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心录

一道剑光，破天而来。
    须臾之间，便停顿在了大青山山巅。
    剑光凝定，显化出一位须眉皆白、鹤发童颜的老道。
    老道俯视着大青山，深幽的目光满是探寻之色，似乎要将整座大青山都笼罩进去……
    便在这时，悬于老道腰际的一个锦囊，剧烈的抖动起来。
    “宝贝儿，莫急！既然答应带你出来觅食，本座岂会食言自肥？但此事非同小可，还须审慎一二。我观此山，毫无灵气，料来附近是不会有修士存在的……”
    自言自语间，那老道打开了锦囊。
    一道金光从天而起，在空中盘旋一圈，便飞扑向了大青山。
    老道吐出一口浊气，花白的双眉不由得抖了一抖。
    哼！这孽畜！真是越来越难以压制了……
    也怪自己修为不得寸进，不然何至于受一头妖兽挟制？
    话说回来，打从自己侥幸得到这孽畜以来，不过短短十年，它的修为一路精进，假以时日，恐怕就能结成妖丹呢！
    届时杀鸡取卵，未尝不能炼一炉无上金丹……
    才想到这里，老道突然神情一顿，若有所思的目光望向了脚下的大青山。
    放眼望去，就见大青山山巅，一条长足有五丈的金黄色巨蟒，正将一头壮硕的青牛整个吞入腹中。
    那青牛固然是毫无反抗之力，青牛左近一个十来岁的放牛娃，也早已经被吓得脸色煞白，不能动弹——奇怪的是，这放牛娃头顶三寸开外，隐有清、白、黄三色流光交织。
    老道见之一愣，还待看个分明，却惊见金光一掠，放牛娃也步上了青牛的后尘，被巨蟒囫囵吞枣！
    奇也怪哉！
    莫不是眼花了？
    这么寻思着，老道御剑飞到那条巨蟒头顶。
    还不等老道探究一番，先后吞噬了青牛和放牛娃的金黄色巨蟒，竟是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老道吞噬过来。
    “哼！孽畜！找死！”
    一声厉喝，老道并指成剑，原本依托着他身躯的飞剑便化成一道剑光，直朝巨蟒冲击过去。
    巨蟒也不含糊，蛇信如剑，针锋相对。
    眼见自己的飞剑一时奈何不了巨蟒，老道的脸色阴晴不定。
    便在这时，那巨蟒突然身躯一僵。
    巨蟒身长五丈，通体覆盖着拳头大小的金黄色鳞甲。
    只是此时，位于巨蟒七寸左近之处，由内而外的，散发着或青或白或黄的三色流光，柔和而凝重。
    显然，巨蟒的僵直，便是由此而起。
    老道见之，神色忽晴忽阴。
    猛然一拧白眉，老道已然有了决断。
    “孽畜！今日便叫你知道：你我之间，谁为尊主！”
    一言既出，老道非但不去攻杀那条巨蟒，反倒是伸开右手，紧握成拳，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心窝处。
    脸色乍白还红，老道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染空，却并不坠落，反倒是悬浮在老道面前。
    老道伸开右手，以食指浸染鲜血，而后运使体内真气，以自身精血，在虚空写下了一张血色符箓……
    符箓成就之时，老道刚有些红润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此子神异，绝非你可以消受。识相的，便将他吐出来，如若不然，休怪本座灭你元神，毁你妖体！”
    “……”
    一人一蟒，就这么相持片刻。
    “哼！冥顽不灵！”
    三息过后，眼见那巨蟒毫无退让的意思，老道略有些浑浊的双眸深处划过一丝阴厉。
    “疾！”
    一指点出，那道血色符箓便冲到了巨蟒头顶。
    连那削铁如泥的飞剑都毫不畏惧的巨蟒，似乎很害怕这道不过巴掌大小的血色符箓。
    符箓临头，那巨蟒竟是避无可避。
    就见那血色符箓，从巨蟒好似簸箕一般的三角形头颅正中渗透入体，消失不见。
    下一刻，巨蟒毫无征兆的，整个瘫软在地。
    巨蟒的腹部，开始有节奏的蠕动，到了最后，更是张开了血盆大口，吐出一团沾满了胃液的形体。
    老道见此，这才如释重负。
