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失败

    再次来到绝迹峰下，感触是不一样的。
    陆野想起了陆紫烟在被自己放入天棺之前那一抹绝望而又悲切的眼神。
    虽然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原因，但总归是，自己杀了陆紫烟的父母，也杀了陆紫烟的姐姐陆落梅。
    有时候，陆野真希望自己什么也没想起来，那样的话，自己就不用背负这种愧疚之感了。
    “愣着干什么？”林再推了陆野一把，“走吧。”
    陆野应了一声，刚走了两步，却又驻足。“我忽然想起来，俞昭灵该不会来找陆紫烟了吧？那样的话，咱们不是自投罗网了？陆紫烟一定会杀了我报仇的。”
    林再讪笑道，“怕什么，陆紫烟重伤在身，没听说她出关了。就算俞昭灵来了，见不到陆紫烟，那也是白搭。咱们正好趁着陆紫烟闭关，解决了死气。”
    “倒也是。”陆野点点头，走到落烟宗山门外，跟把守山门的落烟宗弟子自报了家门，也说明了来意。
    一名弟子上了阶梯，陆野就回来了，“等着吧。”
    两人没有等太久，陆媛凤就从绝迹之巅下来了。看到陆野，陆媛凤十分意外。“堂兄，堂嫂。你们怎么来了？”
    林再笑道，“来看看妹妹。之前你堂兄不是一直昏迷不醒么，后来又有些事情忙，直到现在才有空闲。”
    陆野看着陆媛凤，虽然不过一年多时间，但经历过一场灾祸的陆媛凤，变得愈发沉稳了。陆野道，“媛凤，伤势不要紧了吧。”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陆媛凤笑道，“有劳兄长挂怀。走，咱们上山。”
    三人随即进入山门，上了台阶。
    “前次在天元秘境之中，还要多谢兄长出手相救。”陆媛凤道。
    “别说这些客气话了。”陆野道，“实不相瞒，这次来找你，其实是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情？”
    “我们想去冰潭看看。”陆野道。
    “呃，这是小事。”陆媛凤道，“不过，那冰潭只是极为寒冷罢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知兄长要做什么？”
    “呵呵，你嫂子想看看传闻中的四时不谢之花和万年不灭之火。”陆野道，“你知道的，你嫂子就是孩子心性，非要来看看，没办法，只能跑一趟了。”
    林再一怔，给了陆野一个白眼，却没有反驳陆野的话，只道，“还说，你不也想看看吗？”
    陆媛凤笑了一声，道，“冰潭奇景，很多人都感兴趣的。对了，好久没有回家了，我爹娘还好吗？”
    “挺好的。”
    “妹妹宗门事务繁多，无暇顾家。家中若是有什么事情，还请兄长多多照拂。”
    “这是自然，妹妹放心。”陆野说着，看了一眼台阶之上随处可见的被灵力打出来的破损处。当年的绝迹之难，在这漫长的台阶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说起来，兄长是怎么受伤昏迷的？”
    “呵……往事不堪回首啊。”陆野叹气道，“不提也罢。”想起彩衣，陆野就有些自责。当初真的不该救下这个魔头！到头来，也没能从彩衣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反而还被她阴了一把。想到这里，陆野忍不住看了林再一眼。心中不禁苦笑：说不准，哪天这小魔头也得阴自己一把。
    陆野不说，陆媛凤自然也不好追问，只是又询问了一下大前门驻地的建设，显然，她虽然深居山林，倒也消息灵通，知道陆野要在落烟山一带建立门派的事情。“我师叔杜浪真人最是喜欢游历，苍凉域中的门派，他大多都知晓，可却从未听闻过大前门。这大前门，莫非是外域的？”
    “是吧。”陆野含糊道，“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师尊没有跟我提过。”怕陆媛凤再追问大前门和凌绝上人的事情，陆野赶紧岔开话题，问道，“绝迹之难后，落烟宗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陆媛凤叹气道，“是啊。宗中大多高手，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只有师叔杜浪真人还能主持大局。传功长老、执法长老，俱皆身亡。炼丹长老黄显真人受了重伤，一直在闭关。幸而祖师紫烟上人已经出关，有她老人家坐镇，落烟宗还算稳妥。燕来楼的燕晴师姐也常常来帮忙，最近更是在宗门内住下了。一切，都还过得去吧。”提及往事，陆媛凤脸上显出一丝凄苦。特别是想到永言真人，陆媛凤鼻子一酸，差点儿落泪。曾经敬爱无比的师尊，竟然背叛了师门，这是陆媛凤无法接受的。
