边城刀声

第22章


    漆黑如死亡!
    黑衣人还未靠近房子,傅红雪就已发觉了,夜色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他的嘴角浮出一抹冷笑。
    他今夜来马芳铃的房间,为的就是等这一刻,白天他在白依伶面前耍了“灰白头发”的汁,他相信今夜凶手一定会有所行动。
    果然没有让他猜错。
    面对着这只露出眼睛的黑衣人,傅红雪仍看不出他是谁?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他是个男的。
    两人只对视了一眼,黑衣人立即回身往另一方向奔去,等他快到门口时,又发现傅红雪已站在那儿了。
    冷冷的眼光,漆黑的刀。
    “你不该这么做的。”傅红雪冷冷他说。
    “我不该?”
    “你不该让我来背这个罪名。”傅红雪说得很慢,仿佛深怕他听不懂。
    黑衣人突然沉默下来,他的人没有动,只见他的瞳孔中发出闪烁不定的光芒,仿佛是在思索,又仿佛是在恐惧。
    傅红雪没有动,目中也没有闪烁的光芒,他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人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轻轻地从背后拿出一把刀。
    一把镶满珠宝、光华夺目的刀。
    他审视着自己手中的刀,就仿佛在看着自己的情人,他用右手抚摸着刀鞘,轻轻他说:“我十五岁开始练刀,今年已经五十二岁,整整三十八年了。”黑衣人喃喃他说:“我每天都梦想着能成为天下第一快刀。”
    ——只要是江湖人,谁都有过这种梦想。
    “可是我知道我的梦想绝对不会有实现的一天。”黑衣人说:“因为我大爱享受了。”
    这一点从他所拿的兵器就看得出来。
    刀只是用来杀人,并不是用来表示自己的身份地位。
    一把镶满珠宝的刀,有时会比不上五把普普通通的刀。
    黑衣人的刀珠光宝气。
    傅红雪的刀漆黑。
    可是这两柄刀偏偏有一点相同之处。
    ——两柄刀都是刀,都是杀人的刀。
    那么这两个人是不是也同样有一点相同之处?——两个人都是人,都是杀人的人吗?黑衣人的眼中散发出如梦一般的光芒,盯着刀鞘上的珠宝。
    “有了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当然就会有第二个梦想。”黑衣人的声音仿佛来自梦境:“只可惜我这第二个梦想,也无法实现了。”
    “呛当”一声。
    刀出鞘的声音和他的声音同时响起,话声一落,他的眼中就露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刺激。
    一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痛苦和刺激。
    他突然狂吼,突然挥刀。
    ——挥刀时就是死亡时。
    他拔刀时,傅红雪没有动。
    他挥刀时,傅红雪也没有动。
    等到他的刀在离傅红雪的咽喉不到五寸时,傅红雪仿佛也没有动,因为他并没有看见刀光。
    他仿佛只听见一声很轻、很脆、很柔、很美、又很遥远的刀声。
    等他听见刀声时,他的眼中就失去了傅红雪,失去了天,失去了地,失去了他目光所及的一切。
    当他再次看到东西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傅红雪就站在他的面前。
    黑衣人忽然发觉傅红雪冷漠的眼睛里,有着一抹痛苦和一丝同情。
    他痛苦什么?他痛苦自己杀了人?他同情什么?他同情黑衣人的死?黑衣人看着傅红雪,忽然笑了起来:“如果你不解下我的头巾,我保证你绝对猜不到我是谁。”
    “我知道。”傅红雪说:“我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黑衣人微惊:“你知道我是谁?”
    傅红雪没有回答他,只是将视线移向落在血泊中的女性珠宝。
    ——傅红雪的那一刀,不但划破了黑衣人的咽喉,同时也划了他的衣服。
    ——黑衣人刚刚从抽屉拿出的东西,就是现在掉在血泊中的珠宝。
    血液鲜红,珠宝灿烂。
    黑衣人凝注着鲜血中的珠宝,过了很久,才轻轻他说:“你果然已知道我是谁。”
    傅红雪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的那一丝同情更浓了。
    黑衣人伸出颤抖的左手,将鲜血中的珠宝拿起。
    珠宝晶莹如星辰,鲜血艳丽如蔷薇,血珠顺着珠宝又滴回血泊中。
    黑衣人用右手解下自己的头巾,然后将珠宝包起,仔细地包着,就仿佛在包装要送给初恋的情人的礼物。
    月光如情人眼波般的拂上了黑衣人的脸。
    这个永远无法实现第二个梦想的人,竟然是乐乐山。
    四乐乐山将包好的珠宝缓缓举起:“我的梦想无法实现,可是你能不能将这包东西交给她?”
