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开

第102章


  下山路滑,几次马滑前蹄,幸而木桢马术极高,迅速将身子后仰,猛拉缰绳,同时紧紧护住我,我们的身体始终紧靠着,不曾分离。心下微微一动,将头埋在风帽里,不知为什么,眼角有些湿意。  
  当农庄远远的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就如同从一个虚幻世界重新踏入现实,突然想起一直惦念通城的爹爹,不知他是否已知道这个消息,不由开口问,“木桢,同治洲的动乱真的平息了?”  
  他微有一窒,却并不答话,我回身看他,微红的眼中隐着怒气,越来越胜,正自困惑,他已“驾”的一声催马奔蹄,才到旷野,沿着模糊的路印,马儿长嘶一声,发足狂奔。  
  “木桢~”我唤着,声音全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吞没,他抱住我,力量大到似乎要将我生生揉碎。我不懂这是哪儿来的怒气?若是为了格拉塞,似乎也发作得太慢。可我说了什么?让他如此失常?  
  本能反身抓住他的衣襟,他好象什么都没感觉到,粗重的呼吸喷在我头顶,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整个人都被点燃。
  直到逼近农庄,他才猛地拉缰,马儿慢了下来,我的心犹自狂跳,管家迎了上来,他将我抱下马,却始终不曾看我一眼,抬脚就往里走。
  “木桢。”我喊住他,“同治洲没事吧?”
  木桢背对着我,双拳慢慢握紧,片刻的沉默,他突然转身低喝,“你从来都只关心朝事,关心你的通城,除了这些,可还有什么话和我说?”
  我愣住了,呆站在原地,管家吓住了,牵着马儿回避,我们就这样对峙,有数秒时间,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待终于开始重新转动时,他已甩袍进屋。
  我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怕爹娘知道,磨蹭了半天,方缓缓踱入院门,翠茹已迎了出来,见了我,忙道:“王妃可回来了,刚才那场暴风雪,没得把人急死,王爷怕王妃有事,冒雪出城,又急着上山,任谁劝都不听。”
  “他要回京,我也没拦着,如今我去哪儿,何必要他操心。”我承认,这只是气话,气他不体贴、气他不细心、气他没头没尾一顿火,更气他素日来满腹心事从不与我明说。天长日久的堆积,终于等到今天爆发。话一出口,装作不在意,往爹娘屋里去,可刚一冷静,突然发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已变作寻常夫妻,顶着不寻常的名份,也一样会为琐事拌嘴,也一样会被淡如流水般的生活磨平内心的激情。
 翠茹小跑几步跟上,不由劝道:“王妃说得轻巧,王爷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苦头?谁敢给他吃苦头,他可是当朝皇子、崇亲王爷。”
  “那么大风雪,连塞军师出去都没消息,何况王爷冒险从京中赶来,听侍卫说,来的路上就摔了一跤,且还不轻,偏是强撑着,非得亲自带人上山找寻王妃。这苦头,可不就是王妃给王爷的?”翠茹一面说一面急跟着我的脚步,乍一听见这句,我倒停住了,她兀自朝前,走出两步这才发现我没跟上,“王妃~”
  “伤在哪儿?伤得可重?”
  “奴婢也不太清楚。”她话音未落,我急往内室里去,一面吩咐着,“告诉爹娘,我回来了,格拉塞也快回来了。”
  “塞军师……”翠茹的话被我抛在耳后,脑海里呈现出木桢当年被熊抓伤的情景,他的任性,原来,也这么伤人自伤。
  内室关着门、闭着窗,我推门进去时,室内光线很昏暗,无声无息,也没个伺候的下人,他站在角落,看向窗外,听见门响,低吼道:“本王说过不要人伺候,给我滚……”  
  滚字未出,我唤他,“木桢。”
  他的身影一窒,半晌,方冷笑道:“怎么,王妃有国事要问?”
  “对,妾身有国事要问。”
  “你!”他猛地转身,显然已被激怒。
  “你摔在哪儿了?”我接口,走近前,他的样子逐渐清楚,脸上有怒意,更多的却是受伤,那种伤在内心深处的悲恸与痛挂在眼眉间,让人心下不忍。
  “我以为你来问你的同治洲。”
  “同治洲不是我的,是睿朝的。”
  “你说来问国事。”
  “崇亲王爷的身体不算国事?”
  “嫣然。”他有一瞬的柔软,立马又恢复了阴沉,“我累了,想休息会儿。”  
  “我也累了,咱俩谁去书房?”
  “你~”
  “好,那我走。”我打断他,刚一转身,已被木桢一把拉住。
  “怎么?走不许走,留不让留,你让我如何?”
