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树上结樱桃-乡村权力场

第19章


祥民是信教的人,信教和这"克己复礼",好像有点四六不靠的意思。 
  繁花心中很乱,盯着那块石匾看了半天。祥生说:"你拿个主意吧。"繁花说:"就让他挖走?"祥生说:"你说呢?"繁花吸溜了一口气,又问:"瘦狗这样做,图的什么呢?"祥生说:"是啊,他图什么呢?"繁花说:"我还是不明白,这分明是草驴换叫驴嘛。"祥生说:"就是嘛,草驴换叫驴,也就图了个屌。"繁花笑了,说:"还真是图了屌。你想想,又得火化,又得举行仪式,烦都烦死了。"祥生说:"可不是嘛。瘦狗脑子里进屎了。"繁花不想拿这个主意,就把话题引到了别处。她问:"听说祥民要在王寨修个教堂?"祥生说:"烧包呗。没钱就烧成了这样,有钱的话还不定烧成什么样子呢。"繁花说:"听说教堂也很赚钱的,香火钱很可观的。有一点我不明白,干吗修在王寨呢?修在咱们官庄该有多好。官庄也有不少人信教嘛,起码有百十个人吧?"祥生替祥民解释了,说:"赚本村人的钱,不好意思嘛。嗨,不管修在哪,外村人提起来都会说,那是官庄人修的。" 
  繁花心里突然闪了一下,老外应该是信教的。繁花就说:"祥生啊,见到了老外,你就给他说,说咱们官庄村人修了个教堂。他要做礼拜的话,不愁没地方做。"祥生说:"好,算一条理由吧。"说完这个,祥生又把话题引到了瘦狗身上:"到底同意不同意瘦狗挖坟,你给个准话呀。"繁花说:"那,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挖?"祥生说:"我也这么问过瘦狗。瘦狗说,等入冬以后吧。冬天人闲嘛。"繁花放松了。繁花想,就是啊,巩庄村也是要选举的嘛,瘦狗那狗日的,眼下哪有这份闲心呢。繁花对祥生说:"那就先不理他。走,跟我回家,让殿军好好陪你喝一壶。"祥生却说:"改天去吧。路过祥民的门口了,我进去看看。我得问问他修教堂的事。老祖宗说的,长兄为父嘛。"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0)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秋风秋雨的,天顿时凉了半截。铁锁的那两个姑娘,当晚就跟豆豆挤在一起。小孩子都贪睡,尤其是妹妹亚弟,送过来的时候还哭鼻子抹泪呢,可扭脸就睡着了。繁花的父亲当天晚上睡在客厅里,母亲带着三个孩子睡。繁花平时就起得早,这天起得更早。她先到母亲的房里看了看。听见她进来,母亲拉亮了灯,然后翻身朝里睡了。老人家是嫌她多事,不高兴了呀。三个孩子睡得正香,就像三只猪娃躺在老母猪旁边。母亲睡在临着窗户的那一侧,雨水潲进来,把床沿都打湿了。繁花用干毛巾将床沿擦了一下,然后蹑手蹑脚退了出来。 
  再次来到院子的时候,繁花先将她和殿军的内衣内裤洗了,挂到屋檐之下,然后又把院子扫了,还往兔笼里丢了几把草。平时,她早上就喜欢在街上走,遇到有人"投诉",她能解决就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就拿到村委会上解决。这天,因为有雨,街上空落落的。繁花很快就走到了村外。小麦还没有破土,地里还是光溜溜的。有一片菜地,瓜棚豆架还支在那里,黑黑的木头上长了一层苔藓。盯着那片薄薄的绿色,繁花在雨中站了许久。出来的时候,繁花看见田边的沟渠里有一只死鸡。不会是鸡瘟死的吧?繁花用树枝挑着,把它扔到了麦地里,然后就用那根树枝刨了坑,埋住了。 
  正要从麦田走出来,繁花隐隐听见有人唱歌。歌声是从一株柿子树那边传过来的。柿子树很大,枝杆黑如炭条,叶子红如晚霞。雨水一淋,那叶子变成了暗红,像初凝的血。树下的那个茅屋,原是看瓜人住的。繁花听出来那人嗓子有点沙哑,沙哑中有一种柔情。不会是雪娥。雪娥的嗓子跟哨子似的,不会拐弯的。那会是谁呢?也不会是小红。小红才不会犯这个神经呢。再说了,小红最喜欢唱的是《谁不说俺家乡好》。那么会是庆书吗?庆书在北京当过兵,最喜欢唱《北京颂歌》,亮开嗓门就是"灿烂的朝霞,升起在金色的北京"。但繁花还是往那边走了过去。原来是令佩。令佩用树枝扎着个柿子当话筒,正在唱《北京人在纽约》:Time and time againYou ask me问我到底爱不爱你Time and time againI ask myself问自己是否依然爱你令佩不在北京,更不在纽约,而是刚从牢里放出来,但人家要唱《北京人在纽约》,别人又有什么办法?一盏煤油灯将令佩的光头照得贼亮,像浸过油的葫芦。现在哪里还有这油灯啊?繁花觉得奇怪,心中又突然有些酸楚。她不想惊动他,慢慢退到离茅屋几步远的地方,喊了一声:"好啊,嗓门好啊,谁呀?"歌声马上停了,剩下了雨声。还有一种声音,是地里渗水时冒出的气泡破了。那声音有些顽皮,像孩子的呢喃。再听,它还有些像呻吟,像长痛不息的哀叹。令佩的脑袋伸了出来,这一下那脑袋又不像葫芦了,像吹起来的猪尿泡了。那张脸养得粉嘟嘟的,像刚出满月的婴儿。看到是繁花,令佩赶紧走了过来,手贴裤缝站在那里。繁花记得他是外八字脚,从他父亲那里遗传来的。外八字脚的人最适合摇耧种地,他父亲生前就是生产队里的耧播高手,和繁花的父亲很能谈得来的。那个耧播高手一定想不到儿子会成为"三只手"。不过,浪子回头金不换,改了就好。 
