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失败

    秋高气爽的时节，如同两只驼峰一般的驼峰岭上的漫山遍野的枫叶，映红了半边天。驼峰之间的小溪，从远处的莫悲山上涓涓而下。
    青山绿水之间，充斥着醉人的草香。
    一个赤着脚、满身污泥的七八岁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把自制的简陋鱼枪，正一脸紧张的盯着溪水中的一条肥硕的草鱼。
    少年眯着眼睛，算准了时机，狠狠的将鱼枪刺下。未成想那草鱼竟然极为警惕，一个摆尾急急的转头，竟是躲了过去。
    少年用力过猛，脚下一划，直接栽进了溪水之中。
    “哎呀！”少年惨叫了一声，抢了一口水。再从溪水里爬起来，已经浑身是水了。呸了几口，少年有些丧气的朝着不远处的村落看去。
    正午时分，山脚下的村落上空，袅袅炊烟起。
    少年叹一口气，用溪水洗了洗脚，又抹了一把脸，这才悻悻然的往回走。
    一直回到家里，少年把鱼枪丢在院落的一角，冲着厨房里嚷嚷起来，“娘，做好饭没有！我饿死了。”
    一个少妇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少年，直接脱掉了一只鞋，朝着少年砸来。“小畜生！又把衣服弄脏了！”
    少年敏捷的躲开袭击，笑嘻嘻的又把鞋子捡起来，送给那少妇人，直接无视了少妇人板着的脸，说道，“我爹呢？还没回来？”
    少妇人一把抢过鞋子，又在少年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才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怕是没有找到买主吧。你要是饿了，先拿个锅饼吃着，等你爹回来再开饭。”
    “噢。”少年应了一声。
    少妇人从地锅里拿出一个热腾腾的锅饼，递给少年，“小心烫。”
    少年吸溜着嘴巴，吹着手里的锅饼，啃了一口。少妇人看着吃的香甜的少年，说道，“再过三天，就要把你送去莫悲山上了，到时候，可不能每日里这么乱跑了。要好好学习修真，我和你爹给你挣个学费，可不容易。”
    “嗯。我爹跟我说过了。”少年答应了一声，“是要进那个什么正气门吗？”
    “是啊。正气门虽然比不了正剑门，但是好在学费不算很贵。”少妇人叹气道，“只要你好好学习，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听说蓉蓉会去正剑门的。”
    “咱们可比不了人家，蓉蓉的二爷爷，就是正剑门的内门弟子。”少妇人促狭的捏了一下少年的脸，说道，“整天蓉蓉、蓉蓉的，是不是喜欢人家？”
    少年脸一红，脱口道，“哪有！”
    少妇人笑道，“好好修真，等你修为高了，让你爹去蓉蓉家提亲。”
    少年脸色通红，哼哧了一阵儿，才支支吾吾的说道，“算了吧，她才看不上咱家。”
    少妇人拧了一下眉头，正待说话，却听得房门外传来脚步声。往门口看了一眼，赶紧走过去，“他爹，咋才回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把肩上的扁担放下，才说道，“昨天放了一晚，今天上午又赶了那么远的路，人家嫌弃不新鲜了，不肯要。我磨了很久才算是换了些元石。”
    少妇人叹气道，“哎，先洗把脸，吃饭了。”
    青年笑着点点头，看向那少年，道，“又去抓鱼了？”
    “呃……”
    “鱼没见你抓到一条，衣服倒是湿了好多次。”青年取笑了一声，接过妻子端来的水，洗了把脸。一家三口这才进了屋，吃起饭来。
    吃过饭，青年便又拿起一套弓箭和砍刀，找了村里的猎户，一起上山打猎。少妇人则把少年身上的衣服拔下来，一边抱怨着，一边洗衣服。
    少年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朝着院子角落里走去，拿起了被他丢在那里的鱼枪。
    少妇人气的大骂，“小畜生！你再把衣服弄脏了，给我试活着！”
    “嘿嘿，这次我会小心啦。”少年说着，一溜烟儿的跑了出去。
    少妇人骂了几句，又叹气。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是喜欢捣蛋，只是心疼他父亲每日里忙做不休，想要抓几条鱼，好换些元石补贴家用。