    听闻陆紫烟已经出关，陆野和林再相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陆野呼出一口气，安慰了陆媛凤两句。
    陆媛凤调整了一下情绪，笑道，“都过去了。妹妹相信，只要有祖师紫烟上人在，落烟宗，就还是落烟宗。”
    落烟宗当然还是落烟宗，只是，经历过那一次重创之后，想要恢复以前的地位，却是不容易了。更何况，陆媛凤在天元秘境里遭遇的那次危险，也说明有一个甚至几个门派，正在对落烟宗虎视眈眈。
    想到那个差点儿杀了自己的家伙和那个家伙背后的门派，陆媛凤脸上就多了一层忧虑。那个门派的弟子虽然不多，但却有一个人物，十分棘手。
    在落烟山一带，能称之为上人的修真者，屈指可数。而那个门派里，就有一个。二十年前，那人登上绝迹之巅，跟紫烟上人打了一场，最终落败，之后闭关潜修。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出关。如果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他在主导，那落烟宗的灾祸，可能还真的没有挺过去。平静的表面之下，依然暗流汹涌。
    三人没有停留，一边闲聊，一边进入了冰潭的影响范围。
    冰潭之地，再也没有了当年能把人冻成冰雕的气势。自从当年陆北斗登上绝迹之巅后，冰潭的气温，就开始逐年下降。等陆紫烟从天棺之中出来的时候，冰潭，就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陆紫烟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刚从天棺里出来的时候，那种恨自己没死的痛苦。
    自己本该死的，却被一个自己深深喜欢的男人救了。而这个男人，又杀了自己全家。
    为什么？
    当年你为什么要出手杀人，又为什么要救下我？
    陆紫烟痛苦的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自己应该杀上山沟寨，一剑抹杀了陆野。
    可是……
    很多年前，自己迫切的想要杀了陆北斗，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陆北斗。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的修为，跟陆北斗相比，差距太大，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她。所以，她一直在努力的修行。等到听闻陆北斗飞升失败身死之后，她犹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活着的动力。
    大仇人死了，陆紫烟却总也高兴不起来。
    她甚至想，陆北斗为什么就这么死掉了？他应该好好的活着，等着自己杀到他面前才对……
    如今，陆北斗又活了，而且修为很低。
    陆紫烟相信，凭借自己元婴期的修为，想要杀死陆野，实在是很容易。
    可是……
    真的要这么做吗？
    俞昭灵看着陆紫烟的背影，轻声叹了一口气。“和你姐姐一样，都是心软的。”
    陆紫烟苦笑，道，“是啊……我姐姐当年若不是心软，经不住你苦苦追求，又岂会嫁给你？如果她没有嫁给你，北斗哥……陆北斗就不会杀了我全家了。”
    俞昭灵讪讪一笑，“原来，这一切，都怨我啊。”
    这一切，当然不怨俞昭灵，陆紫烟苦笑了一声，正待回话，却忽然察觉到有人走了过来。她想一个人静静，不想被人打扰，所以，正打算打出禁制，阻人过来，却忽然听到了陆媛凤的声音。
    “等到大前门落成了，一定要通知妹妹，到时候，妹妹给兄长备一份大礼。”
    “哈哈，一定忘不了你。”陆野笑着说道。
    陆紫烟心里猛地一震，错愕的转身，看向冰潭之地的台阶处。
    大前门……
    不就是陆野的门派吗？
    俞昭灵只有着凝脉修为，陆野他们离的还远，说的话，她自然没有听到。只是，她察觉到陆紫烟神色有异，也不无好奇的看向那入口台阶。
    过了片刻，台阶处出现了三个人。
    陆媛凤走在前面，看到陆紫烟，怔了一下，赶紧伏地拜倒，“祖师在上，弟子有礼。”
    陆野和林再跟在后面，看到陆媛凤下拜，有些意外，再听陆媛凤说的话，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陆野猛地抬眼，看到了冰潭旁边站着的陆紫烟，也看到了俞昭灵。如果俞昭灵不在，一切可能还好糊弄。但是，俞昭灵在，那就说明陆紫烟已经知道自己就是陆北斗了！
    “嘿！”俞昭灵忍不住笑了一声，“真是地狱无门自来投啊。陆野，你来这做什么？！”她喊出陆野的名字，自然是暗示陆紫烟：眼前这个男子，就是陆北斗！
    陆野没有理会俞昭灵，只是出神的看着陆紫烟。
