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纪之丞相别怂

第149章:鱼儿上钩


    从捣药村到熏城,叶芾足足走了半月。
    终于理解了古代编草鞋的意义。
    叶芾包袱里从以前只装糕点和衣衫,到现在常备一双布鞋,双层纳底,耐用更耐磨!
    从地图上看,熏城并不是望月郡的中心之地,反而是坐落在比捣药村更偏远的西境,邻近涑国了。
    这就是说,从涑国西境的山岭出来,能够直通望月郡。
    熏城城门口把守甚严,更有护城河为界,叶芾无法硬闯,就在外头的茶铺落脚休息。
    远远看过去,熏城上的木楼高耸入云,满天萦绕乌黑黯云,神秘而诡异,有玄黑的猎猎旗帜布幡迎风飘扬,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春末夏初,风不间断的吹着,繁花掩映进了葱郁中,夜色暗下来。
    叶芾自认为是个不迷信的,在客栈里头的后院儿里研究对策。
    客栈里头引了一个水池进来,环绕小院一圈儿,成了一条风景。
    一圈水池上搭了木板,夜里借着光华,走在木桥上哒哒作响。
    叶芾推开房门,提着灯笼照明,走到院中央去,瞥见黑黢黢的里头还有人影,似是带着斗笠,静静无言,坐在一个矮凳上。
    若不是那人身形端正挺拔,叶芾都以为是一头熊了。
    “这么晚了,先生不睡觉,在这里作甚?”
    那人没有说话。
    叶芾走过去,看到男人衣袍下伸出的木竿,而旁边放着一个窄口竹篓。
    “你在钓鱼?”
    “嗯。”那人终于吭了声,虽然语气淡淡,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夜里怎么能看清楚呢?”
    “看不清。”
    “嗯……”叶芾也拉了凳子坐下,想要替人打灯没想到那人忽然摘了头上斗笠,凑近到叶芾身前,朝着灯笼轻轻吹了口气。
    昏黄的光忽闪忽闪,灭了。
    “别吓着我的鱼。”
    “我在替你照明诶?”
    “不,你并不是帮我,你只是在提醒鱼儿,有人来了,快逃跑。”
    男人头上带着一顶月牙形的玉冠,墨发微垂显得丰神俊朗。
    “嗯?”叶芾皱了皱眉,“你怎么会这样想?”
    “难道不是?鱼儿在夜里对光敏感,感受到有光就知晓有垂钓者了,自然不会乖乖上钩。”
    “呵呵,你在和鱼儿捉迷藏呢。连它们想什么都知道的清楚。”
    “大概吧。”
    叶芾觉得这人有趣,让茶铺小二端了夜宵来:“没有钓到鱼的话,吃点儿东西也不错喔。”
    就当是补一补久坐无果的损失。
    叶芾捞了颗花生米到口中,又撒了颗到水池里。
    里头有水划动的声音,似是鱼儿在嬉戏游闹。
    “我好像,又惊动了你的鱼儿。”
    有水的辉映,周围显得有些亮堂,若是在白日里一定晃眼了。
    坐在矮凳上的男人终于动了动,侧过身子望着叶芾,黑暗里一双墨瞳平淡无波。
    “是啊,鱼儿被你惊动了。”男人掀了掀衣袍边角后起身,淡淡道着,“知道吗,惊动了池中鱼的垂钓者,会被鱼当做嬉戏的对象,成为鱼儿眼中的‘鱼’。”
    “鱼……”叶芾看着人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盯着波光粼粼的水池发了呆。
    “诶,客官还不睡啊?”店小二揉着睡眼走过。
    “等下就去睡了,你也去睡吧,让你大晚上的做夜宵来,辛苦你了。”
    “嗯?”店小二过来到叶芾面前,瞅了瞅小桌子上摆放的花生米,“我刚才在睡觉啊。因为今个儿就客官一个客人,我就早早去睡了,刚才是起来……嘘嘘呢。”
    叶芾皱起了眉。
    那她刚才看到的男人和招呼的小二是谁?
    “你确定刚才院子里没有人?”
    “没有啊,至始至终,我都只看到客官一个人坐在这里,摇头晃脑不知道在做什么,我才走过来询问的。”
    叶芾猛地起身,朝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走去。
    店小二也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连忙拿出身上的火折子跟上来照明。
    院门被推开,火苗散发出昏黄的光,迅速窜进屋子充盈整个房间。
    里头空无一人。
    “客官怎么了?”
