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天王

    姑奶奶宋一实在懒得动。
    她在《阿凡达》的演出中所得到的片酬，加上之前的积蓄，再以她的日常消费水平来衡量，已经完成了财务自由。她现在所要做的，只是找个理财顾问，然后就一辈子不愁了，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所以如非不可抗力，她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在娱乐圈露头了，而所谓的不可抗力，指的主要是某人的邀约。
    这“某人”，也正是她现在前往拜访的这一位。
    不过说“拜访”也不准确，因为她在“某人”家的指纹锁上按了一下，直接就开门进去了，就像进自己家一样。进门后，就看到了沈欢正在客厅里蹲着。
    这里正是宋一隔壁的沈欢家，而沈欢家的门上之所以有她的指纹记录，也是因为她懒得每次过来还要敲门，问沈欢要的。沈欢想想自己不在的时候，家里也需要人收拾，就同意了，每次小时工过来就让宋一过来帮他开门，这个懒货竟然也真同意了。
    最近几天，宋一就更是来的勤了，毕竟她的专属大厨沈欢回来了。不过除了吃饭外，她这两天其余时间也基本上都是在这里度过，除了晚上回去睡觉，基本上全天候待在这，似乎这里才是她家一样，她隔壁的那个家，反倒像是一个旅馆。
    听到有人开门进来后，蹲在客厅里的沈欢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宋一，也不理睬了，继续又低头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他这个家，宋一在里面待的时间不见得比他少，两人也这么熟，他也无需做主人姿态了。
    宋一娴熟地以最短的距离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看着面前的这些事物，沉默了下，随后开口：“又要走？”
    只见在沈欢面前，摆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里面放了不少衣物，而沈欢还在往里面塞东西，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沈欢头也不抬，点了点，道：“嗯，出一趟国。”
    宋一默然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去哪？”
    沈欢笑了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看哪里顺眼去哪里吧。”
    他说得有点荒唐，毕竟这种点到哪里去哪里的潇洒生活，以他现今的财力确实毫无问题，可是实际上不现实。
    他是谁？
    他可是沈欢啊！如今国内最火的全民明星，大导演，演员，如今他的电影还在全球热映呢，而且他还是梦工厂大老板，广汇云音乐的大老板，这么多重任集于一身，他却说要来一场说走就走目的不定的旅行，听起来实在荒唐，就像是古时候的一国之君突然说要扔下朝政不管，自己一个人微服出游，走遍天下一般。
    十足的一个昏君。
    但他说得又是真的，之所以如此，也是因为他提前收到了风，董乔突然回国了，目的地正是建邺。
    这说明他的策略还是有效的，不过在他看来，目前时间还不够，他还需要晚一点才能跟董乔见面，所以干脆也就赶紧来上一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至于朝政嘛，那完全不需要担心。
    跟美高集团合作后，尤其是他在这次合作中还“身怀隐秘重任”的情况下，远山集团方面对他进行了几乎公益性质的支援，许多平时根本不可能挖来的优秀专业人才进入了他旗下的集团，让他麾下的管理层可以说是升了好几级。在日常运营上，根本不需要他太操心了，有什么突发事件，一个电话或是视频会议基本上也就能解决了，所以他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走。
    “……去多久？”
    宋一在听到这个答案后，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再问道。
    沈欢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今天倒是罕见，难得见你有这么多问题。”
    宋一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表情有问题。”
    表情有问题？
    沈欢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明白了宋一的意思。
    因为在自己家，面前又只有宋一，他没有特别做表情管理，心里想的基本上都写在脸上了。
    宋一又道：“你走了，感觉不回来了。”
    沈欢一怔，随后赞道：“厉害。”
    他这一走，如果顺利的话，还真可能就要走入一条新的人生道路了，到时候，这个地方可能还真很少回来了。
    他自认观察力超人，但是像宋一这样从观察、到直觉，再到做出这样的推断，他自认还是做不到的。
    可能因为他不是女人。
    “不过也不是不回来，只是可能回来得少了。”
    说完，沈欢又低头收拾起了东西来。