    大袖一挥，金光收敛，那条五丈长短的金色巨蟒，化成一道金光，钻进老道悬于腰际的锦囊，不见了踪影。
    沉吟片刻，老道施法救醒了那大难不死的放牛娃，又说了些降妖伏魔之类的言辞。
    再说那放牛娃，见了老道，听了老道的言语，脸色数变，而后坐正了身子，便行那跪拜大礼。
    “多谢仙长救命之恩！”
    “呵呵！你这娃儿倒是机灵！也算你我有缘，这才能救你小命，娃儿，你可愿随本座修仙问道？”
    “修仙问道？这……”
    抬起头来，放牛娃正视着老道，眼底的余光，更是不自觉的瞥了瞥那犹自吞吐着剑光的三寸飞剑……
    “寻常凡夫俗子，求仙门而不可得，本座也是看你我有缘，这才想度你入仙门。怎么？你还不愿意？”
    “非也！非也！只是……小子家中还有双亲，若就这么追随仙长而去，双亲误以为小子出了什么意外，必定是悲痛莫名。再说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仙长可否容小子回转家门，告知双亲详情，再追随仙长……”
    “罢了！罢了！”
    随意的挥了挥手，老道翻身跃上飞剑。
    “娃儿！既尘缘未了，便无缘仙门。本座虽与你有缘，却也度不了顽石成玉。你——好自为之！”
    “仙长！仙长……”
    “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言罢，那老道已然架起飞剑，破空而去。
    “……”
    看着空空如也的苍穹，放牛娃又是懊恼又是失望——这仙长性子也太急了！
    这孩子十一二岁，正是半大之时，也素来胆大，又爱看一些志怪文章，平日里就幻想着降妖伏魔，出入青冥。
    不想今日仙缘当面，竟是被自己错过了……
    不过很快，放牛娃的满腹心思，就被另一个问题所占据——那金色巨蟒固然是被仙长打跑了，自己也是被仙长所救，但自家的青牛可是没被救出来，回家该如何交代？
    以父亲向来标榜“不语怪力乱神”的信念，若自己将青牛的去处和盘托出，必定逃不过一顿严惩。
    可若不照实说，又该如何说辞？
    满是苦恼，放牛娃跌跌撞撞的下得山去……
    是夜，放牛娃颇有些负气的跪在自家堂前。
    就像他预料的那样，当他将事情经过告知其父后，其父果然不以为然，将那五丈长的金黄巨蟒和御剑而来的老仙长，都视为了顽劣孩童的弥天大谎，并罚他跪在堂前思过。
    唉！
    我说的明明都是实话，父亲为何就是不信呢？
    难不成非要我编造些切合实际的谎言，才是正理？
    真是不可理喻……
    放牛娃才这么暗自腹诽，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响动。
    回头看去，就见其母正端着一个托盘，踩着小碎步急行过来。
    托盘上不过是些干饼、咸菜，却让那放牛娃两眼放光。
    “云儿！饿了吧？快吃点吧！”
    放牛娃二话不说，取过托盘上的干饼，就着咸菜便开始了狼吞虎咽——他可是真饿了！
    “你也真是！明知道你父亲最不信那些神仙妖怪之说，偏偏还满口胡言乱语！”那妇人，颇有些爱怜的看着自己的独子，却故作言辞训斥：“明儿就去给你父亲道歉！”
    “母亲！咱家的青牛，真的是被妖怪……”
    “还要胡说！？”
    “我……”
    放牛娃正不知该如何辩驳，就听后院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妖……妖……妖怪啊……”
    母子俩对望一眼，尽皆色变，只因为这声惊呼，正是放牛娃的父亲——那个从不相信神怪之说的落地秀才。
    可是，到底是什么变故，让他如此失态？
    不过很快，母子俩就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夜色迷蒙间，就见有人正跌跌撞撞的朝这边冲来，那人身后，金光闪烁，赫然是一条五丈长短的金色巨蟒！
    放牛娃，更是在第一时间认出那正是日间将他吞入蛇腹，险些让他葬身蛇腹的罪魁祸首。
    可是……可是这妖怪不是被那老仙长赶跑了吗？怎么又找上门来了！？
    就在这时，一声惊雷炸响。
