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女人-缅北篇

第15章


尼玛和哥哥姐姐弟妹们,游戏在罂粟花海,嘴里唱着金三角地区广为流传的民歌: 
  春节到, 
  满山遍野大烟花。 
  每天早晨我到大烟地里收钱。 
  有了大烟花, 
  就有了好生活…… 
  大烟花、大烟花, 
  我们的生活永远是大烟花。 
  尼玛家居住的寨子,几乎无人吸食鸦片,男女老少盛行抽一种长在密林中名“勒叶”的植物替代烟草,更主要的是家庭生计主要依靠鸦片,其价值贵重山民舍不得自己享用。鸦片是寨子和外界商品交流的硬通货,马帮是交易的流动货栈。 
  尼玛一家和金三角大多数靠种植罂粟的烟农都把罂粟的收获视为主要的经济来源及生活保障。春天是收获的季节,每天早晨到罂粟地里收割大烟,烟汁光合作用后变为褐色的膏状,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刮到用棉花塞着的竹筒里,像捧着宝贝一样拿回家。阿爸在火塘里添上木柴,把生烟膏掺水加少许石灰,全家围坐火塘边,看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锅里棕色的烟浆咕噜咕噜冒着小泡结成块,用阿妈织的稀疏的土布过滤,做成便于吸食的棕黄色的熟鸦片膏,然后用芭蕉叶把它们一团一团扎好放到土壤里保存,等待马帮的到来。 
  马帮到来的日子,是这原始小山寨喜庆的节日,人欢狗叫,整个寨子沸腾了。骡马驮着山寨村民一年所需的大米、盐巴、香油、火柴;男人们渴求的枪支弹药、香烟;姑娘们爱的胭脂花粉、彩色丝线小镜子;尼玛这帮小孩最喜欢花纸包的放到嘴里噼噼啪啪作响的甜甜糖果。 
  几乎全寨子的人都涌到马帮聚集的大青树下,用竹篓提着辛苦一年得到的鸦片烟膏、打猎获取的兽皮毛、山珍野味,与赶马帮的汉子首先交换的是粮食、生活用品、生产工具,其次才是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奢侈品。 
  尼玛不能忘记那年的春天,漫山罂粟花盛开如霞,又是鸦片丰收的季节。小山寨来了一群奇怪的马帮,赶马帮的汉子还是那些人,但却多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军人。鸦片交易异常红火,一股不安的情绪瘟疫般地在人群中蔓延。人们忧心忡忡地传播着明年不能种鸦片的“可怕”消息。 
  当那些军人的长官一个黑胖子,站在大青树下大老倌(寨主)家搬来的凳子上,朝天一梭子弹,全场肃静了。不是因为那尖啸的枪声,金三角阿卡人不怕枪,恶劣的生存环境让他们面对动物的凶猛,无序的生活空间要他们抵御恃强凌弱的匪徒,保护鸦片、抢女人、打猎,都离不开枪。山寨的男人都有枪,个个都是神枪手,什么百步穿杨、千米射鸦是家常便饭;而是那黑胖长官宣布的缅甸掸邦第一特区《禁毒法》,使全寨子的人不知所措。 
  胖长官宣布:特区政府下决心大规模毁毒铲毒,这是山寨最后一次鸦片交易。通令山民明年不准种植罂粟,若有违反,格铲勿论,并按照《禁毒法》予以处罚。胖长官还说,特区政府正积极争取缅甸政府及国际社会的经济援助,准备帮助山民们种粮食、茶叶、咖啡、水果,搞替代种植。邻国(中国)也伸出援助之手,在金三角地区推广替代种植绿色工程。要求山民们克服艰难困苦,积极拥护特区政府的这一举措。 
  寨主大老倌愁眉苦脸地向乡民们传达了胖长官的意旨。人群像油锅里泼进了水,一片哗然。金三角山地民族的烟农们经历了上百年的种烟史,直至今日,许多人包括尼玛家在内的山民们已将其看作生活必须的一部分。赖以生存的罂粟不能种了,鸦片膏不能卖了,今后大人和娃娃的生活怎么办?   
