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什么?我没那个心气儿!”
“各种金融工具的创新、理顺银行的治理结构,怎么没研究的?”
“你还年轻,以后你就明白了。这儿就是一个名利场!你把官场研究透了,金融也就研究透了。我压根儿就没写过什么理论书,你总不能让我写一本《金融官场厚黑学》吧?”
王学礼手里拿着一支粗粗的大头笔,对我一晃,炫耀道:“你对我们刚才在楼下的谈话感不感兴趣?”
“我只对你怎么出诗文集感兴趣。”
王学礼躺到了我的身边,色狼的劲头又上来了。对我刚才的疑问,他一语中的地解释道:“这叫强者通吃!”
我甘拜下风了:“啥子意思?”
王学礼手里玩弄着那支大头笔:“一片草场上有一群狮子,这群狮子里只有一个雄性狮子是王。狮子王除了拥有这片草场之外,还要拥有他能拥有想要拥有的一切。”
我诧异了:“这跟诗文集有啥子关系嘛?”
王学礼淡淡地一笑:“在爱农银行的某一个地盘上,在某一个阶段里,那个狮子王就是我。”
“Z出版社又不被你领导,他们凭啥子听你的?”
王学礼笑出了声:“Z出版社听某位大领导的,某位大领导想套银行的贷款,自然就听我的,于是,Z出版社也就听我的了。”
“这位大领导是谁?”
王学礼笑而不答,像一座巫云楚雨的山,看不清、猜不明的。
忽然,我在他自鸣得意的笑里,悟到了什么,继而感觉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因为,按照他的理论,我应该是他领地下的一头美丽的小母狮!我气愤地转过身去,把一个臀部给了他。
王学礼似乎没察觉我真的动气了,越发的得意,也越发的烧包。“我给你瞧一样好东西。”他说。
我没动,也没给他半点好脸色。
突然,卧室里有了人声:“俺们赵总已经和你们爱农银行对口成立的爱农资产公司谈好了,银行在天海、薇洲的四个亿坏账,你们剥离出去之后,俺们来整体收购。赵总可是华裔泰国人,在国内可是享受着超国民待遇。这么一整,海外大笔资金进入中国,于国、于民、于俺们都有利!”
这冠冕堂皇的话,分明是孟宪异的声音呀。我赶紧回过头来,见王学礼正拿着他那支大头笔得意洋洋地朝我笑着。
“你给谈话录了音?!”我惊诧了,这笔原来是个微型录音机。
“这还是你那孟校友送我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学礼又调大了录音笔的音量,“这小子总能踅摸来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儿!”
一个陌生的声音,大概是那个我没见过面的华裔泰国人赵总,据说他有一个近似中国古代三国英雄的名字,叫赵自龙。他说:“爱农资产公司让我出两个亿,半价收购。未免太黑!这四个亿贷款的来龙去脉,你王行长是知道的,都是搞账外经营时修建的房子,全部都是烂尾楼,现在怎么值两个亿呢?”
第四章 天上落下个偷拍的(3)
“可这烂账却里外套住我们爱农银行八个亿!”
赵自龙笑出了声:“可八个亿的水漂已经打完了呀!”
“那您赵总何必做赔本买卖嘛!”王学礼敷衍着。
“谁的脑瓜子都好使。俺们赵总就是看中了这两块地皮。”孟宪异插嘴帮腔。
陌生声音又说:“我出一个亿已经够给你们资产公司面子了嘛!而且就凭这一点,你们资产公司已经可以把此事包装成保全国家金融资产的典型案例广为宣传啦!这样的事儿,我想你王大行长一准儿能帮我搞定吧。”
“你为啥子要录音嘛?”我真的对王学礼这个人感觉出了恐惧。
王学礼关了录音机,用一个很潇洒的姿势把录音笔放到床头柜上,“因为,他们肯定给我录着音呢!如果我不留一手,以后,他们说在我家里给我送了一百万现金,我怎么能说清楚?”
“你没受贿,他们怎么就能录出你受贿?”
“同一笔贷款同一块地,孟宪异带个什么华裔泰国人赵总要一个亿买,耿德英过去就是京兴伟业公司的总经理,没他也就没这些烂账,现在却代表政府逼着我要直接核销,银行的债务受偿率是零。一边是莫名其妙的生意,一边是得罪不起的主儿。万一他们在录音带上搞一丁点儿小名堂来要挟我,我怎么办?这点雕虫小技,对孟宪异这个猴精的博士来说,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儿嘛!”
“啥子意思,我咋没听明白?”我知道孟宪异除了写《经济发明学》,还总喜欢捣鼓一些新奇的东西,却想不明白孟宪异的这一套物件为什么要用于王学礼,怎么用于王学礼。
“你不明白就对了!干吗明白那么多呢?”