  这会儿,因为拘束,令佩却站了个里八字。令佩盯着脚尖,不说话。繁花说:"我正要去找你的。怎么,见到我也不打声招呼?"令佩吐出了两个字:"支书。"繁花拍着他的肩说:"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姑奶奶。"说着,繁花就进了茅屋。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六七个人,当中还有两个女的。灯捻晃动,灯光忽明忽暗,有些像《西游记》里的情形。令佩说:"这是我姑奶奶,她来看望大家了。"有一个人,看模样比繁花还大,罗圈腿,两腿之间可以夹一只篮球。那人油嘴滑舌:"原来是咱姑奶奶啊,一家人嘛。姑奶奶好。"繁花皱了皱鼻子,侧身问令佩在这里干什么。令佩说:"在怀念一个人,我们的师傅。"师傅?莫非教他们偷包儿的老家伙死了?这倒是溴水人民的幸事。繁花就问:"老家伙死了?"令佩说:"老人家要长命百岁的。"繁花这就不懂了。令佩说:"老人家门路很熟,后台很硬,我们几个都是他弄出来的。"繁花在里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令佩推了出来。她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就问那油灯是怎么回事。令佩的话慢慢多了起来,说家有家法,行有行规。行当不同,仪式也就不同。有些仪式用礼炮,有些仪式用焰火,他们用油灯。繁花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们是不是准备重打鼓另开张?啊?皮肉之苦还没有受够?"令佩说:"支书,你放心,我的情怀已更改。我要金盆洗手了。"繁花又问那两个女孩是怎么回事。令佩一愣:"女孩?哦,你说的是那两个豆花吧。江湖上的朋友。"豆花?这名字起得好。见繁花不太明白,令佩就挠着头皮解释了一下,说他们这一行把女孩叫"豆花"。繁花当胸捅了令佩一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快跟你这帮狐朋狗友们散了。哪天我再单独跟你谈,谈谈你的工作问题。我都想好了,要给你一份工作干着。你得好好干,给我争口气。"这么说着,繁花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就是让令佩帮助照看一下纸厂。纸厂停工以后,经常有人越过院墙从纸厂偷东西。乡派出所的人已经找繁花谈过话了,让繁花在村里盯紧一点。当时繁花不认账,不承认是官庄村人偷的。嘴上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是知道的,那确实是官庄人干的。这会儿,繁花这么一说,令佩连忙问道:"姑奶奶,什么工作?"   
  《石榴树上结樱桃》第二部分(11)   
  繁花说:"想让你先去纸厂上班。"令佩又改叫"支书"了,说:"支书,你别蒙我,我在里面都听说了,纸厂已经停工了。"繁花说:"停是停了,但迟早要开工的。现在老是有人进厂偷东西,逮了几次逮不住。我可不是要揭你的短,这方面可是你的强项。你去替我看看门,我给你发工资。"令佩把手指关节拽得咯吧咯吧响,说:"姑奶奶,你就等着看戏吧,看我怎么收拾他们。"繁花说:"不让你动手,只是让你做个记录。谁偷的,偷什么,什么时候偷的,谁在外面接应,都记下来。但是,你谁也不能说。"繁花瞟了一眼茅屋,"包括你那些豆花 
  。你敢走漏半点风声,看我不把你的舌头割了。"令佩说:"姑奶奶对我真好啊,都比得上我师傅了。"这话虽然难听,但意思到了。繁花说:"好了好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好好干吧,别再给我添乱。" 
  回到家,她下厨给亚男、亚弟煎鸡蛋。繁花想,呆会儿她要亲自送她们去上学,顺便交待一下许校长,多照看一下这姐妹俩。鸡蛋出锅以后,妹妹亚弟及时地出现在了门口。她问亚弟,是不是平时就起这么早,亚弟说,她今天不上学了。这孩子闹情绪了?人不大,心思倒是不少。繁花腾出手,弯腰摸着亚弟的脸蛋,说:"听话,吃完饭就去上学。等你放学了,你妈就该回来了。你妈最疼你了。你妈没有走远,是走亲戚去了。"亚弟说,今天是星期六。哎呀呀,真是忙糊涂了,连星期几都忘了。繁花说:"星期六还不睡个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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