    把衣服洗好，晾在晾衣绳上，少妇人起身回到房间里，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柜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陶罐。
    把陶罐里的东西倒出来，是一堆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似的东西。
    这些，就是元石了。
    据说，上面蕴含着一种修真者能够汲取的灵力。一旦灵力被吸取了，这些元石就会变成碎末。
    而对于普通人而言，这些元石，就是财富。
    少妇人把这些元石放在一个秤盘子上，称了一下，眉头不禁拧起。
    那正气门虽然收取的费用不高，可这点儿，也不够啊。
    按照最近这些天的收入状况，少妇人神色间难免带着一些忧虑。
    怕是三天之后，凑不齐孩子的学费。
    若是这次因为一些元石而耽误了孩子入学，可是又要等上三年了。到时候，孩子年纪大了，怕是即便凑足了学费，正气门也不会收下他了。
    少妇人抿了一下嘴唇，又把元石守好，离开家门，一直来到村里的一处盖了两层小楼的院落前。
    又迟疑了一下，少妇人才拍了拍房门。
    待到里面有人答应，少妇人才道，“大嫂子，在家呢？”
    “呦，是四妹啊。咋了这是？有事儿？”说话间，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妇女，拉开了院门，却堵在门口，没有请少妇人进去的意思。
    “呵，大嫂子，也没啥大事儿。呵呵。”
    中年妇女斜了少妇人一眼，干咳道，“哦，没事儿就好。我听说金锤最近这些天收获不错啊，换了不少元石吧？哎，比我们家强子可是强多了。那家伙，自打有了我们家海波，闲了好几年了。这日子啊，一天比一天紧吧，眼看着就要揭不开锅了。”
    少妇人脸色变了几下，有些尴尬的笑笑，说道，“大嫂子说笑了，强子哥可是干大生意的，闲着也能把元石挣了。”
    “哎，不瞒四妹你，别看我们家盖了咱们村子里唯一的这座二层小楼。看着好看，可好看管啥子用……”
    中年妇女又说了很多，少妇人却再也没有心情听下去，随便找了个由头，也就离开了。回到家中，少妇人左思右想，还是咬咬牙，又出了门。
    一直来到溪水边，看到蹲在溪边，盯着溪水发呆的少年，少妇人嚷嚷道，“心晖！”
    少年回头看到少妇人，道，“娘。”
    “我去一趟你舅舅家，天黑之前就回来。”
    少年愣了一下，道，“噢。”
    “别乱跑啊！”少妇人又叮嘱了一句。
    少年自是连声答应着。
    看着少妇人的背影，少年眉头紧蹙，不言不语。
    他知道，娘亲肯定是要去舅舅家借元石。想到那三个刻薄寡恩的舅舅，少年心里就感觉压抑的厉害。
    ……
    漫无边际的海面上，不见一丝风浪。
    一条独木舟，犹如一叶浮萍，飘飘荡荡。
    独木舟上，林小舟微微闭眼，脑袋时不时的轻微转动两下。
    良久，她才睁开眼，拧着眉头，目视前方，看着茫茫大海，眼眶竟然湿了。
    这么多年了，自己终于找到他了！
    能感应到他的气息，就说明他必然在万里之内！
    林小舟往独木舟上打出了一道灵诀，独木舟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疾射而去。
    天高云淡，海风微咸。
    林小舟的心情极好。
    只是，好心情之下，竟然还有一些遗憾。
    伸手摸摸小腹，林小舟低下头，叹气道，“本尊原本还想着如果你转世成了我儿子，我该怎么面对你呢！啧啧……”一想到母子之间情意绵绵的画面，林小舟就又是羞臊又是苦闷的抓了抓头发。
    现在好了，不用再纠结这种不伦的问题了。
    见了蠢货夫君，自己该说什么呢？
    第一句话，是说“嗨！”还是说“好久不见”？
    蠢货夫君不认识自己了，但自己还认得他。
    万一他不喜欢现在的自己，那可怎么办？
    要不要直接生扑？
    等生米煮成了熟饭……