    “没事。”
    叶芾转过身,望着适才被人坐过的矮凳,还有泛着鳞光的水池。
    叶芾突然有那么一秒的怂了。
    高耸的熏城就在不远处,从空旷的院子望出去能瞥见它一角高塔。
    夜的墨携着风的狂,呼哧呼哧卷着城楼上的布幡。
    “小二……”
    “客官你说。”
    “今晚,能不能挤一挤,咱们睡一间房啊。或者,让我去个有光的地儿……”
    小二回味了下,笑得睡意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哈哈哈,客官怕黑啊!”
    “咳咳,有点。”
    “那行,我那间屋子里正好有两张床,客官就委屈委屈,跟着我凑合一晚吧。”
    “好的好的。”
    叶芾扯着小二捏着火折子的手一路走进自己屋子,拿了包袱后尾随小二去了他的房间。
    重新铺了铺床,叶芾在听的一声鸡鸣后渐渐入睡。
    翌日,叶芾又走到院子里,矮凳在,水池也在。
    走近水池,里头是几尾鱼儿。
    却都翻着鱼肚白,死了。
    “小二!”
    “客官咋了?”
    小二被惊得跑过来。
    “池子里的鱼怎么死了?”
    小二伸直了脑袋看向水池,眉头高高皱着:“嘿,奇怪了。”
    “嗯?”
    “掌柜的从来没有养过鱼在里头啊。”
    “从来没有过?”
    “是啊。熏城是禁止人们养东西的,连平时观赏的鱼儿都不行,当然,这些规定对月息贤人们是不起作用的。”
    从来没有过鱼,也从来没出现过垂钓的人。
    叶芾忽然觉得这院子蹊跷十足。
    看着小二嘴里咕叽咕噜说着,双唇一张一合,叶芾环望四周,惊觉自己像被困于浅滩的鱼一般,困在了这院子。
    “客官!客官!”
    眼前逐渐迷糊,化为虚影。
    店小二惊呼,看着叶芾双眸失神,缓缓倒在地上了。
    “客官!”
    意识朦胧里,叶芾仿佛听到有两个人在对话。
    “鱼儿上钩了。”
    “哼,就知道装神弄鬼,被长老知道你捉弄这位客人,还不得好好罚你!”
    “长老啊,好些年没见他了。这位客人倒是尊贵,能让长老出面庇佑,我们呐,可得好好拿出本事来让她尽兴了呢。”
    “呵呵。”
    两人都轻轻笑了。
    叶芾醒来时,身边的景致都变换过了。
    朴素无华的床和木柜,装潢简单的房屋格局。
    “这是哪儿?”
    叶芾刚醒,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没等她应声,就有人轻轻推门而入。
    “你醒了?”
    “你是谁?”
    进来的人身形不高不矮,穿着暗紫圆领长袍,走动时,能看到上头有隐隐月形暗纹。
    男人五官朦胧,长发微束,就像天宫来的使者一般,笑着对叶芾道:“我是天上来的神仙,你信不信?”
    叶芾闻言皱了皱眉,这人会读心术不成。
    拢了拢衣服,叶芾掀开被子下床,伸脚踩进鞋子中,在朴素的屋子里踱步。
    到了男人面前,两人几乎等高。
    “我在熏城里?”
    “呵呵,还真是聪明。你是凭借什么猜测的?”
    “这里房梁上有的弯月形雕花纹,在熏城的城门楼也有。”
    “不错,这儿是熏城的月息贤人塔。”
    “我在塔里?”叶芾突然有点想笑,“是不是等外头的护城河水干了,我才能被解救出去呢?”
    “诶?”男人闻言有些不解。
    “开玩笑的。”
    真无奈,他不会接梗。
    “熏城不是不能让外人进来吗?”
    “那是对熏城百姓的规定。”
    能够不守规矩的……
    “你们是月息贤人?”
    “正是其中之一。”男人从袖中掏出来一把折扇,潇洒的轻摇两下,“怎么,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
    叶芾充耳不闻,打开门出去。
    外头天朗气清,全然没有阴云密布之景象。
    叶芾回头看了看男人,他的头上装饰是月牙形的玉冠。
    “你们养了鱼吗?”
    “鱼?”男人抿着唇,领着叶芾到了一处院落,“你怎么知道我们都爱养鱼?”
    “你们?”
