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光

粘稠的液体。他睁开眼睛，身上输送营养液的细管自动脱落。
    “改造人CloudMercer，11号选民脱离初始状态。”
    他被这突然响起的女声吓了一跳——这机械的、人工合成的女声。他试着动弹一下，周围绿色的液体荡起一阵涟漪。
    我是谁？他迷茫地抬起头，看向头顶透明的玻璃顶盖。他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色长衣的黑发男人，男人的面部被动荡的水面模糊了，他只看见他的嘴唇微微颤动着，似乎在压抑某种激动的情绪。
    他伸出手，想触摸一下那个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男人。
    是谁？他，是谁？我，是谁？
    他最终触到了玻璃培养皿的弧形内壁。他的背后连着数条数据线，他的嘴里还咬着氧气管——这一切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但他竭尽全力，触到了束缚他的那个容器。
    如此，冰冷。
    看到他的动作，外面的那个男人也伸出了一只手，覆到了玻璃壁上，掌纹相接、掌形契合，像是镜像与实体般紧密结合，又像是湖面的倒影好奇地向对方的另一个世界发起探索。
    “……”他看见那个男人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念出了一个名字。
    伴随着震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撞上了玻璃壁——那种来自身体内部的本能和野性，几乎随那一声呼唤冲破出来！
    “警报！警报！11号选民体内有异常生命体活动，正自行进行扫描。死光病毒已激活。”
    外面的男人好像也被他吓了一跳，闪电般抽回了自己的手，似乎培养皿中关着的是什么会吃人的野兽。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细胞的异动，伴随着一些灰色病毒的“搜查”，一种细小的生命体迅速退回自己原本的庇护所里，就像是在警笛声中逃窜的通缉犯。
    那个男人静伫一会儿，似乎在观察着他。
    “啪！”一只小手贴了上来。
    银色的眼睛。那个女孩微笑着，一头与眼眸同色的长发如无数散落人间的星辰，在这件昏暗的房间内发出点点光亮。
    不过十岁。他如此判断。
    突然，女孩的神色变了，忧郁充斥着她原本明亮的眼睛，她的手在玻璃壁上来回抚摸着，似乎在想象触碰他身体时的感觉。
    不要哭啊。他是如此急切，几乎想出去抱一抱、安慰一下那个女孩。
    这不是我的意愿。他明白过来，因为这种本能如此强烈，不仅来源于他的身体，还有肉体更深处的、真正的本源——
    灵魂。
    一只手拂过女孩飘散的长发，那个男人蹲下身来，对女孩说了些什么，女孩看向他，眼里尽是恋恋不舍。
    不要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明白了什么。不要走！
    然而，右眼的视线光怪陆离起来，视野中的一切仿佛是机械被电磁干扰了一般有着扭曲的画面与抽搐的线条。
    “扫描完毕。未发现可疑目标。”
    “……”那个男人下达了某个指令，白色的身影与那抹银色共同注视了他一会后，终于消失在相隔绿色粘稠液体的模糊的画面之外。
    “欢迎来到‘圣临之地’，我是你的代理人‘奥拉’，我现在直接与你的听觉神经对话。”机械女声再次响起。
    “你在哪里？”他有些紧张的在培养皿中转动头部，“我在那里？”
    “我被植入了你的大脑。你现在正处于‘风暴战区’的‘DeadLight’基地中，选民。”机械女声生硬地说，“你的编号为11，等级为E，权限为E。是否开始战斗训练？”
    “战斗训练？”他发现自己不用说话也能与奥拉交流，“我的记忆呢？我是谁？”
    “……大学生物学博士，CloudMercer。”奥拉回答，“大部分记忆缺损，少量记忆为S级加密，权限不够无法回答。”
    “我有权利！”他试图与那个AI争论，“那是我的记忆！”
    “DeadLight是你现在所效力的公司，死光病毒会对你身体所受到的伤害进行修复。如果你背叛公司，死光病毒会将你抹杀。”奥拉直接无视了他口中的“权利”，“现在提问环节结束，进入意志评估环节。”
    啊！
    眼前的画面再度扭曲起来，他在培养皿中张开嘴，发出痛苦却无声的喊叫。
    “砰！砰！哐——”一个竖立摆放的培养皿被打碎，一个浑身沾满粘稠液体的有着青年外貌的改造人扶着破损的玻璃壁艰难的稳住身体，刚迈出半只脚掌，一个重心失调——那个刚苏醒不久的改造人跌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呃咳咳咳。”他扯掉氧气管，背后的数据线逐个脱落。他趴在地上，吐出口中浑浊的绿色液体，虽然睁开了眼，但眼前的景物已完全扭曲，不仅看不清轮廓、颜色，连感光能力也出现了问题。
    强光，强烈的银色闪光。那是他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失控的感光能力让他的眼睛差点被灼伤。
    等等，他的右眼，他还记得……他好像……是没有右眼的。
    他伸手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了硬度极为不正常的眼球。
    改造人……
    “你的意志评估喂C，潜力评估为S，初始等级升为B。”他的投入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奥拉每发出一个音节，他便能感受到一阵轰鸣。
    “C？真要命啊。”有一个陌生的男声传入他耳中，不是通过空气，而是通过被植入他内耳的一个微型接收器，“初次通话，你可以叫我……咳咳，ET。”那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年轻，且富有活力，绝不是像奥拉那样的AI。
    “E……T？”他睁闭了几次眼，视线中景物的扭曲程度好了一些。
    “不要在意这点细节嘛，一个简称而已。”ET对这个名字简称也有些尴尬，小声嘟囔着。随后，他清了清嗓子：“以下是你的资料，当然，意义不大。”
    一串数据进入了他的记忆库——
    姓名：CloudMercer
    身份：DeadLight选民
    编号：11