    想到一些不和谐的画面，林小舟立刻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当年自己把陆北斗迷倒，然后颠鸾倒凤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啧啧……
    不知道蠢货夫君这一生的长相如何。
    如果长得太丑的话……
    好吧，男人么，长相也不重要啦。
    最重要的是身材！
    嗯，某些地方最重要！
    片刻，林小舟忽然又愣了一下。
    说起来，蠢货夫君现在多大了？
    该不会还是个没发育好的小屁孩儿吧？
    林小舟拍了一下额头。
    灵魂进入轮回道之后，是会直接转世？还是会耽搁许多年？
    如果耽搁的太久……
    蠢货夫君不会还在别人的肚子里吧？！
    亦或是已经娶了妻子，甚至抱了孙子，已经成了一个糟老头子？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诡谲的灵力波动，林小舟赶紧打出灵诀，停下了独木舟的前行。
    大海之上，太过凶险。
    随时随地可能出现的这种灵力波动，极为危险。纵然林小舟现在是小乘修为，也不敢大意。
    要知道，纵然是大乘期高手，也不敢在海面上瞬移。
    自从当年的剧变之后，世界分崩离析也就罢了，偏偏大海之上的灵力还变得极不稳定。有人认为，这是大地与苍穹斗法之后，将苍穹的力量，转嫁到了大海之上，从而减轻大地的压力……
    具体是何原因，林小舟根本不在乎。
    她现在只想找到自己的夫君。
    驾驶着独木舟，林小舟转了一个大圈儿，绕过了那一片灵力波动的海面，继续前行。
    一直行了近万里之遥，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片漆黑的山峰。
    看着越来越近的大陆，林小舟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郁。
    夫君！
    我来了。
    ……
    莫悲山上，一共有两个修真门派。
    一个名叫正剑门，其开山祖师，名叫离愁，是个极为漂亮的女子。相传，当年天地纷争，大陆分崩离析之际，离愁上人与人发生争执，最终受了重伤，一路逃亡，来到了一座无名山上。
    等到离愁上人伤势恢复，给这座无名山峰取名为莫悲山。
    “莫悲”二字，相传是取自探花郎陆北斗的一首打油诗。
    再后来，离愁就建立了这正剑门。
    也是在那个时候，正气门在同一座山峰上，开山立派。
    相较于由离愁上人坐镇的正剑门，正气门实在是有些不能看了。
    其开山祖师，现任掌门，也不过是个金丹修为的修真者。整个门中，金丹只有掌门一人，灵动也仅有一人，筑基尚且不过二人而已。
    然而，就是这般实力，也足以在这片大陆上拥有一定的话语权了。
    自从天地巨变之后，本就困难重重的修行，变得更加困难了。
    灵力似乎不再能够轻易的被修真者吸取，止步于金丹，甚至止步于筑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对于很多门派而言，能出现一个筑基弟子，就足以庆祝一下了。
    正气门原本也是准备好了要庆祝一番的。
    只是，极有可能成功筑基的大弟子，竟然渡劫失败了。
    正气门掌门浩然真人的心情很恶劣。
    关注那弟子渡劫的时候，一眼看到弟子失败了，浩然真人激动的把自己的花白胡须都揪掉了一大把。直到现在，下巴上还有些隐隐作痛。
    身体上的疼痛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心理上的创伤。
    对于这个弟子，浩然真人可是费了不少心血，更是花了大价钱，炼制了一枚身劫丹给他。没想到，最终竟然还是失败了！
    正在浩然真人抑郁不堪的时候，执法长老走了过来。
    “师兄，过两天就要招收新的外门弟子了。”执法长老看起来比浩然真人还要显得苍老，虽然是灵动修为，可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眼看着也是没几天活头了。看到浩然真人一脸丧气的模样，执法长老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是不是把房舍稍微修葺一下？”
