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庄骁岭转身离开。
叶芾回头望着盛怒的秋夫子,一时间把不准面前人的脾气,拿水壶倒了温水,递上了干净的帕子:“秋夫子,他已经走了。”
秋夫子看了看叶芾,眉眼间的戾气消散了不少,却仍旧没有悦色,转身回到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叶芾去屋外拉了拉嘘嘘的袖子:“认识村里的大夫吗?”
嘘嘘愣愣点了点头。
“去找来,给秋夫子看看喉咙,估计伤得不轻。”
嘘嘘明白,点了点头,随后就窜到村子那边去找人了。
叶芾抬头看着正午也不怎么火烈的太阳,唇边虚虚一笑,慢着步子回了寨子。
众人在拾掇午饭,四下没有见到庄骁岭的人。
叶芾会意的来到山顶的断崖边上,果然看到庄骁岭坐在那儿,一脸愁容。
“怎么,我们的庄二爷?”
庄骁岭闻声,偏过头看了看叶芾,随即又恢复沉默无言观赏风景的模样。
叶芾走过去坐下,“庄二爷是不是在后悔一些事情,比如今天不该去秋夫子家,或是以前不该做的某些事?”
庄骁岭从口中淡淡吐露一句来:“再多话我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叶芾看了看千仞高的断崖,直冲下去应该能欣赏一路美景顺利到达山脚下,中间还不会擦着磕着,摔个脑浆迸裂绝对没问题。
“咳咳,有困难咱们多沟通嘛……暴力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庄骁岭没说话了,吹了半个时辰的山风后回了寨子。
叶芾抓了抓头发,吸了吸鼻子:“真不好惹,大冬天的,一言不合就来山顶吹风。”
翌日,叶芾和嘘嘘又早早下山去,不一会儿就匆忙回来了,看到庄骁岭后说道:“秋夫子不见了。”
庄骁岭嘴角僵硬,抬头望着叶芾,直着步子走到面前:“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就是没看到人。”
话音刚落,庄骁岭就绕到了山后朝着村子疾速而去。
叶芾和嘘嘘等人在后头追着,到了后庄骁岭似乎已经在里面找了一圈,最后得出了结论:“她可能是采药去了,屋里的背篓和镰刀带出去了。”
叶芾微微惊讶。
她到了秋夫子家几天,对这里一点儿都不了解。
而庄骁岭来找了几分钟,就能知道屋里少了什么。
“现在已经快中午了,怎么还没回来?”
“再等等,如果午时还没有见到人,去后山找找。就我们下山的那条路,向着太阳的方向。”
“不就是山顶断崖边上?”那里是块断壁,地势险峻。
庄骁岭眉头紧皱,抿唇不语,又在房子周围转了两圈,索性吼了一声:“现在就去找。”
一行人到了山脚下后分散成几个小队,开始寻人。
叶芾和嘘嘘等人去了右面。
庄骁岭一个人去了左斜上方。
安英山并不大,山脚下却是荆棘丛生,百草丰茂。
深秋后就有些枯萎的迹象,剩下倔强的草根和衰败的低矮灌木,和连片半人高的莎草。
不一会儿,天空中窜过一声烟火,嘘嘘扯了扯叶芾袖子:“找到了。”
“喔。”叶芾猜想着这是他们的信号弹。
众人寻着方向赶过去的时候,正巧看到庄骁岭背着秋夫子从半山腰下来。脖子前头还挂着小背篓。
秋夫子采药是从坡上摔了下来,脚被枝叶划伤了。
据看见的兄弟说:“头儿发现秋夫子时,秋夫子好像在那儿坐了很久了,两个人见了面没有吵也没有闹。信号弹发出去后头儿蹲下身,秋夫子就上去了。”
回到了秋夫子家,来上课的小孩子已经被叶芾劝了回去。
“今天就放他们个假吧。”
秋夫子点了点头,拿过背篓里的草药择摘,然后晾晒在外头。
庄骁岭在屋外,站得很远。
本以为这样子就没事了,可后来的几天,叶芾和嘘嘘仍旧下山来去秋夫子家看望却发现她的病越来越严重,到最后都卧床不起,咳嗽个不停,更别提说话。
大夫很快被请来,一把脉,再问诊,眉头皱得老高,微微叹息:“这是得了瘟疫了。”
“瘟疫?”叶芾对这字眼异常敏感,“大夫,确定吗?”
