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叶芾睁大眼睛看向燕鸣笙:“你听到了吗!”
燕鸣笙嘴角微勾:“越来越大声了呢。他的呼吸声,那口喉间吊了四年的气息,正翻涌着,越来越盛……”
听到越来越大的呼吸声,带着浊气般从寒冰洞里传出来,叶芾惊恐望过去——
只见寒冰室里一阵冰冷烟雾缭绕,泠泠涔涔,叶芾拢了拢身上的白袍。
“他会醒吗?”
“不会,他还缺一味药引。两年来,他身上所有毒素都聚集到了四肢末,由寒冰吸食干净了,只需要一味药引就可以令他醒来。”
“什么?”
“你。”
叶芾疑惑望着燕鸣笙,寻求着答案。
“准确地说,是需要能够抵抗荧鱼药粉毒性的人。世界上的人有灵根三等,而灵根之血又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中有天灵之血、地灵之血、人灵之血,三者皆是清心寡欲,无为无业障之人才有的。”
“所以……”
“哈哈,所以,丞相就做好献祭生命的准备吧!”一声尖锐的女声在冰室的反应下显得清冷,从烟雾缭绕中走出来一个女人。
叶芾看过去,影影绰绰的金钗步摇,华服锦绣,是二公主。
叶芾暗暗抓紧了燕鸣笙衣袖,躲到了他的身侧。
君悦站在冰室门口,伸出纤纤玉手在上头倒弄了一番,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过,燕鸣淳位置左右的寒冰出现裂痕,散开,旋转,一道冰棺缓缓落下。
叶芾看到里头燕鸣淳的身影,忽然心口一痛,伸手捂了捂胸口。
“怎么了?”燕鸣笙感知到叶芾的动静,回过头询问着。
“我不知道,好像有什么要从心中冲出来。”
燕鸣笙看了看冰棺里面无血色的燕鸣淳,隐隐散发幽幽的光,转瞬即逝。
幽蓝色的光形成的日月星辰之阵,是涑国神殿的标志。
“丞相可与涑国的大祭司有接触?”
叶芾抬起头,略带迷茫的看着人,一阵幽光闪过,头皮剧烈疼起来!
“不要!不要!”叶芾眼神中带着惊恐,没有焦距的张着,似乎有什么正束缚着她一般,目眦欲裂,脸上露出痛苦来,“不要抓我!不要把我关起来!”
燕鸣笙惊异于叶芾突然的失常,用尽全身力量压制住她,捞起她一只手腕把了脉象。
触及寸关的刹那,燕鸣笙眉眼微动,脸上紧绷的表情出现松动,眉头紧皱:洪大若冲,凶脉!
燕鸣笙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捻出里头的些许青色粉末吹入叶芾口鼻,躁动的人儿软了身子,眼眸失却光彩,合上了眼。
“他怎么了?”君悦命手下将冰棺移到了木屋里,走过来站在一旁,冷冷问道。
燕鸣笙摇了摇头,将叶芾打横抱起放在一旁的床上。
“还能做吗?”
“取一点儿血而已,有什么不能的。”
燕鸣笙拿出匕首,割破了叶芾食指指尖,鲜血滴滴而落,接满了一小杯,递给君悦:“划破他的印堂,徐徐倒入。”
“这把匕首,你居然还留着?”
燕鸣笙视线落在手中镶着蓝宝石的匕首,没有言语。
“也是呢,你本就是个,没有五识的人,连迟钝的可怜的味觉,都是求神拜佛得来的。一个没有嗅觉的人,真不知你那制香技艺是怎么学来的。”君悦接过碧玉杯子,里头的血在幽幽的翠玉里显得愈加鲜红。
“等等!”
燕鸣笙动了动手指,疾步走到君悦面前,指尖蘸了蘸鲜血,含在口中抿了抿。
“不对。”
“怎么了?”
“这血跟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有问题吗?”君悦看了一眼冰棺中面无血色,紧抿着唇的男人,“到底能不能救活他!”
“不是想象中的灵血,却也是绝无仅有的无灵之血,让他醒过来,绰绰有余。”
“无灵之血?呵,只有没有灵魂的人,才是无灵无根之人。难道说,她已经死了?”