    级别：B（未确定）
    权限：E（初始）
    身高：1.81M
    体重：70Kg（含机械）
    代理人：奥拉
    身体改造程度：20%
    生平：（权限不够）
    备注：记忆为S级加密
    “咳，选民的级别分为A级-E级，与编号无关。其中1-10号极为特殊，为‘S级’，S级不是级别，而是一个类似与特种小分队的存在，而且不是改造人，你以后会接触到的。”ET向他解释道，“不过现在，你的面对你新生之后的第一道难关，就当是，游戏开始时的训练关卡吧。”
    什么？接受了“Cloud”这个名字的改造人感觉眼前那道强烈闪动的银色忽然动了！活物？！拖着还未恢复正常机能的身体向旁边一滚，他觉得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腰际跃到了他身后。
    该死。从模糊的只看得出物体外轮廓的视线中，那只在他身边踱着步子寻找进攻机会的是一只高达三米的动物。
    不，不是动物。
    “嗬嗬。”训练用的机械兽从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威吓声，缓慢地弓起了腰。
    “警告！警告！机械兽即将发起攻击！”
    模糊地影子向他扑了过来。
    “砰！”他又一次撞上了冰冷的地面，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本能的抬手一挡。“咯——嗒——”居然是金属咬合的声音。
    什么鬼东西？Cloud有些恼火：这都是什么事啊？他现在一头雾水，还要被这莫名其妙的生物攻击！
    “注意！你正被机械兽锁定！警告！警告！”Cloud已经选择无视了奥拉的“警告”，他的右手被机械兽死死咬住，可被改造过的手臂出奇的坚硬，虽然有些变形但机械兽就是咬不断。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标志着他未完全改造的人类身份。在机械兽身下，他的手摸索着，指尖传回的触感似乎是金属还有……柔软的？这只机械兽是被改造的动物吗？
    “……”因为战斗的关系，身体原本的麻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断肢处传回的剧烈疼痛！Cloud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努力弓起身，在机械兽身下撑出一片可以活动的空间。
    “警告！不明病毒已被激活，若三十秒内无法抑制，立即开启死光病毒进行抹杀！警告！抹杀执行倒计时：29、28、27……”
    病毒？Cloud心头一颤，这感觉怎么那么熟悉？！
    机械兽看着地上受伤的改造人痛苦的样子，滑腻的舌头舔了舔金属的牙齿，大口张开，机械的头部是耀眼的银白色，与猩红的长舌形成了近乎诡异的对比。
    “20、19、18……”
    Cloud的身体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着，他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机械兽仿造自然生物的呼吸系统所呼出的冰冷空气。
    “10、9、8……”
    去死……你这个野兽！去死！
    依然是那么突然——他清晰地感觉到从自己身体中钻出的东西。是的，依然，他记得那种感觉——身体的控制权被瞬间夺走的感觉，他确实经历过——在被改造之前？
    那是个怪物。意志力仅为C级的身体战栗了——他的身体里有一个怪物，一个入侵者。
    触手轻而易举地钻入了机械兽的胸口，找到了被机械层层保护的核心，然后，一举将其捣毁！
    “3、2、1——”
    “噗——”得一声轻响，触手迅速消失在原本出现的地方，并在他体内自动分解成养分奔向他的身体各处。
    “不明病毒已消失。警报解除。战斗训练完成……正在接入体内通讯……”
    到底……怎么回事？
    “用时三分五十秒，居然在滕子木之后？太慢了，这只是最基础的训练兽而已。”听ET的语气似乎不太满意。“战斗能力评估为A级，初始等级正在矫正……矫正完毕，级别升为A级，权限提升为D级。”奥拉提示道。
    将几乎裂成两半的手从机械兽口中取出，Cloud看了那只野兽一眼——电子眼的红色灯光已经熄灭。他忍痛在地上挪动了一下，然而三米高的机械兽轰然倒下，再次将他死死压住！
    “Damn……”他从机械兽的身体与地面的夹角中艰难的爬出，愤愤的在记忆库中找到了他想要的脏词。
    他的身体已完全恢复了知觉与行动力，看了看身侧原本是通体银白威风凛凛此刻却一片死寂的机械兽，他以左手撑地站了起来，走了几步，步子虚浮。他来到醒来时打碎的培养皿旁，里面充斥着绿色的营养液，却是很粘稠，不过他现在的身体却没有反胃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以前是生物学博士吧。
    他环视四周：这间房间四壁均以金属铸成，除了发出昏暗光线的低耗能灯、被打碎的培养皿以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哦，有一个桌子，上面叠放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幸好摆放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被机械兽波及到。
    好吧，要知道他现在还是“毫无遮掩”的。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见了自己变形的右臂，断裂处露出的骨骼是森白的，却隐隐泛着金属的光泽。
    风衣的下摆随他的步伐飘动。Cloud捂住伤口，看向前方——那里有一扇半开的大门。他向门口走去。他的身体状况仍是差到了极点，门外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不敢一个人留在这儿，他怕缺失的记忆以及对自己身体深处那个意识的恐惧会将他的灵魂吞噬。
    灯管接电处“兹兹”作响，Cloud最后看了一眼沉寂的机械兽，以及机械兽冰冷身体旁还未凝结依然鲜红的血液，拖着蹒跚的步子迈出了大门——
    “恭喜晋升A级。”那个身穿白色长衣的男人身上有一种天生就该横掠地狱的气场，“选民，我是使徒。‘第十三位使徒’之一——地狱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