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83年的春天,那一年我二十一岁,是国家音乐学院大三的学生。受学院的安排,我们系上的同学分组赴边疆省份釆风。我们这个组五个同学,要去的省份是边疆云南,一个听起来很诗意的省份。一起的同学除我之外,是北京女孩叶赫娜和宋知秋,还有就是上海男孩杜润涧和南京男孩夏听泉。我们五个人谁都没有到过云南。只听说那个地方少数民族众多,汉族反而成了少数民族,还听说那个地方居然有大象在街上走,这听起来着实不靠谱,总之我们对这个我们要抵达的云南一无所知,它在我们心中就是一个神话和传说。我倒是无所谓,我出生在北方的沈阳,跟随父母到了北京,自己就是少数民族,并不担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我看得出来,叶赫娜和宋知秋俩女孩并不想到云南,叶赫娜是因为杜润涧要到云南所以她选了云南,宋知秋则是因为夏听泉选了云南所以她也选了云南。我就无所谓了,听从组织安排,老师安排我任组长我就任组长,实际上就是一打杂的召集人,或者说是联络人。
1983年,国家恢复高考没有几年,从革命中走出来的国家充满梦想,从折腾迷惘中走出来的我们也充满了梦想。我就自以为我们这个民族应该有最好最美的音乐,我们这个从诗经以来的古老民族不能只有几个样板戏吧。但这只是我的认为,叶赫娜和宋知秋是主修钢琴和跳拉丁舞的,杜润涧和夏听泉则是主修小提琴和欧洲音乐理论,我们这个组只有我是学习民族音乐的。他们几位对民族音乐都不以为然,甚至认为只有欧洲才有音乐。他们得心思都放在毕业后的留学上,所以只把这次云南之行当做一次放松的旅行。叶赫娜听说从北京到云南的省城还要到州到县到镇到村,就不耐烦地说:“穷乡僻壤能有什么音乐,真是滑稽的事情。”
去云南的火车摇摇晃晃的在邃道和黑暗中穿行,好像是要穿越整个中国才到云南。一个一个城市被丢在后面,前面又是无休无止的城市和村庄。车厢里弥漫着各种刺鼻的味道,叶赫那不耐烦地说:“什么云南?倒像是去天国似的,屁股都坐大了。”
宋知秋说:“当时我就说到天津的,上海也可以啊,只是有的人偏要来这个云南。跟了来,有的人未必领情呢。”边说边用她的丹凤眼斜着夏听泉。
夏听泉讨好地说:“我的小祖宗,辛苦你了,要不坐我怀里来。”
宋知秋娇柔地说:“讨厌,你倒想得美。”
叶赫娜说:”好啦好啦,要打情骂俏躲一边去,不要在我们‘革命青年’面前弄这些资产阶级的的情调,说着换了一个姿式靠着宋润涧,说:“我只是这气味实在是受不了。”
我说:“叶赫那同学,应该给你配一专列,那空气就好了。”
叶赫娜和宋润涧同声说:“组长话不能这样说。”
宋润涧把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说:“这几天我这拳头闲得慌,要不咱俩练练?”
我急忙说:“得,咱们‘革命青年’要文斗不要武斗。要不咱们来打牌,谁输就往谁的脸上贴纸。”大家都响应,我们开始玩扑克牌。我边玩牌边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民乐欣赏,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叶赫那则不停地吸桌子边上的法国香水,她母亲是驻法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她毕业后将去法国留学。不到一个小时,叶赫娜的倾城之脸已经贴满了纸条,看上去像跳神念咒的巫师。
叶赫那对我说:“好好玩牌行吗?什么二泉印月?算什么音乐?你看人家意大利文艺复兴之后,有多少音乐天才,舒伯特、肖邦、贝多芬、李斯特、柴可夫斯基……一数一堆,咱中国有什么?一个瞎子,还二泉印月,那也叫音乐?说来羞人!”