    “呔！”
    随着惊雷便是狂电，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笔直得插在那条巨蟒跟前，挡住了巨蟒前进的脚步。
    那巨蟒似乎识得剑光厉害，一时间被逼的不敢寸进。
    放牛娃眼见那道剑光就觉得似曾相识，当下胆气一壮，冲上前去，将倒在地上的父亲生拉硬拽的拖了过来。
    便在这时，院中多出一名老道。
    老道虚空而立，左手托起钵盂，右手一指巨蟒，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老道的做法，隐有血光从老道指尖飞射而出，萦绕在那金色巨蟒身上。那巨蟒颠仆不定，仿佛遭受到极大的伤害，随着老道的念咒声，巨蟒体型越来越小，及至变成一尺长短，变化成一道金光投入钵盂。
    老道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张写满血字的符箓，贴在钵盂之上，而后左手一翻，那封存了金色巨蟒的钵盂便消失无踪。
    从那金色巨蟒现身到老道降妖，也不过短短片刻，那巨蟒虽被老道收服，但看老道面色苍白，显然也受损不小，隐隐然的，更有一丝焦虑之色从老道脸上划过，却转瞬即逝。
    “这……多谢老神仙救命之恩……”那中年文士惊魂未定，却毕竟是一家之主，边流着冷汗边语无伦次得感谢老道，亏得老道的注意力十分中倒有八九分在放牛娃身上，摆摆手后淡然言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无需多礼。贫道五行门元虚，娃儿，想不到你我如此有缘，竟然又见面了！”
    老道后半句话，却是朝放牛娃说的。
    却原来，这老道正是日间救下放牛娃性命那人。
    “五行门？原来是五行门的仙人！老神仙折煞小生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罢了！”打断文士意犹未尽的长篇大论，老道伸手指向一旁搀扶着母亲的放牛娃，开门见山，语出惊人：“此子与贫道有缘，我愿收其为徒，授其大道，不知施主肯否？”
    老道此言一出，文士一愣，妇人一惊。
    放牛娃又惊又喜，想不到错失的仙缘，竟还会去而复返。
    “这……犬子顽劣……”文士正不知该怎么措辞，老道却自顾自言道：“若施主肯，贫道将带令郎回转山门，授无上法门，传长生秘术。日后若是有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道长要带云儿离家修行？这……云儿毕竟还小……可否容我们商量一二？”
    妇人紧握着放牛娃的小手，颇有些不舍。
    “女施主此言差矣！缘起缘灭，不可强求，贤伉俪何不问问这孩子自己的意愿？”深邃的目光流转到那放牛娃身上，老道好生言道：“娃儿！贫道也没想到会与你有如此深的缘分，竟在一日之间相逢两次。仙门中人，最重仙缘，然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此番若是无果，来日就算你我还能相见，贫道也绝不会再旧事重提了。娃儿，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老道闭目不言。
    夫妻俩相视对望，妇人满脸不舍，文士摇头叹息。
    突然，放牛娃跪在地上，无声得向着双亲三叩首。
    “罢了！罢了！你……去吧！”
    “多谢父亲成全！”
    “哈哈哈！好！”一声大笑，老道猛然睁开双目，飞剑横空，老道踏足剑身，而后凌空一抓将放牛娃摄到飞剑上，还不等一家三口反应过来，老道含笑说道：“修者不入世俗，这孩子向道之心颇坚，贫道这便将其带回山门，收入门下。只等他学道有成，下山历练时，你们再团聚吧！贫道去也！”
    说着不由分说的驾驭飞剑，冲天而起。
    放牛娃回头望去，偌大的院子里父母双双呆立，竟是分外凄凉，却又很快就被夜色侵没……
    鼻子发酸，眼睛湿润，放牛娃狠下心去，不敢再看。
    一回头，恍如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