“嗯。”大夫放下秋夫子的手腕,起身看了看屋子里,去把窗户都推开了,“她之前的嗓子问题,就是染了瘟疫所致,现在病势入里,现了端倪出来。但还算发现得早,喝两天药,好生静养就行了。”
叶芾庆幸。
回寨子后跟庄骁岭说了此事。
进到木屋,叶芾说出了自己的怀疑:“秋夫子四门不出,这阵子除了与我们几人接触外就是那群学生。”
“你的意思是?”
“寨子上的兄弟个个生猛如虎,应该都没有问题,剩下的就只有与村子里有关系的学生。所以,村子里有瘟疫病源。”叶芾走近庄骁岭,低声细语道,“汝郡一直以来都存在瘟疫,这是我在安城时就发现了的。可我走访多处,城中城外都没有发现有人感染或者医治的经历,所以我不得不怀疑,那些被发现有瘟疫的人,皆被金若则送到了半崖村里来,任其自生自灭。”
庄骁岭抿着唇,对叶芾所说闭口不谈。
“想来,这事也与你无关,现在治好秋夫子是关键。”叶芾坦荡一笑,走出了木屋。
第二天,叶芾到了秋夫子家后上了最后一次课,让学生们年后再来。
进到秋夫子房间,叶芾对着刚喝完药的秋夫子道:“入冬了,孩子们暂时不来上课了吧,我给他们布置了点儿作业,让他们年后再来。还有,我想让秋夫子换个地方住。”
“你想让我去哪儿?”秋夫子的嗓音低弱微哑。
“寨子上。一方面山上清幽,有利于你病情恢复。另一方面是隔绝你身边的瘟疫病源,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你的学生想想吧,来年,你还要教他们呢。”
秋夫子沉默片刻,答应了。
“那秋夫子收拾一下,我下午再来接你。”
“为什么要等到下午再来?”
“嗯……”叶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当然是回寨子上让他们该拾掇的拾掇呀,免得让夫子上去看了笑话。”
“好。”
叶芾和嘘嘘回了寨子,顺道带去了消息,众人怔愣片刻后随即爆发出欢呼来:“嗷呜!秋夫子要来寨子上住诶!”
“真的吗真的吗?那可是本烧饼的女神啊!”
“啊啊啊啊!”
跟叶芾待了段时间,烧饼已经会用女神这个形容词了。
叶芾本以为大家伙儿会为难别扭呢,没想到这样高兴得答应了。
兴奋之余组织众人生火烧水,拿了抹布到各个打扫。
庄骁岭黑着脸走出来:“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叶芾笑了笑:“怎么?你不乐意?”
“没有。”庄骁岭嘴角微动,嗫嚅着,“我的房间,打扫干净了,给她住。”
叶芾噗得一声笑出来,开怀程度百分百。
庄二爷怎么这么可爱呢?
嘘嘘得了命令,拎了桶热水进到庄骁岭房间拾掇,不一会儿满头大汗的拎着水出来,凑到叶芾身边:“大兄弟,我要和你一起去接秋夫子。”
“好啊。”
众人一边打扫,一边竖着耳朵听叶芾说话:“秋夫子会在这里住到第二年春天,大概三月份儿,的时候。你们平时衣衫不要乱扔,洗澡要去后山或关上门,粗话脏话少说。秋夫子的病没有大碍,但需要静养,平时大家伙儿多说说笑话逗一逗,不能在寨子里大声喧哗吵吵闹闹。要给秋夫子留个好印象,嗯?”
末了,叶芾勾起尾音问着。
众人异口同声道:“好!”
活像迎娶新姑娘似的,寨子兄弟干劲儿十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把寨子里里外外打扫了。
叶芾检查了下,带领着众人下山接人去了。
几个人去秋夫子家接人,剩下的在路上铲地,有什么太陡的坡都给端平些,有碍手碍脚的枝桠就一刀砍了。
接到了人后,两个人在前头带路,叶芾和秋夫子走在中间。
后头的人有些拿书,有些拿凳子,还有的干脆抱了三个碗。
“秋夫子用我们东西肯定不习惯,索性把她常用的东西都带走。”
这是叶芾吩咐的。
一路平顺,很快到了寨子上。
众人站成一遛,躬身大喊:“欢迎秋夫子!”
