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开

第101章


想要收复,没那么容易。”
  “那太子?”
  “太子的为人,你也知道几分吧?”他反问,斜睨了我一眼,复又看向那堆火光。  
  “太子?”我努力回忆,有限的几次见面,他只是一个明黄色的背景,脸上始终带着恭顺的微笑,连眼神都不似木绎、木桢般深沉多变。
  “皇上喜欢太子,那是因为他是嫡子,从小身体就弱,凡事都以皇上、皇后为主,从不肯逾矩。这性子,在宫里有皇上护着,出了外头,凡事得自己拿主意……同治洲王爷?这差使,不是他能胜任的。”
  “可这些,皇上自己会不明白?”我越发糊涂了,以永隆帝的城府,全盘皆在他掌握之中,难道唯独不了解这个听话孝顺的儿子?
  “皇上自然明白,所以权衡再三,才让太子去执掌同治洲。”
  “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你自然懂,只是你不愿深想。”
  “皇上想历练太子?”
  “有些事是注定的,太子若能在执掌同治洲期间,赢得上下民心,方能接管睿朝的锦秀河山。永隆帝不笨,他知道什么样的人配继承大统。”
  “既然开始不合适,又何必立他为太子?多此一举,伤人伤心。”我轻叹一声,所以线索都联系在一起了,木绎与木桢私下商议的,定是这同治洲王爷的人选,恰好他们的意思暗合了永隆帝某方面的用心,这才不偏不倚,让所有人都如愿。唯有当事人,兴冲冲想一展手脚,到后来却落入早设定的圈套中。
  又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战争,每个人都在谋划,过程虽顺利,这结果却是永隆帝不愿看到的吧?对他而言,这也是一场豪赌,太子如果经历住考验,不但名正言顺接管江山,更有能力将这江山继续传承下去;若是他不能?那就不再是合格的太子人选,最大的赢家究竟是永隆帝?还是木绎、木桢?不由苦笑,人们总是互为垫脚石,你踩着我、我踩着你,这世间有太多无谓的牺牲,比如同治洲的动乱,那些动乱背后的普通百姓,为了证明一个人的能力,就此背上罪名。这一生,总不过,为他人……作嫁衣裳。“这下,他该如意了。”
  格拉塞微微一愣,刚欲说什么,从洞中卷进一阵风雪,几乎把火苗扑灭,乍暖又冷,我连着打了几个喷嚏,这山洞小,尽够两人容身,无处躲避,整个人绻缩在他厚厚的披风里,将头也埋了进去。  
  当狂风终于过去,试探着从披风里露出眼睛,格拉塞挡在我的身前,一言不发,如同一座雕像。火堆只余下灰烬,闪着点点火星,有些慌乱,四足并用,爬到火堆旁,一面往里头扔枯枝,一面自言自语,“通城都没那么大的雪。”
  “我来京瑞这许多年,也是头一次见。”他淡淡接口,继续道:“这样的暴风雪,以前只在桑夏国经历过。”
  “桑夏国?你不说,我快忘了你是梭克族人。怎么不回家乡?”
  “家乡?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乡。”他轻笑,仿佛往事被风吹散了,找不到源头。  
  不由蹩眉,我无法想像他的过去,那样经历一定很精彩,可精彩的经历也一定痛彻心菲。  
  “那同治洲现在如何?动乱可有平息?”换了个话题,这是我所关心的,那些熟悉的街道集市,至今仍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刻骨铭心,是因为生于斯、长于斯。
  “太子急于求成,压制太过,时有小乱,又怕朝廷知道怪罪,最后大军驻扎城内,百姓人人惊慌。这也罢了,又听信谗言,命丝织工人日夜赶工,为皇上绣制龙袍御衣,所用丝物,皆是千挑细选,蚕农不堪重负,用了不知多少上等丝绸和奇珍异宝,民间怨声四起,再加上戬国残余势力煽动,数万人围攻同治洲府,这才惊动朝廷,皇上一怒之下,遣回太子,并派使臣加以安抚,如今虽还不算安稳,到底大局已定,再往下,不会有这些事了。”
  难得的,他说了一大串,前因后果解释清楚。“那下一任同治王爷又会是谁?”  
  “如今还虑不到这层,今日一早朝中来了急报,召王爷回京。”
  “他不会是今天才知道吧?”我冷笑,“说什么隐居京郊,不过也是静观其变,他是不肯做赔本买卖的,既表明了心迹,又让永隆帝不怀疑他从中掏鬼,这招一石二鸟,当真高明。”  
  格拉塞微一蹩眉,唤了声,“嫣然。”
  “嗯?”