  绝版照片   
  尼玛的姐姐尼娜出生的那天,阿妈还在罂粟地里“划芙蓉”(收割大烟),顺势用划大烟的锯片割断脐带,把她产在盛开罂粟花的山坡。尼娜来到人世第一口呼吸的是罂粟的气息,睁眼看到的是罂粟花的艳丽。也许因这美丽的恶之花的熏染,尼娜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也从未有过健全的思维。但她有张罂粟花般艳丽的脸,有罂粟花般摇曳身姿的身体。她精神恍惚,眼光飘渺,裸着美丽的身体四处游荡。十七岁时不知怀上了谁的孩子。在罂粟花盛开的季节,产下个女婴;婴儿脐带绕在脖颈三圈已窒息而死。尼娜无声地嗤笑着,把尸体埋在山 
  坡罂粟地里。生了死孩子的尼娜出落得更加漂亮,幻梦般的眼睛永远凝视着远方,成熟圆润的身体,极具诱惑地四处飘荡。寨子的老人都说她是罂粟花的精灵。 
  家里接二连三出生的孩子以及艰难困苦的生活,使阿妈阿爸无力顾及这又哑又傻又美的大女儿。但她毕竟是阿妈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是阿爸阿妈伤心眼泪的源泉…… 
  尼玛难过地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湿搭搭地像雨水淋过的小鸟的羽毛。 
  小苏柔声打岔:“尼玛,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给她们看看。” 
  尼玛听话地从贴身绣花袋里,拿出一张用玻璃纸包着的照片。 
  那是张有点发黄的黑白照片:一间破茅屋前,站立着一群破衣烂衫的妇女儿童。尼玛告诉我们,这张照片是四年前一个到山寨的大胡子洋人拍的。 
  那天,阿爸上山打猎了,阿妈带着他们兄弟阻妹一串地蹲在家门口晒太阳。大胡子洋人背着相机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山,到了尼玛家茅屋前,口渴地比划着向阿妈讨水喝。阿妈用竹筒盛山泉水给他喝。洋人喝水之际,发现裸露着上身已怀孕六个月的大姐尼娜,激动地要给她拍照。尼娜惊惧地望着长胡子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人,以为是妖怪。洋人叫阿妈拿了一件阿爸的烂衣服给尼娜披上。阿妈和尼玛兄弟阻妹列排站好,“咔嚓”一声,除阿爸以外的尼玛一家八口,拍了第一张也是惟一的一张照片。 
  大概过了半年,罂粟花开时节,洋人又回到了山寨。把这张珍贵的相片给了阿妈。阿妈看了相片,以为看到了自己的灵魂,连声惊叫。大胡子洋人送了阿爸一些老缅币(缅甸政府发行的通用货币),要求阿爸允许他在尼玛家的罂粟地里搭个帐篷拍照。老实巴交的阿爸点头答应了。 
  大胡子洋人住在绿色矮小的帐篷里,与种罂粟为生的尼玛一家相邻。他每天起早贪黑地登上翠绿的山岗,趴在黄色的泥巴地上,爬上高高的树杈,如痴如梦对着大山、丛林、罂粟花,疯狂拍摄。有时,他也拍尼玛的家人,当然拍摄的最多的还是尼娜。不拍照时,他坐在暗绿色帐篷边的一块石头上抽着烟斗,蔚蓝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尼娜生产后恢复了美丽飘渺的身影,善良多情。有时他像个大小孩和尼玛弟妹们玩耍,和他们一同嚼能吹出透明大泡泡的糖,发出欢快的笑声。 
  伴随尼玛一家和美丽的罂粟花季的洋人,守候金色的黎明,送走迷惘的黄昏,勤奋地工作,日子简单快乐。罂粟花凋落了一部分,许多罂粟果已饱满成熟可以划浆了,收获罂粟的季节到来了,大胡子洋人收拾行装准备离开了。 
  一个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漆黑的夜晚,罂粟甜腻腻的气味浓郁蒸腾…… 
  尼玛他们一家半夜被狗叫声和密集的枪声惊醒了。枪声平息后,阿爸才敢点起煤油灯起身出外。发觉自家名叫“及木”的狗,脑袋开花倒在门外,腹部微微抽动。但更可怕的事还在后面—— 
  尼玛永远不能忘记大胡子洋人死时的惨景:躺在睡袋里的身体已被子弹打得像马蜂窝,洋人蔚蓝色的眼睛变成了灰白色,惊悸地大张着。睡袋的羽绒沾着血肉骨屑飞溅遍布的情景,恐怖极了。帐篷外一串杂乱的脚步通向密林。洋人心爱的相机、摄像机和常背在身的帆布旅行袋不翼而飞。 
  第二天清晨,在空气中未散尽的血腥味混着大烟浆异样的气息中,阿爸带着阿哥,一声不吭地将大胡子洋人埋在山坡罂粟地,同尼娜的死婴作伴。又把那血迹斑斑的帐篷用山泉水和着白泥巴擦洗干净,铺开垫在自家的屋顶遮风挡雨。 
  尼玛他们一家永远不知道是什么人打死了大胡子洋人,他们不敢也不想知道。金三角有很多占山为王、杀人越货、视人命为草芥的盗匪。生长罂粟花的地方罪恶疯狂滋生,血腥的暴力残酷地摧毁着远离文明的地方。也许洋人知道了他不该知道的事情,也许他惹怒了什么人,也许……总之,从未有人打听过他的下落。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他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来到异国盛开罂粟花的山岗,又为何丧命?一切都是谜。 
  这件可怕的事情犹如暴风雨之际天边闪过的雷电,风雨平息后消逝得无影无踪;只有山坡罂粟地新垒的坟茔,沉默地暗示着骇人隐秘的悲剧。 
  这张泛黄的绝版照片上,尼玛、阿妈、兄弟阻妹神情漠然无奈且安然,尼玛一家原始贫穷简单的生活状态一览无余。它诉说着一些隐讳的秘密:比如怪诞的美丽,比如神秘的死亡……这张绝版照片后面鲜为人知的故事,让我在金三角的阴暗的舞厅,不寒而栗。 
  青子问尼玛是否可以翻拍这张照片。尼玛询求的目光投向小苏,小苏颔首,尼玛也就同意了。舞厅老板忙前忙后打光照明协助青子翻拍照片。双眼湿润的尼玛继续她的故事。   
  山外的诱惑(1)   
  也就是那个山外的军人和马帮共同到来的令尼玛难以忘怀的春天,不准种植罂粟的消息犹如疾风刮遍全寨。全家回到家徒四壁的茅草屋,阿爸阿妈望着刚才用鸦片换来的几箩米愁眉不展,吃完了它们又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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