  “你让我如何?”他挑高了音调,末了,却是一声叹息。
   连我也不知道要他如何,分明清楚他的为人,明知有些东西永远无法实现,我还能求什么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无奈,每桩婚姻都不会完全幸福,所有的快乐,只是平淡岁月里的点滴,要靠你去发现,靠你去拾起,然后串成记忆里的珠链,挂在胸口,时时提醒你生命中难得的欢愉。  
“嫣然。”他唤我,却又没了下文,我想问,但不知从何说起。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温暖,这温暖里却透出以往没有的恐慌。
  “你怕什么?”良久,我轻声问他,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却感觉到他无措复杂的情感。  
  木桢抚过我的长发,一遍又一遍,甚至弄散了发钗,一头黑发握在他手中,轻轻柔柔搓弄着,好象平日替我洗涤。“你在我身边,我以为能护住,可你还是受伤了。”
  “受伤?对了,快给我瞧瞧你的伤势,衣裳浸在血水里,等干了可撕不下来。”我忙着低头,印象中他的膝盖处有淡淡的血迹。
  可木桢不许我细看,甚至不许我低头,他将我紧紧按在怀里,似乎生怕失去,“我害你流了产。”
  安静的内室一下变得更安静了,这是我们两人心上的痛,虽然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要做一个母亲,但那孩子在我身体里成长,这种美妙的感觉让每个准妈妈都能体会到难言的充实与幸福。  
  “还害你那么寂寞……”木桢继续着,每个字都敲在我心上——原来他知道,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只是有时候,他无法顾及。
  “最后害你扭了脚。”话音才落,我噗哧一声笑了,他有些疑惑,垂眼相询。  
  “那你的罪状可不止这些,你还害我老了几岁,又瘦了许多,背着个沉甸甸的名份,少了许多自在与轻松。”
  木桢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被我打断了,“可算起来,我也欠你许多,害你总是为我所累,害你避居着简陋乡间,害你少了许多纳妾的机会,害你总是不能完全施展抱负……照这么算下去,我们可永远都算不清。”
  “那就永远吧。”他接口,目光中有丝丝感动。“就这样互相欠下去,我也还不清,你也还不清,那还有机会继续还下去。”
  “你究竟在怕什么?”我不习惯这样的木桢,就好象那天他打猎受伤回府,那样脆弱;又好象我流产醒来那天,他趴在我怀里哭,那样无助……
  他没吭声,骄傲如他,是不容易直面自己的惊慌失措的,可有些话,说与不说意义不大,我想我能体会几分他的心情,虽然我注定无法走近那个心怀天下的五皇子萧木桢。
  我没哭,可声音却带着哽咽,努力微笑抬头,跌进一双充满爱意与歉疚的目光。  
  “没关系,娘说,那是天下男儿的痴心。”我替他解释,扬了扬眉毛,故意为之的轻松里带着许多无奈,“谁让你出生在这样的人家。”
  “嫣然。”他突然打断我,正色道:“这样的清静日子,恐怕不长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天,虽然我早料到不会长久,可这天还是来得太快;虽然我知道他避居在此并不完全为了我,可真要回去,还是宁愿有什么其他事能让他继续留下。
  我没答话,蹲下身替他查看伤势,长袍掀开了,中裤上的血迹已发干变深,暗红色的血印有些触目惊心。忙着将他推到椅中坐了,拿起剪刀欲剪开粘在腿上的衣物。
  “嫣然,仪悦带兵反了。”
  手下一抖,世事总在情理之中,却又总是在意料之外。这次,老练如格拉塞也低估了同治洲复杂的局面。强忍着心中波澜起伏,专心于木桢的伤口,轻轻剪开厚实的中裤,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全是擦伤、挂伤,虽不算严重,还是让人心疼。
  “你没听见吗?仪悦反了。”他低吼,一把抓住我握着剪刀的手。
  “当心划到手。”我夺了过来,起身欲吩咐人烧水备药,木桢轻蹩着眉,缓缓道:“有时,连我也看不透你。”
  “看透就走到头了。”我背对着他,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强忍的泪掉了下来。原来我们都是外强中干的人,坚强只是表象,内心始终脆弱。我相信,即使有一天木桢登上那个至高之位,他也一样深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赤子之心,不但为天下,也为苍生,更为自己,也为爱人。始终挣扎着矛盾,让我们都不容易真正幸福。
  有丫环进来伺候,我挡住了,亲手为他清理伤口,这个我最拿手,因为我那不长的前世,什么事都要靠亲自动手,但凡跑步摔了、小伙伴打架挂彩了,每次都不会哭,因为伤口再疼,心口却是麻木。
  一个扭了脚一瘸一拐的女人,一个伤了心失了魂呆呆看住她的男人,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底,而我眼里,只有他腿上的伤势——天下事可以放放,身边的人放不得,一放,就会错失,就如同曾经的钟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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