  “有时候太通透并不是好事。”
  “我倒想糊涂来着,可你们把我教得太聪明。”无奈摇头,抱膝坐在慢慢燃起来的火堆旁,轻轻哼唱着什么,却又没有词句,但凡心情太复杂,是没有语言能表述的,唯有音乐,还有带出丝丝缕缕内心的感受。
  “既然能一石二鸟,为什么要一石一鸟?”格拉塞反问我,他其实也如木桢一样——沉稳、老练,心思颇深。可我总不愿意自己成了一个旁因,爱情莫名其妙轮为配角。这也是天下女子的痴心吧?明知无理,还是执着。
  “为什么跟在他身边?你是梭克族人,若有一天,木桢真的能完成心愿,到时天下尽在脚下,情势不同,纵有功劳,亦不可能重用一个异族人。这道理,你该比我明白。”
  “异族人?我以为你没这些地域偏见。”
 “我?我是没有,可假若我做了女皇,没有也会有的。”冲他勉强一笑,这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他定定看住我,神情复杂,半晌,移开视线道:“我不求功名。”
  “求知遇之恩?至交之情?笑话,像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会缺朋友?”  
  “不求恩遇。”
  “求富贵金银?更是笑话,我不信你喜欢过这锦衣玉食的算计日子。”
  “不求银饷。”
  “那可奇了,难不成你被人追杀,唯有木桢能护你周全?”话没说完,自己倒笑了,格拉塞这样的人,可以保护别人,何需被别人保护?
  他一愣,看向我,笑意从眼角眉端渗透,整个人明朗了许多。我们相视展颜,有一瞬的轻松,印着火光,两人都如孩童般单纯。
  暴风雪似乎小了些,我不再纠缠那个“一石二鸟”。对任何人而言,能被人重视始终是件好事。可我不愿即刻回庄子,在这个小小的山洞里,有我最天真童稚的心——不掺一丝世俗杂念,没有一点辛苦负累,与挚友共处,暂时忘却朝事风云、情事坎坷,也忘却钟骁即将来临的大婚,天地只是一方干净纯粹的简单,听着外头的风声,枕着厚实的长袍,寒冷下的温暖更觉珍贵舒适,丝丝困意袭来,格拉塞的样子变得模糊了,我似乎已经睡着,又似乎犹有意识,感受到有人轻轻将我的头扶起,于是我枕得更舒服了些,风将长发拂开,转了转身,本能的寻找温暖,然后温暖源源不断将我包裹,就此沉沉入睡,希望是个无梦酣眠的好睡……
 我只当还在梦中,梦中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声音那么迫切,带着担忧与自责。可我沉浸在如此深刻的睡梦中,不愿醒来,就让这轻松时光多一分是一分,一旦醒来,又是寂寞的生活——我无法走近木桢野心勃勃的灵魂深处,永远只在他的心口徘徊。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真实,猛然间睁眼,风雪小了些,却还在肆虐,我躺在山洞中,不,确切的说是躺在格拉塞的腿上,他看着我,好象没听见木桢的呼喊,那么专注,又那么深情。  
  微一怔愣,惊得我忙忙坐起,呆傻在一旁,只是一瞬功夫,木桢仿佛突然就出现在洞口,满脸惊慌失措,“嫣然。”
  “木桢。”我唤着他,情急间起身,左脚使不上劲儿,一个踉跄就往前扑。  
  “小心。”两人齐齐开口,几乎同时扶住我,对峙数秒,格拉塞放开手,恢复了以往的镇静,“王妃扭了脚踝。”
  木桢倒不答话了,轻轻将我揽入怀中,微眯起眼,目光变得深隧严厉。
  “早上看着天气挺好,谁知上山途中就遇上暴风雪了,幸而格拉塞赶来,否则真不知该怎么办。”我忙接口,这两个男人却都不说话,洞外有风声,洞内有火堆的噼叭声,可这氛围依然压抑得难受。
  “木桢,回家吧,这儿太冷。”扯了扯他的衣襟,好象做错事一般心虚。木桢回过神来,将我紧紧搂住,才欲转身,又解下格拉塞的披风,随手一扔,“虽然军师武功不弱,可这天气,还是多穿些好。”说着脱下自己的长袍,将我围得严严实实,猛地将我抱起,大踏步朝外走去。  
  回身之即,我冲格拉塞扬了扬嘴角,无限歉意都在这笑容里,可他似乎没看见,整个人石化一般,目光深远,若有所思。
  风小了,雪也小了,一场风雪过后,森林再次展现在我眼前,却已换了模样。我有些糊涂,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慢慢清晰,山路都被积雪所埋,木桢带着我,两人一骑,艰难下山。不知格拉塞跟上来没有,他的闪电在洞口不远处的树荫下等待,看见我出来,鼻中直喷粗气,兴奋得想要跟上,及至瞧见没有格拉塞,又停住了脚步。
  想说什么,木桢不给我机会,一面喝令尾随的侍卫前行,一面打马急速下山。  
  两人都不知如何打破沉默,风已停止,雪慢慢变小,他的左手始终环在我腰间,有力,而又霸道,好象不容他人置疑我对他的专属,同时也不容我有丝毫后悔与不快。
  但我确实并不快乐,同治洲动荡不已,他的野心呼之欲出,还有钟骁的守候、格拉塞的深情……没有一样东西在我的把握之中,包括我的命运,也随所有人的命运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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