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特洛波斯

    奥布莱恩男爵收到了卡琳城堡平安无事的消息，终于是松下了一口气。他可以明显感觉到，今天一天，敌方的攻势都异常的猛烈，哪怕明知不可能攻破阵地，敌军的指挥官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输送部队，硬是把西部行省联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不过，虽然攻势十分猛烈，但是代价也同样沉重，这一天敌方的损失，就相当于之前几天损失的总和，而付出这样的代价进行佯攻，显然对方是在掩护卡琳城堡方面的行动，不让奥布莱恩男爵抽调出兵力援护卡琳城堡。
    好在卡琳城堡是守住了，至少大公主没事，这对奥布莱恩男爵而言，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
    从军营中检视归来，男爵的脸色并不是很好看，今天的激战付出惨重伤亡的不只是敌方，奥布莱恩男爵的芒斯特军伤亡也十分大，毕竟兵力上有着很大的劣势，而且阵地的地形也不甚险要，能够坚守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五月的夜晚虽然还算凉快，但是借着夜风从战场上飘来的火药气味却让奥布莱恩男爵感到十分烦躁。这几天他一直没能睡好，而且，就算他有睡意也无法安然入睡，每天天刚亮，双方就会开始交战，夏季的夜晚又来得很迟，本就不长的夜晚，根本不足以提供充分的睡眠时间。
    男爵躺在自己的行军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连军装都没脱，毕竟这样激烈的战事，他作为全军的总司令是不能有半点大意的。
    因为天气炎热，奥布莱恩男爵直接睡在帐篷口，也好吹到一些风。夜晚的露气很重，男爵放在一边的手枪上已经凝出了露珠，看起来，明天说不定又会有一场大雾。
    对方会不会选择偷袭呢？
    这个问题奥布莱恩男爵每天晚上都要想一遍，虽然每一次他的猜测都落空了，可他还是不敢放松警惕，万一对方偷袭而自己大意了的话，那么他指挥的这两万人都可能会因为他的过失而丢掉性命。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虽然夜晚是挺凉快的，但是穿着一身军装睡觉，还是让奥布莱恩男爵热得汗流浃背。
    要是下一场雨的话，或许会凉快吧。奥布莱恩男爵想着，不过他马上有否决了自己的期望，要是真的下了雨，他们所处的阵地很快就会变成泥淖地，到时别说是占据阵地防守了，不被这些泥潭拖累就谢天谢地了。
    对自己的可笑想法嗤笑了一声，奥布莱恩男爵再度翻了个身，换稍微凉快点的一侧躺着。
    不过，或许是奥布莱恩男爵无意的许愿真的成功了，迷迷糊糊、半寐半醒间的奥布莱恩男爵隐约听到了水声。
    真的下雨了吗？睡得有些迷糊的奥布莱恩男爵想道，好不容易有些睡意，他不想为这点事睁开眼，把瞌睡虫都赶跑。
    可是他到底是没能睡安稳，在听到外面士兵的呼喊声后，男爵还是不得不抱怨着起身，打算去查看外面的情况。因为就睡在帐篷口，他只要站起来，往外走两步就可以看到外头的状况，可是他刚把两只脚放下地，踢踏着寻找自己的军靴时，他立马就发觉不对劲。
    脚上的清凉触感把奥布莱恩男爵残存的睡意全赶跑了，他顾不上穿起自己的靴子，先把一旁的手枪拿了起来，踩着漫过脚踝的水就跑了出去。
    放眼望去，原本的青绿草地都被不知哪里来的水给漫过，如果说这是洪水，那未免声势太小了一些，而且最近也没有下暴雨，没有道理会突然积起水来。
    “怎么回事！”奥布莱恩男爵急忙拉过门口的卫兵问道，“这水是哪里来的？”
    卫兵被奥布莱恩男爵的大声喝问给吓了一跳，一时半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而看到卫兵这副被吓呆了的样子，奥布莱恩男爵也知道问他是白问，卫兵一直守在自己的帐篷门口，又怎么能知道这水是哪里来的呢？
    丢下卫兵，奥布莱恩男爵急急忙忙朝指挥所跑去，他要去找到参谋们，至少要派出人去查探，这水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当他来到指挥所时，奥布莱恩男爵又在这里看到了斯温。男爵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似乎每一次他来到自己的指挥所，都会先看见斯温在这里，好像这指挥所不是他的，而是斯温的一样。
    “您不找双鞋穿吗？”斯温指了指奥布莱恩男爵光着的双脚，表情倒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什么样的变故都不足以让他动容。
    “算了，不穿还凉快一些。”奥布莱恩男爵自嘲了一句，实际上，这会儿他的脚底板已经满是泥巴了，“您这个时候来这里，是要告诉我，这水是怎么来的吗？”
    斯温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大意了，敌方对卡琳城堡的突袭也是障眼法，在我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卡琳城堡的时候，另外一支部队绕过了城堡，把城堡附近的那个湖泊给炸开了。”
    奥布莱恩男爵不禁变了脸色，他现在明白这水是怎么来的了。卡琳城堡附近的那个湖泊，连接着翡翠河，虽然看起来面积不广，其实水量超乎想象的巨大，就是一个天然的蓄水库。现在这个湖泊被炸开，也就意味着，湖泊里的湖水，还有翡翠河的河水，都将缓缓倾泻到西郊这块平原上来。虽然因为翡翠河的流速不快，看起来这水量并没有什么威胁，但至少他们的阵地是完了——现在奥布莱恩男爵脚上沾着的泥巴，就是阵地的写照。
