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女人-缅北篇

第36章


县长夫妇现在的心情应是最佳状态。 
  放下碗的胡芳似用眼神在暗示我,这是向县长提要求的最佳时机。   
  争取(2)   
  我琢磨怎么开口,香香的饭菜吃到嘴里也不知什么滋味,默默掐自己的虎口,扒拉一口拌了虾NFDB3的花米饭,咕噜、咕噜地喝清凉的矿泉水。 
  县长笑吟吟地问:“我叫小胡陪你们转了一天,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看了,看了,市场、学校、电视台都看了,收获挺大的。谢谢您的安排。”我和青子 
  满脸堆笑恭敬地回答。 
  “那你们下一步的计划还想干什么,我给你们安排。”县长的炯炯眼神从我转向青子,很诚恳的样子。机会来了! 
  我放下了碗,清清嗓子,一口气对县长说出我们的请求——将我们送到佤邦总部邦康,并把我们引见给他的哥哥鲍总司令。 
  我的话说完了,县长没有吭声,感觉到他沉默的审视。 
  我的膝盖在桌下瑟瑟发抖,甚至想闭了眼睛,怕看到他不悦的神态;想捂上耳朵,怕听到他拒绝的言语;但又不敢闭眼,不敢不听,惟恐错过什么机会,可怜巴巴地看着县长。 
  青子胆怯地盯着掉到桌面的几颗饭粒一声不吭。胡芳心神不安地撕碎了一张纸巾。圈养的黑熊和狼狗,精力旺盛地在笼子里上蹿下跳,长吠短嗥此起彼落。不知什么虫子在草丛里叫唤像哮喘病人卡着口痰的呻吟。只有阿嫂若无其事,娴静地低头喝水。 
  令人难忍的沉默,我们如坐在审判席的被告,提心吊胆地等待县长判决。 
  县长终于开口了:“好啊,你们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现在也可以,我马上派车。”风趣的语气,顽皮狡黠的笑,让人捉摸不透。 
  就这么简单地同意了?我将信将疑。 
  “真的吗,现在怎么走呢?”青子着急了,忧心忡忡地看着宅外暮色苍茫的群山。 
  县长转而严肃认真地:“我们佤族人性子耿直,对朋友不说白话(假话),明天早晨九点吃完早饭,派车送你们到邦桑(邦康)。” 
  这才相信我们的争取成功了。不论出于何种原因,县长已答应派车护送我们到邦康。 
  平时能说会道的我,此时只会感激涕零地说:“谢谢,谢谢。” 
  “不用谢了,只要你们回去实事求是正面宣传,不要把我们形容成红眉毛绿眼睛的山大王就行了。”县长温和的眼睛后面悬着一柄锋利的剑。 
  “哪里、哪里,小的不敢、不敢。”我和青子只有诺诺的份儿。 
  县长挺起宽厚的胸脯,拖着中风后遗症——略跛的脚,走进客厅。胡芳紧追着县长进了客厅,估计她是去向县长请假。 
  我们尚未从惊喜中转过神,傻站着。阿嫂催促我们早点回客栈收拾行装,明早8点派车接我们,吃完早饭后就上路。 
  斜阳西沉,天空是蓝色、红色和淡紫色的,傍晚的春风轻拂面庞,清爽、欢畅,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庭院中那棵嫣红花树下,阿嫂如释重负又恋恋不舍地拉着我和青子的手,戴翡翠钻戒的手指有点茧皮温柔地硌着我。 
  她叮嘱我们路上走好,注意安全,“不要乱照相,免得被人打丢(打死)。”并说今晚她就给鲍司令的二太太打电话叫她在邦康关照我们。她抚摸我滋滋刺痛的脸颊,心疼地说:“树粉哪能涂这么多,会把皮肤渍坏的。”不适被她轻柔地抚散。 
  这位住在深山豪宅的太太,善良质朴,为维护巩固自己家庭中的地位,缜密的心思谨防危隙,密切注视防范接近丈夫的任何女人,活得多少有点累。 
  胡芳喜不自禁地蹦着跳着过来告诉我们,县长同意她明天搭我们的车,并叫她到总部取一份文件。体恤下级的县长安排美差让她与情人相会。胡芳甜甜的笑脸像盛开的山茶。 
  阿嫂叫卫兵开着县长的车送我们下山。尽管又要回到昨晚惊魂、噩梦困扰的小客栈,我们丝毫也不感到恐惧了,心情舒畅足可忘怀一切不快的事。 
  一贯柔声的青子激动地对着黑蒙蒙的群山放声:“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连毛老人家的语录都用上啦!”我欢快地应声叫喊。 
  车子在小学校门前停下。胡芳下车时,兴高采烈地与我和青子击掌庆贺——像女排队员打了个好球一样,我们都如愿以偿了。 
  胡芳走到校门又回头朗朗高声:“明天一路同行哦!”丰满窈窕的身影消逝在黑乎乎的校门后,明亮、温暖、馨香的阳光气息,经久不散。     
  第十篇 枪声·女人·大烟会   
  通行证   
  这是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淡淡的霞光柔媚而又轻盈,徐徐飘落在山丘、丛林、岗坡、大烟地,飘落在我们启程背上的行囊。 
  县长派了最好的司机、最好的卫士护送我们上路,还有新朋友“阳光女子”胡芳一路同行。今天的目的地是佤邦总部所在地邦康(邦桑)——金三角新霸主佤邦总司令(县长的二哥)的居住地。司令是决定我们在金三角命运的至关重要的人物。 
  今天临行前,县长表情漠然地递一封信给司机(真想知道信的内容),让人难以判断吉凶。虽然阿嫂说她已给司令的二太太打过电话要她关照我们,但还是吃不准到了邦康,等待我们的是信任和机遇,抑或枪口、地牢?如果是昨天——县长同意送我们到邦康之前,还来得及改变主意;那么现在,无论前方等待的是什么,我们只能走下去! 