    林再的小拳头握了握，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祭出魔骷来。面对元婴高手，纵然自己元神强悍，那也是不堪一击的。
    这下完了！
    自己折腾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捞到不说，竟然还要死在这儿了！
    林再恨不得拔腿就跑，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跑不掉的。
    陆紫烟和陆野对视着。
    冰冷的风，不停的吹过来。
    陆媛凤感觉有些异常，抬头看看陆紫烟，再看看陆野，自行起身，凝眉不语。她看得出来，陆紫烟和陆野，似乎认识……
    “你……”陆野首先说话了，“还好吗？”
    陆紫烟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有些哽咽。鼻子一酸，眼泪落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陆紫烟咬着牙，怒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
    “阿斗……哥哥……为……为什么要……”很久以前，陆紫烟躺倒在血泊里，质问陆北斗的话，不停的在陆野脑海中徘徊。
    陆野喉咙里有些堵得慌。
    良久，才回道，“死气影响了心智……实非我所愿。”
    当年，被死气控制了心神时的状况，陆野历历在目。
    自从回想起当年屠戮陆家村和天元门的往事，陆野就明白了自己当初为何会凶性大发，又为何要放弃天棺！
    天棺死气，会影响自己的心智！
    俞昭灵哼了一声，冷声道，“借口！那死气，是你从那棺材里捣鼓出来的！到底会不会影响心智，旁人也无从得知！紫烟，不要听他胡扯！”说着，俞昭灵又看了林再一眼，冷笑道，“娶了一个魔族妻子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说的陆媛凤为之一怔。她惊讶的看向林再。林再却没有理她，只是冷冷的看着犴犲俞昭灵。
    俞昭灵的伤势还没有痊愈，不知道在自己被陆紫烟杀死之前，能不能拉个垫背儿的！不过……
    林再眯着眼睛看向陆紫烟。
    这俩人儿……
    好像有事儿啊！
    这个陆紫烟，难道喜欢陆野这个蠢货！
    小姨子喜欢上姐夫了？
    不知道喜欢的有多深……
    如果……
    也许自己不会死……
    想了想，林再忽然说道，“那个，咱们别在这碍事儿了，让他们俩好好叙叙旧吧？”说罢，看了陆媛凤一眼，道，“妹妹，咱们走。”
    陆媛凤迟疑了一下，看了看陆紫烟，才跟着林再一起下了台阶。看着林再匆匆离去的背影，陆媛凤眉头拧在了一起。
    这堂嫂……
    是魔族？！
    跟祖师说话的那个女子，又是什么人？
    见林再越走越远，陆媛凤追了上去，喊道，“嫂子，你去哪？”
    “啊，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重要的事情。”林再说着话，脚下不停，反而走的更快了。一边走一边暗骂自己太蠢。刚才自己走就得了，叫上陆媛凤干什么？真是脑子抽了！
    陆媛凤心中一动，喊道，“站住！”
    林再根本不想站住，可想到这里是落烟宗驻地，如果陆媛凤乱喊一通，自己肯定跑不掉。心不甘情不愿的停下来，林再转身看着陆媛凤，道，“妹妹，你该不会真的相信那小贱人的话吧？”
    陆媛凤凝眉道，“嫂子，我……”
    “你傻啊。我若真是魔族，你堂兄和你那个祖师，能放任我离开？我若真是魔族，能嫁给你堂兄啊？”
    “这个……倒也是。”陆媛凤觉得林再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
    “我跟你说，我是真有事。”林再说道，“别再追我了啊！”说着，林再转身飞奔下山。
    陆媛凤愣了一下，看着林再，觉得这家伙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而且，如果林再不是魔族，那个女子，为什么那么说？
    又看了看已经跑远的林再的背影，陆媛凤苦笑了一声。
    即便她真的是魔族，吓跑了也好。
    一个炼气八层的小魔族，也闹不出什么大动静。
    落烟宗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没必要为了一个小魔族，再瞎折腾了。
    “呵……跑的倒是挺快。”俞昭灵走了过来，站在陆媛凤身边，看着林再的背影，讪讪一笑。
    陆媛凤看向俞昭灵，问道，“阁下是？”
    “紫烟的朋友，俞昭灵。”
    “呃……”祖师竟然有个凝脉期的朋友？陆媛凤干笑一声，又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是魔族？”