王学礼说罢,又安逸思淫欲,精神亢奋了,甜言蜜语地钻进了我的被窝。我突然感觉我不但像他领地上的母狮子,而且感觉自己像个妓女一样,为了生存需要委身于男人,有所区别的只是妓女向所有的男人卖,而我只卖给他王学礼一个人;妓女完事之后直接点钞票,而我却以干事业的名义由爱农银行支付工资。我真为自己感到汗颜,我怎么能堕落成这个德行!
第五章 扮酷的雅皮士(1)
人类似乎对不幸有着某种预感,自打上次在王学礼家见到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拍照人,我的心里就埋下了锅底一样黑、苍穹一般大的阴影,心情坏极了。我开始有意而坚决地躲避王学礼,他似乎也在开始回避我,不再强行寻欢。他是对我腻了,还是也闻到了什么味道,开始害怕了?我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我索性泡了病假,进行了一个月的长休,好在爱农银行依然是国有企业大锅饭的机制,没有绩效考核,干好干坏都一样。但是,离开集体,一人赋闲在家,忍受无聊,也是心里剧堵的。我排遣自己郁闷心情的方法,最初是找原来的大学同学聊天。但是,一两个星期下来,原来要好的女同学也都难于找到了,她们总是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很婉转地推托,于是,我的聊伴慢慢地只剩下我单身宿舍里的桌子和椅子。于是,我唯一的快乐只有散步。也正是那些日子无聊的漫步,让我认识了一个叫方子洲的人,这个人也使我的整个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的单身宿舍位于京兴市的南郊,虽然偏僻,却有一个很诗意的地名,叫清水洼。清水洼小区外面有一片一望无际的旷野,旷野上遍布一米来高的杂草,参天的野树硕大而茂密,树林中还散落着几户待搬迁的钉子户人家。据说,清水洼这片林子是一个高干子弟圈好的待施工的高尔夫球场,由于其老子因腐败问题而倒台,这片地也被不置可否、不明不白地闲置了。
一个清晨,我出门来的时候,太阳轻轻地掀开了远方山峦的薄被,探出睡得红润润的笑脸,像玫瑰花融成的晨曦,洒遍了这个混沌的世界。林子里有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河,两米深的河床下,枯瘦的河水顽强地流淌着,我依然可以听到她们坚毅而乐观的欢笑声:“哗啦啦、哗啦啦!”
一只硕大的棕黑色犬在远处矫健地一闪,瞬间就又不见了。据说,它是一只不纯的黑贝犬,是一只没人喂养的野狗,以这片林子为领地,顽强而坚忍不拔地活着。据说它除了因吃人屎而让人心烦之外,从来没对人造成过任何伤害。
树枝上的无名鸟儿正唧唧喳喳地叫起来,扇动美丽的翅膀,似乎要把羽毛上晨曦的色彩分一些给我。细细的蒿草正抹去夜间熟睡时淌出的口水,羞答答地对我背过脸去,偷偷地笑着。
在晨曦的尽头,我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远远地慢跑,成为这旷野风景中的一部分。他的身影细长而匀称,融合在金黄和橙红的色彩之中。这里一切的一切都像童话的世界一般迷人。
前行几步之后,在茂密的林间,忽然有了人声,似乎在朗诵古诗词:“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我停下脚步,透过参天杨树和芜杂的灌木叶,好奇地向远处张望。原来一个男人正一边做着体操,一边顺口大声背诵着《桃花源记》,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但是通过他的体态,我猜想,他一定就是晨曦尽头那个跑步的人。
没一会儿,这个男人的身影就不见了,远远地洒落了声音越来越小的漫天诗句:“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我惊异,在眼下的商品世界里,还有这么酷的封建雅士。我感叹,在市场经济里,能够不酷装酷到这种地步,能够与美国的雅皮士靠上宗,也实属不易!
我第二次见到这个叫方子洲的人,是在一个黄昏。
那天,黄昏悄悄走来的时候,我带着落寞,独自在旷野的落叶上漫步。像爱人的抚摩一样轻柔的微风,轻轻拥抱了我,再亲一下我的脸,悄悄地跑走了。落叶跟着我的脚步,轻轻地扬起,又懒懒地飘落,却没一丝的感伤。周围的世界,非常寂静。秋虫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没有一声的鸣叫。在我的耳畔,只有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偶尔还有远方飘来一声公鸡的高叫,转瞬便又消逝了。世界便重新又回到了静寂里。
空寂让我感到身心的舒适,可思想一回到现实世界,我就莫名地产生几许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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