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今天的第四回了……
宁人无语了——刚刚启程走了不到五百里就在路上遇袭;在酒馆歇脚结果饭菜又有问题;接着被街上的杂耍表演吸引多看了几眼,竟然引来杀身之祸;好不容易现在可以躺在客栈的大床上好好休息了,没想到还是不能安稳啊~~
屋顶的青瓦上有细碎而急促的闷响,纸窗的开合处露出一截幽深的洞口,白色的烟雾正从管口向周围弥散开来……
宁人在决定装晕和不装之间徘徊挣扎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起身坐了起来。
与此同时房顶碎了一地的青瓦,砸在地上发出了巨大的杂响,转瞬的功夫房内站了五名黑衣人,凛凛的剑刃在月色的微光下泛着青寒的光芒。
宁人真的有些生气了——任谁在一天之内遭到四次骚扰也决不会心平气和的。
这些人的路数宁人再熟悉不过了——灵活得几近鬼魅的步伐,凌厉但是狠辣得剑招,这些都是宁人从小就接触的东西……
“你们想要的,是这个吧?”宁人随手从腰间衣襟处翻转解下雪色软剑,灼灼的白光顿时将昏暗的室内映得赢亮生辉,极目处……耀人的光影。
黑衣人俱是浑身一震。
“……想要的话,就过来拿啊。”宁人笑弯的唇在白亮的光芒中透出淡淡妖嬴的色彩。
挑衅直接而有效,黑衣人剑招纷至,直取宁人腰间。
“笨蛋。”宁人低笑,干脆利落的将软剑往窗外掷去,只听得一阵抽气声,夜色中一道恍若流星的白焰倏然而逝,众人错愕不已,顷刻之间有两名反应迅速的黑衣人调转剑锋,转而扑向窗外。
宁人飞身跃起,手中无色的细铁绳索系着剑柄处,急速往回抽扯的动作使得软剑在空中翻转划过黑衣人的身体,血光飞溅中两人直坠地面……
一气呵成的动作叫余下三人目瞪口呆,剑已落回宁人手中。
宁人调转剑锋直指三人,笑容泛着冷艳的寒意:“还有哪位要来试试这剑上的噬骨锥心散?”
话音刚落,宁人剑刃一转,细碎的白色粉末倏然在空中弥散,黑衣人顿时醒悟,只眨眼的功夫已经越窗而走,留下一片狼藉。
“好剑。”
门口有人斜倚着门扉,一双微阖的长目含笑望着宁人。
“既是好剑,送你可好?”宁人回身看他,似笑非笑。
“夜某人自问无福消受啊。”夜月长腿一迈,已行至房内。
“呃,他们没找你麻烦……?”宁人问。
夜月轻笑着摇头,俯身用欣长的手指沾了些地上的白色粉末,笑了:“我还真以为你用了‘噬骨锥心散’呢,这些不过是面粉啊。”
“夜大夫真是有心,不问我有没有事,反倒怪我骗人不成?”宁人嗤笑,“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
“也不知是谁在半夜里折腾出这么大响动,吵醒了人还一点自觉也没有啊。”夜月闲闲的望着宁人,“我们出发不过一日,怎么惹了这许多麻烦回来?你不给个解释么?”
“……我怎么知道啊。”宁人悻悻的瞥了夜月一眼。
“你那什么眼神啊。”夜月被宁人看得心里发毛。
“夜大夫……”宁人捉狭的笑,“虽然你不喜欢我跟着你,你也不用找人来暗杀我啊~~”
“……懒得理你。”夜月只觉得要抓狂了,背过身去。
“哎,开个玩笑么~~”宁人正色说,“我猜……他们可能是离宫的人吧。”
“……”夜月蓦然回头,“你知道?”
“……说了是猜的啊。”宁人无意识的掬起胸前的秀发把玩起来,“可能是因为我偷了夏侯府的冰肌剑,你知道它对离宫而言很重要……”
“你是离宫的人吧?剑在你手里不就等于是在离宫手里了,他们有什么理由要来抢?”
“我说了我不知道。”宁人小声说,“我也不肯定他们是不是离宫的人啊——再说,夏侯府不是已经昭告天下冰肌剑已重回夏侯府了,知道剑在我这里的人并不多啊,我真的想不出是谁要来夺剑啊。”
夜月看着宁人,若有所思。
“不说了,烦死啦。”宁人忽然想到一件事,“夜大夫,我们要去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太湖莱芜岛。”
“还好是在城内。”宁人俏皮的吐了吐舌头——万一违背了和夏侯宣的约定,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啊~~
“怎么了?”夜月有些微的惊诧。
“嗯~~没什么没什么~~”宁人用我见犹怜的眼神瞅着夜月,“不过夜大夫……”
“什么?”
“你也看见了……这个房间又是漏顶又是破窗~~睡在这里会冷死的说……”
“哦,那又怎样啊。”夜月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神态。
“……我累得要死了……你不介意我们交换房间吧???”
“……”夜月笑了,“如果我说我介意呢?”
“嗯~~那你介意我们一起睡么~~”宁人眨了眨眼。
……一阵恶寒。
夜月露出了一副“你高”的表情。
“快去睡吧,明天赶路。”夜月转身向床榻走去。
宁人是被人摇醒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床沿,白底黑边的宽松长衣素净却芳香馥郁,淡金色的阳光盈满室内,他背对着阳光的身影在光线的阴影里像一缕淡淡的幽冥。
“如果我是来杀你的人呢?”……
似乎听见夜月懒懒的说。
宁人抿唇一笑,眼线弯成一派缱绻的温柔:“……不会的。”
“你怎么确定?”夜月似乎觉得有趣,眉梢微微向上挑起。
“因为……很温暖啊。”宁人欠了欠身,慢慢的坐了起来。
“你说天气?”夜月笑。
“……唔,是说感觉,你给人的感觉啊。”宁人侧首想了想,幽幽开口,“你……没有杀气啊,你怎么会杀人。”
夜月闻言不置可否:“你说是就是吧——该起来用餐了。”
“嗯……”宁人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
夜月见了,戏谑的说:“也不知道是谁说要一路上为我做点事来的?”