    “因为我是……”俞昭灵话说一半，又闭了嘴巴。
    最近这段时间，因为生气丹的出现，修真者都疯了，到处都是求购犴犲粪便的家伙。如果被人得知自己是犴犲，那可就糟了。
    “呵呵，我看到过她使用魔气。”俞昭灵道。
    ……
    林再一口气跑出了落烟宗，之后一头扎进了深山老林之中，没命的狂奔出好远，直到远离了落烟宗，才背靠着一棵大树，呼呼的喘着气。
    真是大难不死啊！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后福……
    后个屁啊！
    林再忽然脸色一沉，愤怒的一脚踹断了旁边的一棵碗口粗的大树。
    “我……”强忍住了骂一句脏话的冲动，林再狠狠的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嘴巴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愤怒的、压抑的怪叫。
    真是亏大了！
    折腾了两年，这回算是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如果陆紫烟真的杀了陆野，那一切，都完了。
    看陆紫烟的神情，似乎真的喜欢陆野，但那又如何呢？
    修真界有句俗话：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更何况，陆野还杀了陆紫烟的父母和姐姐。爱之深，恨之切。陆紫烟一定恨不得把陆野抽筋扒皮吧？
    最凄美、最合理的结果，无非就是陆紫烟抹一把眼泪，然后一剑杀了陆野，最后再对临死的陆野说，“北斗哥哥，我喜欢你……”
    完了完了完了！
    林再有些颓废的抬头看看天。
    既然陆野必死无疑了，那自己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等着被俞昭灵和陆媛凤那一帮修真者追杀吗？
    林再想了想，忽然想到了天驰秘境！
    彩衣那小贱人想方设法的想要得到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林再重新打起了精神，站起身来，径直前行，朝着云江赶去。
    一直走了一天，夜幕降临的时候，林再找了一棵大树，跃上树杈，美美的睡了一觉。
    清晨刺眼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林再闭着眼睛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夫君，今天想吃什么？鸡蛋没了，你最喜欢的鸡蛋羹吃不上……”话说了一半，林再睁开眼，看到满眼密密麻麻的枝叶，愣了一下，又讪讪一笑。
    从树上跳下来，林再继续赶路。
    一连几天，终于到了一条大河的岸边。看着平静的河面，林再张望了一眼，期待着有船只经过。
    忽然想起在去云江波澜城时，跟陆野在一个船舱隔间里度过的许多天。
    那个死变态，一定有恋足癖……
    林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想起自己把脚伸到陆野嘴边时他一脸嫌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林再又叹了一口气。
    看到脚边有几片干枯的树叶，林再蹲下来，用灵力将枯叶切成纸钱的形状，又用灵力点燃了纸钱，“夫君啊，你就安心上路吧。虽然跟了你两年，屁也没捞到。但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你放心，我不会去杀咱爹和元生他们泄愤的。嗯……主要是还要跑回去，累得慌。对了，那把天剑，你到底是怎么召唤的？你把它放在哪里了？好歹夫妻一场，你在天有灵，记得托梦告诉我哈……”
    说着说着，林再忽然怔了一下。
    万一陆野那蠢货没死呢？！万一陆紫烟就是个痴情女子，没舍得杀死陆野呢？万一陆野其实还有什么绝招能对付陆紫烟呢？比如南辰北斗的第八式和第九式！
    第七式的瑶光已经那么厉害了，第八式和第九式，一定更厉害，说不准能干掉元婴高手——好吧，这就有些夸张了。
    但是……
    如果他真的没死，自己就这么跑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再说了！
    自己还需要他帮着温养魔心，还需要他帮着解决死气啊！
    伸手挠了挠头，林再又迟疑了片刻，起身离开河边，朝着山沟寨方向走去。
    夫君啊夫君，你可别死啊！
    你死了，我可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