    “是啊,这里住的,都是我的兄弟。月息贤人塔有十二层,但只有两层是有人住的。”
    塔里很大,里里外外有两圈,中间还建有单独的小院儿,虽然处在最底层,采光却意外的好。
    叶芾现在所在的,就是男人自己的房间延伸出来的院落。
    “你住在一楼,是不是地位不行啊?”叶芾淡淡笑着,调侃面前的男人。
    “哼,我们兄弟是不分高低的。最底层有十二间房,第二层有八间。虽然我们平等相处,但在世人眼中,月息贤人有二十,其中有八人尤其灵杰出众,就是在二层的那些哥哥咯。”
    “你排行老几?”
    “……十九。”男人握着折扇,扬起来吓唬着叶芾,“不准笑喔!”
    “还有个小幺?”
    男人瞥了瞥叶芾:“有,不过他不住在月息贤人塔。”
    “哈哈哈。”叶芾彻底忍不住笑开,“那你就是塔里最小的咯。”
    两人互相嫌弃,在院子里窜来窜去。
    男人也大方的介绍着各个院落主人。
    鱼儿在水中悠游自在,赏鱼的叶芾却心不在焉。
    那人,肯定是月息贤人中的一员才对。
    忽然耳边闻及一声女人的嘤嘤哭泣。
    “你听到了吗?”
    “什么?”
    男人不解。
    两人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仿佛是有呼应似的,一声声呜咽从假山处传出。
    叶芾不自觉的朝着假山走去,不料被男人抓住了衣袖。
    叶芾转过身,看见男人脸上的严肃神情。
    “别过去。”
    “里面有人。”
    “我知道。那是这座塔的主人,望月教的神女。”
    “望月教和月息贤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塔的主人是望月教神女,你们又为什么囚禁她?”
    一连串的问题从叶芾口中问出,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被问懵了。
    忽的弯眉笑了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你!”
    贤人的脾气都是这么古怪的吗。
    “哥哥们让我好生照顾你,可没说满足你的求知欲呢。”
    男人神气的绕回了自己院落,在书房里摆弄桌上黑白棋子。
    叶芾走进来。
    “会玩儿吗?”
    叶芾摇了摇头。
    “真笨。”
    从叶芾的角度,能看到男人清秀无暇的脸,上头神情认真,一双明亮的眸子嵌在眼眶里,莫名可爱。
    “看你样子,年纪应该不大吧。”
    顶多也就十五六岁。
    男人嘴角轻勾:“三十有六。”
    叶芾抬眼,惊讶的睁大了眸子。
    “你看到的我,是二十年前的我。”
    “驻颜之术?”
    “呵呵,小子有水平啊,竟然知道这等秘法。”男人也不摆弄棋子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叶芾,“你说说,从哪儿来打哪儿去呀?为什么哥哥们要亲自去把你接进来呢?”
    “从远方来打远处去。至于为什么来了这里,我也不知道。”
    “哟呵,学会打哑谜了。”
    “彼此彼此。”叶芾坐在一旁,拿起白子落下,“要不要试试?”
    “你不是说不会吗?”
    “不太会。”叶芾嘴角勾了勾,在京城里从不下棋只因为不能暴露了自己不是真丞相的身份,可现下嘛,摸清对方底子很重要,即使丢了老脸。
    都说棋场如战场,通过下棋能够看出一个人眼界与谋划的格局。
    最后就是,某叶十战十败。
    叶芾充分发挥身上剩余不多的小强精神,愈挫愈勇:“再来。”
    男人瞥了瞥眼前的瘦弱小个子:“真是服了你了。”
    看着叶芾温雅清秀的眉眼,男人脑中闪过零星的光,突然来了精神,一手跟叶芾下着棋,一手在一旁稿纸上演算什么。
    在又赢了三局后,男人从桌子上跳下来,激动异常:“算出来了!终于算出来了!”
    叶芾瞥了一眼稿纸,上头是简单的算筹,奇形怪状的排列让人看不懂。
    “这是天文算术?”
    叶芾在太学时,曾看到言子臻鼓捣过。
    “嗯。你知道‘月息’是什么意思吗?”
    “月息贤人?月息?不知道。”
    “息者,从心也,有呼吸吐纳,停止消失之意。月息,就是研究月亮的阴晴圆缺,借以度测世间的旦夕祸福。”
    “这么神奇,那你刚才算出来了什么?”
    男人神秘一笑:“三日后的月圆之夜,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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