    虽然他现在很多事完全可以不用自己去做了，但是有些习惯还是改不了的，行李还是习惯自己收拾。
    宋一听完，在沙发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走去了厨房，拿了一瓶水过来，坐在沙发上拧掉瓶盖，默默喝了两口，再把水放下，目光落向客厅的窗户，说道：“你下部电影，什么时候拍，还会找我吗？”
    沈欢收拾的动作慢了下来，没有抬头，过了两秒，说道：“下部电影，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拍……如果要拍，肯定找你……但是可能要等很久。”
    他这说得同样是真话。
    《阿凡达》目前的态势不错，持续下去，票房上可能会创造奇迹，给所有人一个惊喜，这对于他而言，也算是完成了一个人生目标了。至于获奖……他觉得《阿凡达》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收获。
    如果是按照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想法，那必然要再拍几部电影，得把影帝、最佳导演、最佳影片什么的都拿了才是，这才算是完成了他的人生目标。
    但那是他几年前的想法，现在他的想法已经不一样了。
    真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发现自己以前的想法挺可笑的：为什么要拿奖？为什么要为了拿奖专门去拍电影？为了证明自己？
    在现在的他看来，这些已经没必要了。
    他现在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拍自己想拍的电影，而他想拍的，不是那些能拿奖的电影。
    《阿凡达》的制作过程，让他成长巨大，他已经无心再纠结于那样的那些电影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能做到。
    他感觉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天花板，现在更感兴趣的，是那些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用多少时间才能制作出来的电影，是能够打破天花板的电影，你可以叫它《阿凡达2》，也可以叫它《阿里不达阿布多》。
    它的名字是《X》。
    这才是他真正想拍的电影。
    也或者可以说，他堕入了技术流的“魔道”。
    “……”
    听到沈欢的回答后，宋一又把手中的水拿了起来，喝了三口，再放下，沉默了好久，直到沈欢终于收拾好行李，合上行李箱，起身站了起来，她才终于又开口。
    “现在就走？”
    沈欢没看她，抬手看了一眼董乔送的那只表，点点头，“时间很紧，我先走了。”说完，就拉着箱子往门口走去，脚步很快，看来时间真的很紧。
    却在要开门的时候，宋一的声音又从后边传来。
    “能、能不能不走……”
    沈欢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他认识宋一到现在，除了拍戏时间之外，第一次听到宋一的声音这么颤，第一次听到宋一的话语里能有这样丰富的情绪，怯弱得像一只孤苦无依的小兽。
    他在门口站了好久。
    时间仿佛又不紧张了，但是时间依然很紧张，沈欢的脑子里，宇宙已经毁灭重生了三次。
    他平生做过无数次决定，但是从没有一个，像现在这个决定这样令他纠结。也是此时，他才真正发现了内心深处一些被他自己刻意忽略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初次见这位鱼格瓦拉，她素颜黑眼圈，灰色短袖大裤衩，穿得跟个老大爷一样，懒洋洋坐在沙发上的神态，更是比老大爷还老大爷，话也懒得跟自己多说一句。虽然她很漂亮，但在当时的自己看来，却着实没什么女性的魅力。
    然后自己用一个扎纸人的故事勾引了她。
    第二次见面，是找她正式谈《潜伏》女主角的事，她依然素颜、短袖、七分裤，一副下楼买菜的造型，和自己出了门。当时自己还在想，谁要是能让她专门打扮，那绝对是真爱了。
    第三四五六七次，她的话变得稍微多了些，自己觉得这样交流起来舒服多了。
    第X次，自己无耻地烧了一桌子菜来勾引她，以期望她能再一次担当自己的女主角，她就像个小仓鼠一样吭哧吭哧地专心进食，看着她那模样，自己很开心。
    第Y次，这个懒到骨子里的鱼格瓦拉，破天荒地要去逛街。当时难得咸鱼一次的自己，觉得宇宙可能要爆炸了，把“你不会谈恋爱了吧？”夹杂在很多问题中问了出来，却没得到回答，但还是硬以“自己下一部剧本未定档期不知演员全无投资没着落的电影需要一个女主角”，这样的正当理由说服自己陪她去逛街。
    第Z次，自己在首都机场里捡到了她。这个懒货看来真想改变自己，可她实在不适合独自旅行，一下飞机就丢了所有东西的她，竟懒到坐了半天也没想到打个电话给自己求助。不过她肯定很累了，出了机场后直接靠在自己肩头睡着了，那一刻很宁静。
    ……
    第不知道多少次，她本来变多的话，不知何时开始又慢慢变少。
    她也终于愿意打扮了。
    她今天同样打扮了。
    但是自己呢？
    沈欢，你打扮好了吗？
    ……
    宇宙又毁灭重生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