    “好。”
    傅红雪接过那包珠宝,并用肯定的声音说:“我一定当面交给她。”
    “谢谢。”
    这是乐乐山这一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看着带着解脱而死的乐乐山,傅红雪眼中的那一抹痛苦更深了。
    ——乐乐山来到马芳铃的房间,并不是因为他是凶手,而想来掩灭证据。
    ——他来这里,只不过为了要拿这些珠宝。
    ——送给一个又美丽又年轻的女人,一个他认为她会喜欢他的女人。
    傅红雪看着乐乐山,耳中又响起了昨夜白依伶的一句话。
    “年轻人虽然俊俏,可是经济基础不稳呀!”
    就是为了这句话。
    乐乐山居然以为“爱神”降临了他的身上,居然会想到这里来偷这些珠宝送给白依伶。
    这么做难道就是爱的表现吗?傅红雪不禁叹了口气。
    如果有人说,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没有第二次,那么他说的就算是句名言,也不是真理。
    因为爱情是会变质的,变为友情,变为亲情,变为依赖,甚至变为仇恨。
    ——爱跟恨本来就在一念间而已。
    会变的,就会忘记。
    等到第一次爱情变质淡忘后,往往还会有第二次,第二次往往也会变得和第一次同样真、同样深、同样甜蜜、同样痛苦。
    爱情更是不分年轻老人的。
    年轻人虽然敢爱敢恨,狂热有劲,年纪大的人一样也会有爱的迷惑,会让爱冲昏了头。
    甚至比年轻人多了一样,对爱情的“诚”。
    “诚”心诚意地去爱,不惜生命的去爱,只可惜老年人的这一份“诚”,往往会被利用被歪曲。
    不但被别人利用,有时甚至会被自己利用。
    乐乐山就是这个样子。
    他以为白依伶对他有了“意思”,所以他就“诚”心地要去接受这一份“情”。
    ——年华老去,已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为何还要他们去尝爱的苦果?爱能造就一切,也能毁了一切!
    爱!
    一切都是为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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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雨楼·古龙《边城刀声》第二部刀声——第三章傅红雪的危机古龙《边城刀声》第二部刀声第三章傅红雪的危机天亮了。
    傅红雪眼中的那一抹痛苦还未褪色。
    他之所以会痛苦,并不是为了乐乐山的死,而是为了那一种无可奈何的“爱情”。
    他也曾有过这种经验,他也曾有过不惜一切的冲动。
    虽然现在这一切都己如星辰般遥远,却又如蛆般的附在他的骨髓深处,日夜不停地嚼噬着他。
    他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甩脱这蛆般的痛苦。
    随着阳光的出现,傅红雪扭动了一下快僵硬的身子,他的视线忽然停留在那一道道透过窗纸的阳光,他忽然想起由小山丘迸射出的光束。
    “你不觉得那个小山丘是关键的所在?”
    这是叶开昨夜离去时的一句话,虽不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却无疑是一条正确的路。
    天虽然亮了,远方虽然有鸡在啼,大地却还是沉睡在一片灰灰蒙蒙的晓曙里。
    傅红雪却已下了床,左手仍握着那两柄漆黑的刀。
    漆黑如死亡,漆黑如无边元际的夜色。
    他又用那奇特笨拙的步法走向房门,正准备去开门时,忽然发现门突然打开了。
    门不是被风吹开的,门是让人推开的。
    推开门的是一个小小的老头,是追风叟。
    傅红雪没有吃惊,一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就仿佛他早已知道追风叟会在这个时候推开这个门。
    追风叟笑嘻嘻地看着他:“早。”
    “有事吗?”傅红雪冷冷他说。
    “当然有事。”追风叟笑着说:“没事谁会一大早就站在别人门口等。”
    傅红雪侧过身,让追风叟进入,他才慢慢地走到追风空对面坐下,才问:“什么事?”
    “我和我那个老太婆结婚多年了,连个鸡蛋都没有生,所以我们将白依伶当作亲生的一样疼她。”追风叟说:“所以她的终身大事,我们是不是要慎重一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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