燕鸣笙闻言,面色冷了冷,自己下的药粉,自己清楚。再看叶芾脸上的平静缓和,不是死了的人应有的。
“先救人。”
燕鸣笙垂下手,看着君悦走到冰棺面前,用刀子刺破了燕鸣淳的印堂处,缓缓倾倒血液。
只见鲜红的血液仿若有灵性一般,成串珠样一颗一颗沁入印堂,被吸收,消失不见了。
整整一小杯,全部都进到了燕鸣淳身体。
君悦屏着呼吸,定定看着冰棺里的男人。
“怎么还没醒?是不是血用得太少?”
说着拿了刀子,朝床上昏睡的叶芾走去,被燕鸣笙拦住。
“你做什么?”君悦质问着。
“我倒是要问问,二公主想做什么?”燕鸣笙皱眉。
“当然是取血救我夫君!”
“我说了,那杯血足矣。”
“那我也要她余武陵血债血偿!你以为我会让她活着吗?没有她,我哥哥就不会外放五年,没有她,我夫君就不会冷冰冰躺在这里四年!”
燕鸣笙闻言,眉头一皱,挥袖洒了不知名的香粉,在场的两个黑衣侍卫顿时软了身子,倒地不起,而君悦无恙,却也没有力气在嘶吼逞凶。
“二公主,燕某有言在先,要保丞相一命。望二公主莫要自毁承诺!”
“咳咳!”一声沙哑的咳嗽响起,惊动了剑拔弩张的二人。
“咳咳……”咳嗽声持续响着,君悦喜出望外,转身伏在冰棺上,不顾寒冷的盯着里头男人的动静。
冰棺里的男人眉头微皱,一张俊朗的脸仍旧苍白无色。他正慢慢睁开眼,虚弱的喘息形成淡淡雾气。
“阿淳……”君悦眼角捎了泪花儿,语声温柔,手伸到冰棺中握紧了燕鸣淳僵硬的手,“阿淳你终于醒了!”
“悦儿。”
“淳郎,你还记得我!”
燕鸣淳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嘴角,撑着一只手,缓缓从冰棺中起身,沙哑的声音问着:“我这是在哪儿?”
“在一处冰室里,来,我们马上回家!”
君悦将燕鸣淳从冰棺中搀扶出来。
走出来后的燕鸣淳终于注意到了边上的燕鸣笙,眼眸中有不可掩饰的震惊。
“小笙,怎么你……”
“燕大哥,好久不见。”
燕鸣淳淡淡笑了笑,回答着:“好久不见。”
“当年……”燕鸣淳微哑的嗓音哽咽不见,断断续续道着,“是我燕家对不起你们。”
“一个对不起,就能让我父兄活过来吗?”
“不能。”燕鸣淳说完,却淡淡笑了笑:“我的命,或是燕府,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去。”
“淳郎,你……”
“悦儿,我想去趟京城。”
闻言,君悦一怔,似是不可置信般望着燕鸣淳,失控大吼,质问道:“燕鸣淳!四年前你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句,你想去京城,死都要去京城!”
“对。”燕鸣淳闭了闭眼,“我知道自己的身体,哪怕到不了京城,我也要去。即使在去往京城的路上死去,我也想去找她。”
“燕鸣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结发妻子放在眼里?”
“悦儿,你一直在眼里啊。”
“呵呵。就是不在心上,对吧。”
燕鸣淳沉默不语。
“你的心上人,就在那里。”
君悦伸手指向燕鸣笙身后,漠然道,“为了救你,我把她杀了。”
“你!”燕鸣淳看向床上的叶芾,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惊喜来,一把推开君悦,自己因为失去支持跌倒在地上,却一个劲儿的朝前爬去。
燕鸣淳拖着无力的身子一寸一寸挪着,沙哑的嗓音带着咳嗽,在冰室里清晰可闻。
所有的努力,竟不如那人静静的躺着。
君悦在一旁淡漠地看着,眼泪盈满了眼眶,悄然滴落。
燕鸣淳,这就是你的深情吗?
七年前,燕鸣淳进京赶考,在太学中与太子相识,两人引为好友。
君悦在太子的关系下邂逅燕鸣淳。
一个明朗若朝阳的人,轻易就俘获了公主芳心。
君悦欣喜,常常借着学习之名往太学跑,黏在二人左右,那段时间里,想象着所有世上的美好。
可是,燕鸣淳一直以君臣之礼对待君悦,从未有逾越之举,而太子知悉妹子心意,开玩笑似的与燕鸣淳谈过婚事,被燕鸣淳拒绝。
君悦回忆起当时在假山后偷听到的话。
“难道燕兄嫌弃本宫妹妹?”