我对叶赫娜说:“叶赫那同学,你到底是那国人,起码的民族自尊有没有?你这话早说几年你就是现行反革命你知道不,不说枪毙判刑也得割了你的舌头。”
叶赫娜把牌往桌上一砸,一把撕掉脸上的纸条说:“黃歌同学,想告密不是?你少给我上纲上线,老娘不怕。”
我是后来才知道叶赫那的爷爷奶奶都是在文革中被打成判徒、间谍、里通外国死在秦城监狱的,所以有心理阴影。我说:“开个玩笑,至于这样吗?要撕掉脸上的纸条撕便是了,你这样搞得我像是判徒似的。我的意思是咱们中国人不能灭了自己志气。屈原《天问》欧洲人写得出来吗?就说这云南吧,聂尔,云南人,写国歌,厉害吧?!”
叶赫娜没好气地说:“懒得跟你说:“就你爱国。”
话不投机,大家都沉默了。到云南成了一种等待,就因为等待,云南又变得越发的遥远起来。
在省城昆明南站下了火车,我们还来不及看昆明街头有没有大象,就坐上了红河州文联来接我们的中巴车。接我们的男人是一个黑脸汉子,感觉汉话都说不灵光,好像舌头有点问题似的,他自我介绍说:“我是红河州文联的办公室主任,几位老师叫我阿索就可以了。州上的领导对几位老师的来到‘常非’的‘视重’,专门叫我来接待几位老师,还说国家音乐学院的老师都是我们国家将来的音乐家,所以要最高规格的接待。我的普通话不知道几位老师听得懂不?”汉话都说不清楚,还普通话呢,但这个阿主任的确是厚道、谦卑、热诚。我对阿主任说:“谢谢阿主任,我们不是老师,是学生。”
阿主任说:“我的汉名叫索鲁玛,一坐山的名字,阿爸取的,我阿爸说我们家乡山大人小,站在山上眼睛才远,所以给我取了山的名字,索鲁玛。”
我对他说:“那,索主任。”阿索依然谦卑地说:“还是叫我阿索吧。”
在路上,我们己经很疲惫了,阿索还在喋喋不休地说:“我是奕车人。我们家几代人都赶马帮,我阿爸在老挝、缅甸、越南跑生意,可州上的领导说我歌唱得好,硬要我工作,所以到了这个啥子文联,州上接待上头来的老师领导们,我就领着州歌舞团的女娃子唱个歌,可我还是喜欢做生意,自己管自己,自由。”
我对他说:“那请阿索主任给我们唱个歌。”
阿主任固执而谦卑地说:“还是叫阿索吧。州上的领导说就是北京的老师到了大理就写出了《阿诗玛》,于是大理大名天下了。州领导说我们红河不比大理差,女子比大理还俊,歌也比大理的好听,可就是因为没有老师来写。哦,我们得转车了,上火车,小火车,这条路叫滇越铁路,直通越南,中国最早的米轨铁路,你们没坐过呢。”
就这样,我们又坐上了小火车。叶赫那和宋知秋疲惫的样子仿佛到了崩溃的边缘。
夏听泉对阿索说:“火车没有汽车快就是指这小火车吧。”
阿索说:“对对对,没错。本来州上有专车,但州领导说几位老师来一次不容易,或许一辈子就这一次,所以让几位老师体验一下。”
我对阿索说:“你能给我们唱一首歌吗?他们几位也很期待呢。”其实我也是因为长途的奔波不想说话了。
阿索有点害羞地说:“那么,那么我就唱一个。”阿索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壶,打开盖,咕噜咕噜像是喝了半瓶。
此时我闭上了眼睛。
等待着阿索是什么样的歌声?会是什么样的歌声。
突然间一个苍凉的声音像是刺破了苍穹,如龙蛇游走,又像是一把尖刀刺进灵魂,我甚至不敢睁开眼睛,不敢相信这声音出自面前这个叫阿索的黑脸汉子。声音时而像在祈祷神灵,时而又如窃窃私语,时而高亢辽远,时而缠绵交织,但有一点我敢肯定,这个声音已经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伴随着布谷鸟的声音、画眉鸟的声音,麻雀的声音,甚至是种子发芽的声音,我仿佛置身于大地的交响乐,似乎我在云之上、在风中、在雨中、霞光拥抱着我,温暖的手握着我,我知道他唱的不是汉语,由于对语言的痴迷,我跟语言学老师学过一些民族语言,终于在这时听懂了几句,他唱的是:
神,你听到了吗?