秋夫子脸上浮现淡笑:“谢谢。”
沙哑的嗓音带着磨砺感,进到众人心里去。
“啊啊啊啊女神跟我说话了!”烧饼激动地原地旋转爆炸。
叶芾笑了笑:“别理他,就一乐。”
带着秋夫子到了庄骁岭房里,将带上来的东西都一一放在屋中。
“秋夫子放心住在这儿吧。”
秋夫子点了点头,开始找地方安放自己东西。
屋中只一床一桌,简单得没有多余之物。
晚饭,众人在院子里摆了三个桌子,跟秋夫子同桌的人突然斯文起来,边吃边笑。
叶芾和嘘嘘一桌,看到后不免勾唇:“好兆头。”
庄骁岭在木屋里闷了一下午,这时也出来了,低着脑袋到了叶芾旁边坐下,拿着碗开始吃饭,正要夹菜时被嘘嘘瞪了一眼。
“头儿……你怎么来这桌了?”然后斜眼示意秋夫子那边。
庄骁岭一个刀眼过去,却也暗暗瞟了一眼那边。
叶芾淡笑,吃饭,不语。
饭后出现了众人争抢着洗碗的奇观,要知道以前让谁洗碗都是跟杀猪似的,今儿个怎么这么积极?
最终“夺取胜利”的两人边洗碗边吆喝:“我们就是勤劳善良!勤劳善良就是我们!”
“所以,‘勤劳善良’能帮我铺个床吗?”叶芾悠悠道着。
“去你的,谁要帮你!”
众人一阵哄笑。
日子就这样有趣过着,偶尔早晨有人在坝子里伸懒腰,听到身后门开了赶紧捂了捂衣裳,回头笑了笑:“秋夫子早。”
“早。”
秋夫子的病好得差不多了,山里也进入了冬天。
叶芾在山边上采了几株野茶回来泡着,扔了几束洗净的松针在水里煮。
清澈见底,淡雅宜人。
茶水淡橙橙的,味道却不尽人意。
“苦涩。”叶芾忧郁着,“果然人不能习惯喝茶。”
“臭脾气。”庄骁岭从山下回来,进到屋里扔了一包东西给叶芾。
“嘁,谁早晨出门没叠被子来着。”
“本大爷,怎么了?”
“还在那儿啊。”叶芾哈哈笑着,“你以为我会帮你叠?”
庄骁岭看过去自己的床,上头是两层被子胡乱拱着,扔了个白眼后走近收拾整齐。
“早知道不起那么早去给某人买茶买吃的了。”
“哟!”叶芾惊喜的加快拆包速度,果然发现了里头的一小袋茶叶,还有一颗一颗的糖。
叶芾咩起嘴角笑着:“庄二爷对小的们真好啊!”
说着,叶芾走出去给众人发了糖。
庄骁岭留在房间里,在叶芾的床边看到了前些日子新做的本子,上面字迹或清晰或潦草,是自己见过的那样,记录着大小事情。
她说:“趁着没走远,又在山上耽搁着,就把能记得的东西慢慢记下来。”
两个人之前的恩怨算是一笔勾销了。
庄骁岭却在意的是:她还会离开,走向更远的地方。
“你到底,是什么人……”
将近年关,庄骁岭带着人去城里买了年货,利用庄氏方便也给村子里的人带了不少东西进来。
寨子上买来了红纸,众人一人裁了一张到秋夫子面前要让她写“福”字。
烧饼在一旁乖巧研磨,秋夫子淡淡笑着,虽面上清冷却答应了众人,正在认真的写着。
都说“福”字有千百种写法,而秋夫子似乎也懂其中之妙法,给每个人写的字都是不一样的,但合在一起对比都是同样的俊逸秀丽。
“嗷嗷嗷!我得到了女神的亲笔‘福’字!”烧饼又开始原地旋转了。
庄骁岭对这帮子兄弟们的稚气感到无奈,走到拿着红纸排队的嘘嘘面前问着:“那人呢?”
“头儿你问谁?”
“你的大兄弟。”
庄骁岭怔了怔,忽然才发觉自己还不知道人的姓名。
“大兄弟啊,他大清早就下山去村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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