    “该死，敌方是想逼我们退出阵地吗？”奥布莱恩男爵马上就想到对方这一手的用意，没有冲击力的水流，对攻击方而言是没有威胁的，但是对于防守方而言，大量的水漫入，就意味着他们的沟壑会失去作用，甚至会反过来限制他们的行动。
    “这是很明显的。”斯温没有奥布莱恩男爵那么激动，他踩踏着水，走到地图旁，“如果放弃阵地，我们只能退到阿斯特拉德一世公学和卡琳城堡固守。但是，现在学校里还有大量的学生，在这里布阵，就意味着我们不仅要保护我们自己的军队，还要保护好这些学生。”
    奥布莱恩男爵咬着牙，这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在避免的，不然的话，有阿斯特拉德一世公学的建筑物作为掩体，他们的军队又何须在这种没遮没拦的地方布阵呢？
    “事到如今……”无奈之下，男爵不得不下定决心，“就按照你的计策来吧。”
    斯温侧着脸，瞥了奥布莱恩男爵一眼。因为从男爵的角度看不到斯温的正脸，所以他没有发现，斯温嘴唇上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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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策成功了。”杨看着漫过营地的水，轻哼了一声，似乎还在对白天被斯温逼退的事耿耿于怀，“现在，敌方的人就不得不退出他们的阵地，和我们正面决战了吧。”
    奥斯蒙德看着营地里慌乱的士兵，脸上都是没有因为自己的策略成功而露出笑容。奥斯蒙德的司令部在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所以这会儿水还没有漫到他这里来，不过，如果被炸开的缺口不堵上的话，翡翠河的河水说不定真会让西郊变成菏泽。
    “坚守阵地，只是对方最好的选择，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与我们正面决战就没有胜算了。这些天看下来，对方的战斗力一点也不弱，虽然兵力连我们的一半都不到，但战斗力却可以弥补这一点。”
    “怎么？”杨冷笑了起来，“难道大名鼎鼎的绿龙之翼，邓加尔·奥布莱恩公爵也没有把握吗？还是说，您看到对面有您的旗帜，所以有些不好下手吗？”
    “我的旗帜……”奥斯蒙德垂下眼帘，眼睛里的光被他刻意隐藏了起来，“早就已经消失了。”
    “那么您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我并不是在担忧。”奥斯蒙德摇了摇头，“只是没有意义而已。你们要我做的，不过是抓到那个公主而已，既然如此，不费一兵一卒抓到她，和全军覆没抓到她，又有什么区别呢？”
    杨一愣，他忽然发现，奥斯蒙德对于眼下的局势，有着超乎自己想象的理解。
    “不论是内政部的士兵，又或是南方军团，都不是你们的人，他们只是遵从着贝利亚的命令来这里作战的，可是那个被你们摆起来的人偶，现在已经被人抢走了，不是吗？”
    “所以……”杨照着奥斯蒙德的思维想下去，“你觉得，这些部队其实没有什么留下来的必要，既然如此，那么干脆这一次利用到底，完全利用完，然后彻底扔掉，是吗？”
    奥斯蒙德微微笑了起来，看到这个笑容，连杨都感到不寒而栗。
    “这会是一场残留的战斗，不过，为了最后的胜利，再大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杨的嘴角扯了扯，勉强说道：“这就是你的战争信念吗？”
    “不，”奥斯蒙德摇头，“这是我的政治理念。”
    “但战争是政治的延续。”
    “有的时候，”奥斯蒙德深深地看着杨，“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但那是‘有的时候’，”杨也笑了，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明白奥斯蒙德这个人了，“我们总有很多不喜欢的东西，但那不妨碍我们去使用它。”
    “只可惜这个道理我懂得太晚了。”奥斯蒙德叹了口气，走出帐篷，望着被雾气遮掩得朦朦胧胧的月光，“我在四十岁之前，打的大多是败仗，不论我能把部队训练得多么好，战场上有着怎样的出色发挥，这都不能为我取得胜利。我一直很郁闷，这到底是为什么。知道五十岁之后，我才明白，我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战场外。”
    “但您最后还是成为了一代名将。”杨看着奥斯蒙德的背影，说道，“不管怎么样，胜利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奥斯蒙德回过身，盯着杨，那犀利的目光，让杨很不安，就好像是兔子被鹰给盯上了一样。
    “那么，胜利是什么呢，达雷斯先生？”
    “达成目的。”杨不假思索地说道。
    “呵。”奥斯蒙德轻蔑地一笑，“那么您又是为了什么，而要去达成这目的的呢？”
    杨张开口，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奥斯蒙德就立刻说道：“别被所谓的胜负迷住了眼睛，年轻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的胜利，会不会成为别人的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