宁人的脸刷地一下透红。
用过早餐,夜月带着宁人来到客栈的马厩。
马厩里有近十匹毛色各异的马匹正俯首在槽枥之中饮水食草,不时地仰蹄挠地,场面颇为热闹。
“……偷马?”宁人看着夜月,脱口而出。
“……要骑马不一定要用偷的吧?”夜月暴汗,“合着你以前骑马都是用偷的?”
“……我不会骑马。”宁人坦然地说。
夜月傻眼了:“你没学过?”
“……以前在夏侯府学过,不大会。”宁人讷讷的偏过头去。
那时候宁人和夏侯盈一起在围场学的骑马,夏侯纯手把手的教夏侯盈,宁人在一旁看着,忽然就紧张得不行,结果纯要教她的时候她从围场落荒而逃了……==|
“总见过别人骑吧。”夜月的声音变得冷淡,“骑马很简单的,你自己挑一匹吧。”
“非骑不可啊?”
“非骑不可。”夜月径自朝一匹毛色黑亮的骏马走去,“我已经付过银两了。不过你实在不行的话,我也不会勉强,回去吧。”
“我骑。”宁人咬牙说。
宁人挑了一匹身量较小的枣色马,马儿被牵出马厩的步伐十分温驯。
看着马背上的马鞍和脚蹬,宁人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夜月,结果夜月只是将马鞭随手丢了过来……
宁人伸手接住。
夜月长腿轻迈,如轻燕一般纵身上马,动作干脆连贯,一气呵成,可谓潇洒至极,看得宁人一阵心痒,于是依样画葫芦的提胯上马。
亏得宁人自幼习武,身子不比寻常女子那般娇嬴无力,倒也在鞍上坐得稳健。
夜月见宁人上了马,便策马前行,宁人紧随其后。
出了守城门,便是一条两丈来宽的驿道,道路两边的景致渐至荒芜。
夜月也不管宁人初学骑术,径自加大了鞭打的次数,黑马疾驰如风。
骑马的不适感仍然十分强烈,宁人有些支撑不住。但是看到夜月的身影渐行渐远,心内一阵莫名的不安使得宁人也加快了速度。
风刮过面颊的微痛感十分真实,扬起的沙尘迷了眼睛……宁人手劲渐松,马儿的速度降了下来,最后在原地打转了数圈,终于不动了。
宁人环顾着四围一片苍凉的景象,手脚轻轻颤抖了。
被抛弃了么……
心底久久压抑的恐慌猛然涌上心头,宁人不得不伸手捂住了心口——那里一阵尖锐的酸楚疼痛!
小时候宁人在庭院里练习马步,常常要一站站上几个时辰,直到双腿又痛又麻简直就像不是自己身上的了……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教宁人武功的是离宫梅兰竹菊四大护卫之一的兰护卫,也是后来亲自将宁人送往夏侯府的人,宁人叫他兰师父。
对于兰师父,宁人记得不是很清楚,隐约记得是个很年轻的人,在教授武功的时候从来不会心软……而当时的宁人之所以愿意接受他近乎残忍的训练,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
母亲长得非常漂亮,但是她的聪慧优雅比起容貌更加让宁人崇拜不已。
宁人很少见到母亲,但是在宁人练功的时候,母亲常常会牵着妹妹的手站在旁边看着,面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宁人总是一面听兰师父说话,一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望着母亲的方向——妹妹穿着像白色轻纱一般的绸裙,样子像极了故事里的小仙子,她的小手被母亲温柔的握在手中,头上梳着齐整漂亮的发髻,轻巧的倚在母亲怀里。
那是一幅美丽的画面。
宁人就是从那时候起,忽然羡慕起妹妹来……直到有一天这种羡慕掺杂了苦涩的情绪,变成了另一种叫做嫉妒的东西。
母亲曾经温柔的对宁人说:
你是姐姐,所以你要练好功夫以后守护离宫,总有一天离宫必须交到你的手中啊。
宁人不知道母亲的话包含了什么样的含义,只知道只要自己努力,就可以获得母亲更多的肯定。
可是无论宁人多么乖巧多么懂事,多么坚强……母亲待自己却是永远的若即若离,温柔的母亲从来没有将宁人抱在怀里抚慰过,也从来没有帮宁人梳理过发髻。
从宁人记事以来,一直是离宫的婢女在照顾她和弟弟宁远的生活,在母亲眼里,只有妹妹是特别的——母亲总是把妹妹带在身边,给她做漂亮的衣裳,说好听的故事,就算妹妹无理取闹发了脾气,母亲也会温言软语的哄她开心。
宁人不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可是被母亲忽略的心情,被母亲抛弃的感觉,却痛得噬骨锥心。
那种孤寂之感在以后的日子里从未减少,甚至可以说与日俱增。
这样的感觉已经许久许久不曾复线在心头,宁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全部回想起来……等到宁人察觉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宁人用袖子擦去眼泪,却有更多更多的泪水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宁人伏倒在马背上恸哭起来,像一个孩子。
泪水浸湿了马背上的鬃毛,马儿轻轻的在原地打起转来,发出了低低的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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