  “陆虎”越野车,行驶在缅北的丛山峻岭,县长的司机非九聚精会神握着方向盘。他是个精灵过人的小伙子,十六岁加入佤联军,父母是华侨,难怪汉语说得那么流利,不知为何取这么一个怪怪的名字。青子、胡芳和我并坐后排。县长的贴身警卫尼古,卷发黑肤亮眼睛的佤族青年,肩荷带红外线瞄准器的小口径步枪巍然坐在前排。他汉话说得不好,偶尔咧开厚厚的嘴唇一笑。 
  春天里阳光武士伴我们同行。这次出行的阵容豪华,超乎我们对县长所提要求,让我们高兴又不无忧虑;高兴的是有这干虎彪彪的人马保驾护航;忧虑的是此去路途必有风险,否则县长不会派贴身警卫护送我们。 
  然而,春天无忧无虑,为蓝天抹上白云,使树木绽出嫩芽,让大地染上新绿;多么美妙的日子,生机勃勃的春意驱散了心中的阴霾,摒弃忧虑我们融进春光。 
  一路爬山越岭,上坡又下坡,但每次上坡路总是比下坡路长一些。这样,就渐渐越登越高。一开始,还有一段弹石路,走着走着,就全是土路了,坎坷的路面被厚厚的黄灰覆盖,犹如铺了一条长长的黄地毯。我们在车里颠簸摇晃,习以为常。 
  非九说,这是佤邦最好的一条路。 
  在金三角,长官的房子、士兵的武器、路上的汽车,好得无可置疑,公路却不敢恭维。   
  罂粟罂粟   
  你可看到碧森的密林,绿茸茸的苔藓从土地蔓延到树干,枯藤老树盘根错节,野风铃、天竺葵遍地丛生,大白花灿然如雪。这种可食用的白花,在原始山林无人青睐灿烂至腐烂。还可看到畏缩在深山老林的破旧茅房、贫瘠的大烟地、瘦弱的罂粟棵。 
  我问非九,这些罂粟为什么都像发育不良的孩子长势不好。 
  非九怪我提蠢问题,白我两眼:“刀耕火种的懒庄稼呗,有先进的生产力,谁种这个。” 
  为了缓和气氛我和青子打趣:“你不是有个做化肥生意的朋友吗?叫他来这儿开展业务,保准有市场。” 
  “是啊,等回国我就对他说这儿有商机。哎呀……”青子话至一半缄口不言,这可是犯禁的话题。 
  金三角交通极为不便,运输主要靠山间小径,无法带重东西,鸦片轻而价高,容易携带,是当地人的硬通货。金三角地区的烟农们,经历了上百年的种烟史,鸦片的收入是烟农家庭的主要经济来源。直至今日,他们已将其看作生活必须的一部分。 
  种植罂粟的土壤是决定产量和种植季数的重要因素。碱性的红褐土最佳,大约可以连续种植十季以上。较差的土壤只能种1—2季。烟农选择土壤,有些人看土色,有些人看土壤肌理,有些人则用嘴舔其味道。夏天把山坡的树木和杂草清除和烧毁,土壤要挖松,秋天下种。十一月左右,拔去生长不良的罂粟,来年春天收获。四口劳动力最强之家,在风调雨顺、土壤肥沃的条件下,一年可以生产十公斤左右的生鸦片,换回全家的生活必需品。 
  鸦片价格随国际毒品市场的价格而涨跌,鸦片制作的毒品在国际毒品市场能卖很高的价;但烟农们目光呆滞,住破烂茅屋、穿土布衣服,贫穷不堪。 
  车子下了坡,道路两旁的芭蕉树丛散落着茅屋,房前屋后竹扦围着罂粟地,明艳艳的罂粟花在春风里摇动,花不多,却很媚人。精赤身体的小孩在路边泥地打滚,衣服褴褛的山民坐在竹晒台抽烟斗,形容憔悴的女人用古老的纺机一推一挡地织布。山坡罂粟地有背孩子的妇女弯腰收割烟膏。这是一个山凹里的小村寨,我们要求停车休息。非九说罂粟花谢了。我说不看花,想看看烟农的生活。 
  非九停下车,通情达理地说:“你们难得进来,抓紧时间吧。佤邦已向国际社会保证2005年禁种罂粟,以后想看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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