我们渴望这个春天
你要庇护我们
我们是你的子民
我们要在这个春天种下种子,
你听到了吗?
哦!我们用最醉人的酒向你感恩我们
哦!我们用最醉人的酒向你感恩
我们期盼你长出丰硕饱满的果实
……
似乎类似于说:又类似于唱,类似于诵经,总之很难用音乐的常规理论来定义它。但它在瞬间撕裂了我的灵魂。
我们都被震撼了,我睁开眼睛,我们都以奇异的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个奕车汉子阿索。阿索腼腆地说:“乱唱的,乱唱的,不成‘统体(体统)‘,田野里的撒泼,上不了台面。我却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掌声,徒然间小火车里全是掌声,车厢里有好事者起哄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阿索站起身来向众人谦卑地躹躬说:“不敢了,不敢了,打搅大家了。”
阿索问我说:“喝洒不?”
我爽快地说:“好”,我学着阿索的语气说,“整两口"。边搭话边接过了阿索的小铁壶。
我看见叶赫那和宋知秋的脸上挂着泪,夏听泉和杜润涧的脸上也挂着泪。可以说阿索唱的什么,就歌曲的内容而言,他们一句也没听懂。但这重要吗?音乐的内容包括词和曲,词写什么重要吗?有几个人明白贝多芬的曲子弹奏的内容是什么?让你欢喜让你悲伤,这就是音乐真正的力量。比如中国洞箫吹出的苍凉,阿炳二胡拉出的苍桑,没有国度的区别,在人间,它们就是最好的音乐。因此,我觉得和叶赫那争论什么中国的和西洋的都是浅薄的。
这时,阿索问道:“几位老师咯要整烧豆腐,红河的烧豆腐?”我对阿索说:“你才是我们的老师,至少是我的老师。”
阿索惶恐地说:“这个开不得玩笑,不敢呢,不敢呢。红河的烧豆腐,京城是没有的,吃不到。”
顺着阿索的热情,我说:“那我们就整(吃)几块。”
因为阿索,我对这个离北方遥远的云南开始亲切起来。或许缘于阿索的歌声,或许缘于音乐的魔力。
漫长的火车就如一段漫长的时间,人来人往,去的去,来的来,我的爷爷黄克星就是坐这列火车到了云南个旧,然后再转道迤萨的。1940年的秋天,妖艳的女人,川岛芳子也是坐着这列火车到了个旧,然后再转道迤萨。这列火车起点于云南昆明终于河口,进入越南的米轨铁路,就像是一个时光的舞台,舞台没有变,只是演员变了。
秋天的1942年,川岛芳子在昆明坐上的火车。这是一个秘一样的女人,很多时候他都是穿着男装,她喜欢女人的妩媚和娇艳,但她却经常穿着男装,柔软中要暴露出强硬的一面,因为在她的心中挥之不去的是日本人强暴她的阴影。这个秋天,川岛芳子穿着开叉及腰的黑色的中式旗袍,玉腿被来自英国的透明丝袜裹着,脚上是一双法式的10cm的红色高跟鞋,戴着一顶意大利式的宽边纱帽,让人只能想象她的脸,她的手上搭着的是一件Burberry英国军队专用的高级风衣,她的每一个步态都像是一条水蛇的扭动,只有风骚的女子才走得出她的模样来。上了火车,走进包厢,她取下了意大利宽边帽,戴上的雷朋墨镜,她似乎刻意要跟眼前的一切保持距离,让人知道她的存在实际上是一个不存在。在1942年秋天的昆明像她这样的神秘人物川流不息。几乎每一趟开往河口的火车上都有她这样的人。
小说推荐
- 大信仰时代
- 众神的呵斥,魔鬼的诱惑,巨龙的咆哮,恶魔的怒吼交织在塔门德尔的上空 屹立于帕加索高峰的万神殿前,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艾文·洛林摇晃着站起身来,看着身后同样残破却坚毅的队伍,缓缓举起了右手“埋葬一切压迫者”伴随着千万人的怒吼,艾文推开了万神殿的大门,推开了一个全新的大时代 且看主角带着英雄无敌系统,推
- 玄幻小说史诗的黑面包连载中
- 最新章:公告
- 信仰爱-高干文
- 《信仰爱-高干文》作者:旖旎伊伊【完结】有人曾这样误会了爱情 第一次见面心跳如擂,经过日后的交往,再见面已是心如止水,这叫崇拜 第一次见面心如止水,经过日后的交往,再见面却是心跳如擂,这才叫爱情 欧杨拉着蓝尔欣的手,这样说过,我只要看着你的眼眸,就会有种即将窒息的感觉 段天旭拉着蓝尔欣的手,这样说过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50章