    浩然真人拧了一下眉头，“算了吧，将就着住下不就行了？反正大多弟子，总会学个三五年，就跑了。”
    执法长老愣了一下，苦笑道，“师兄，想开点儿。现如今，不像从前那样了。修真愈发艰难。就算是正剑门，一批外门弟子里，也不会有几个能够成功筑基的。”说到这里，执法长老忍不住笑道，“我听闻，正剑门三年前招收的那一批弟子，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是够呛。唯有一人，原本倒是有可能成功筑基。不过……”
    “怎么？”浩然真人来了兴趣。
    “我看悬。”执法长老说道，“以天材地宝硬撑起来的家伙，根基不够扎实，八成要失败。”
    浩然真人应了一声，又酸溜溜的说道，“可惜咱们连天材地宝也没有。可惜了宣明，若是咱们有更好的身劫丹，他一定会成功的。”
    执法长老安慰了浩然真人两句，又道，“希望这次进来的外门弟子里，会有些资质不错的小子吧。”
    “嗯，希望如此。”浩然真人感觉有些累，叹气道，“你看着办吧。”
    执法长老告辞离开，之后又找到了正气门内的两名筑基弟子，三人带上几个外门弟子，开始筹备起来。
    过了两日，终于到了招收弟子的日子。
    执法长老早早的吃了早饭，来到了山门外等待。
    山门外的山道上，一直空空荡荡的。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执法长老的心越来越凉了。
    唉！
    修真难！
    难于上青天。
    很多人修行几载，最终连凝脉都做不到，只能折返回家，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对于很多庸俗之人而言，交了学费来修真，不仅浪费元石，还浪费青春。
    半个月前，那个离开门派的外门弟子临走时跟自己说过的话，他依然记忆犹新。
    “长老，实在是惭愧。我爹说了，这些年，我在山里修行，浪费了不少元石不说，还少挣了许多。若是我打小就跟着爹爹学习打猎，现如今也挣够老婆本儿了。”
    一直到了晌午时分，山路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执法长老心中大喜。
    总算是有人来了。
    若是三年一度的招生大事，连一个外门弟子都收不到，大概会被正剑门的那帮杂碎笑掉大牙了。
    执法长老的心情有些激动，眼巴巴的看着来人。
    一个肥胖的汉子，带着一个胖墩墩的少年，走上几步，就会喘息着休息一会儿。
    执法长老远远看去，一眼就看出那胖墩儿的资质，实在是差的不行。
    心里有些凉。
    可是……
    资质差，只要他愿意努力，或许也不是没有希望。
    执法长老不自觉的攥紧了拳头，看着那一步三歇的父子，心里给他们提着劲儿。
    好不容易，那一对肥胖的父子总算是来到了山门前。
    一番见礼之后，执法长老收下胖汉子递来的学费，让一名筑基弟子领着那胖墩儿少年进了山门。
    “老虎！”那肥胖汉子冲着胖墩儿的背影喊了一嗓子，眼泪竟然落了下来，“好好修真啊！”
    胖墩儿回过头来，看着父亲，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走吧走吧！”胖汉子抹了一把泪，对着执法长老深深一礼，“仙长，一定要看顾好我家孩子啊。”
    执法长老强笑一声，点头道，“你放心。”
    总算是送走了这胖汉子，执法长老松了一口气。
    自这胖墩儿之后，隔上一段时间，就会有附近的山民带着孩子前来。这些孩子里，大多都是资质不佳的。唯有一个，资质让执法长老眼前一亮。
    多少年来，执法长老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资质奇佳的少年。
    很好！
    执法长老的心情好极了。
    眼看着天色将晚，执法长老正准备回去休息，却见山下，竟然又有两个影影倬倬的身影。
    “心晖，累不累？”青年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水。
    “不累。”少年呼呼的喘着气，感觉双腿仿佛灌了铅，快要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