“不敢不敢。公主金枝玉叶,燕某不敢相配。”
“诶,本宫说你能,你就能!”
燕鸣淳笑着饮酒,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君悦心灰意冷。
太子见妹妹心伤,带她在太学里游乐。
谁也没想到,科举结束后,燕鸣淳突然约见君悦。
烟柳绕堤,画桥横斜。
燕鸣淳手里绞着纸扇,小心翼翼的问着君悦道:“那日在太学里的,是你吗?”
君悦看出了男人眼中的爱恋与期盼,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自此,良缘得成,皇恩浩荡。燕家也荣升为皇亲国戚。
君悦看着眼前挣扎可怜的男人,泪痕在脸上干了又干。
燕鸣淳终于爬到了叶芾床前,伸手到她鼻间试探。
片刻后笑了笑。撑着身子倚在床边,对着君悦淡淡道着:“七年前,我在太学后山遇到的人,并不是你,对吧?”
没有得到回答,燕鸣淳眼神飘忽,落在一旁沉静的叶芾脸上,“我早该知道是他的。”
床上沉睡的叶芾一袭淡雅蓝衣,静若处子,无声无息散发着娴静之美,一如当年。
“所以,四年前她来到燕城,你就知道了?”
燕鸣淳点了点头,脸上释然的表情展露无疑。
“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七年前,她是帝师倾授之人,四年前,她是百官之首,如今,她仍旧,离我很远。”
“他还是个男人!”
“我也知道。”
燕鸣淳眼神淡淡瞥向君悦,苍白的眉眼温和起来,有暗色的血流出嘴角,溢出眼眶,道着:“从小就被父亲逼着读一些不喜欢的圣贤书,直到遇见他,我才感谢那些个圣人圣言,让我在遇见他时有话可说。他遥不可及,我想着,那些往日里厌弃的枯燥学问,也许不会令他讨厌……这一次,我没什么好执着的了,什么也留不住我。悦儿,我死之后,你就能解脱了吧,那个,与涑国祭祀的交易。”
“你……你怎么会知道!”
君悦脸上显露惊恐,继而是屈辱、愧疚,还有恨意。
“悦儿,我燕鸣淳,终究是对不起你。黄泉之下,定为你阎罗王前,求个长生。”
君悦蹙着眉,疾步掠到燕鸣淳身前,抱住他的身子:“淳郎!”
燕鸣淳淡笑着闭上了双眼,软软地摊在了君悦怀中。
“燕鸣笙,你快看看他,看看他啊!”
燕鸣笙蹲下身拉过男人的手腕把脉,再察看他的身体。
“他已经死了。”
“怎么可能?”君悦疯叫着,“是不是还需要血啊,我马上给他弄!”
“他不需要了。”燕鸣笙看着男人的身体,正在迅速发生着变化,“快放开他,有毒!”
燕鸣淳的身体里散发出一阵幽蓝光芒,幽蓝的光芒聚拢成鱼形一般,包裹吞噬着他的皮肉,燕鸣淳的身体迅速萎缩塌陷。
君悦充耳不闻,愈加抱紧燕鸣淳,直到蓝色光芒将她也覆盖,包裹,吞噬!
燕鸣笙看着两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眼前,连面貌也被侵蚀,消失不见。
最后,只剩了两件衣衫,轻轻坠落,叠合在一起。
君悦的金钗步摇洒了一地,发出清脆的落地声。
燕鸣笙伸出手,嘴里无声。
回头望着床上的叶芾,她什么也不知晓,兀自沉睡着。
四年前,燕鸣淳被君悦用毒药弄成了半死。
君悦去了涑国的神殿,遇到了那个人,与他谈了一个交易。
“我想让他活着。”
“杀的是你,救的也是你,何必呢?”
“他活着,我才会想活。”
“本司可以答应你。”
君悦脸上溢出了淡笑。
“那么,你需要给本司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你想要什么?”
“你的,忠贞不渝。”
君悦闻言一怔,已被黑袍之人在额前挥了挥袖,缓缓倒下去。
醒来的君悦是在燕城公主府的紫幔大床上,旁边还躺着不止一个男人,赤身**,一丝不苟。
君悦嘴角勾起淡笑,眼泪滴落在锦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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