- 英雄无敌之信仰
- 一个来自地球的年轻人,居然被雷劈到了英雄无敌的世界里 可是,这个系统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兑换系统—各族士兵,永恒之井,世界之树,霜之哀伤 赌博系统—喂喂喂,不好吧居然要我赌博?什么?不朽之盾?我要赌十个 主线任务系统—好吧,不就是让我扬名世界吗,这个我擅长 人物亲密系统—泰兰德,艾格文,吉
- 玄幻小说我猜你猜不对连载中
- 最新章:第六十七章 血祭
- 最终信仰
- 带着666名信徒最虔诚的信仰之力,里林来到了无限世界 这里没有多智近妖,也没有霸气荡漾,更没有痴缠纠结,只有洒脱从容的微笑面对一切。活体解剖术肢解BOSS,圣洁之火传播信仰 善与恶,美与丑,强与弱 这其中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如果认真的话 你就输了 黑籍新书,欢迎各种喜爱反主流的朋友来这里捧场 新书上架
- 科幻小说黑籍连载中
- 最新章:第六章 臭名昭彰
- 信仰问题集锦
- 我们中国人常常要么信无神,要么就认为世界上有许多的神,比方关公、妈祖等。首先我们在这里要认清的,我们所探讨的是一位创造宇宙万物的造物主,是宇宙的第一因的那一位。而不是那些中国人心中的小神 这世界上有神与无神均是无法证明的。因此到最后要用信心来接受。虽然如此,这位神仍是有证据可寻的。无神论是不切实际的
- 现代文学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38章
- 刺客信仰
- 赵启,只不过是一位很普通的半宅人士。现实中,三人成行的青梅竹马,让他的初恋无疾而终。朋友的嫌弃,妹妹的仇视,何处是他心灵的归宿?他所憧憬之人,永远都离他那么遥远。虚拟世界中,小小脆皮盗贼的他,连队伍都没有组到过。在虚拟和现实双重世界中,都得不到满足的他,在突然得到了一个可以进入名为《深世界》的权限之
- 都市言情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710章
- 以你为名的信仰》TXT全集下载
- 灰蒙蒙的天空,阴沉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迎来一场狂风暴雨。目之所及是一幢幢破败不堪的房屋,地上凌乱着残砖败瓦,甚至还有衣物之类的生活物品,非但连道路都无法辨认,夏沐歌甚至无法想象这片惨不忍睹的废墟在几个小时之前还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作为警龄只有不过五年的特警,夏沐歌还是第一次参与地震救援的任务,以往只能在
- 穿越架空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30章
- 信仰修仙系统.
- 白灵是一个三流大学大三的学生,寒假之后,今天刚回学校,想着过两天就上学了,所以今天和寝室的室友一起出去聚了个餐,然后去ktv唱歌 寝室几个妹子也都来了,因为马上要开学了,所以大家都玩得很疯,连平时不喝酒的白灵,都喝了两听啤酒,更别说其他几个妹子了。不过好在张玲,邓琦两人酒量好,还没醉倒,不然还真不知
- 玄幻小说未知连载中
- 最新章:第229章
- 信仰修仙系统
- 你想要获得实力吗?你想要长生不老吗?你嫌弃实力进展慢吗?你想由一个普通人变成飞天彻地之能的仙人吗?如果想要那就献出你的信仰吧!本书讲述了主角白灵获得了信仰修真系统,前往各个世界发展信徒,收集信仰,提升实力的故事。喜欢本书的书友们可以加群210413296 作者:爱做梦的葡萄所写的《信仰修仙系统》无弹
- 都市言情爱做梦的葡萄完本
- 最新章:第三百五十三章: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