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座鬼城

    就在这扭曲的树林之间，宗秀就这么坐在枯死的树墩之上，安静地听鬼先生讲述他的长生之道。
    如果这也能算长生的话。
    “在空间裂缝的深处，存在着永寂之地，那里没有活物，没有灵气，也没有时间的概念，有的只是无尽的虚无，在那里，你不会死去，大概也不算活着，因为无论多久之后，你和那处世界永远不会有变化，就像与时间一起被冻结住一般。”
    “永寂之地就像是被遗忘的地方一样，连天地大劫也不会光顾。而若是没有天地大劫，只要达到长生三境，就能有无穷尽的寿命，所以便是长生了。”
    “永寂之地虽然处在空间裂缝深处，常人难以寻到。不过既然我能去得，那些修为在我之上的劫仙大能自然也能去得，可一旦入了永寂之地，你便永远没有再出来的可能，因此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是将那儿称作……”
    或许是一口气讲得太多，更或者别有深意，鬼先生稍稍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称作无尽之狱。”
    “总之，只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被囚于永寂之地，受那无穷无尽的孤寂之苦。”
    鬼先生缓缓而谈，话语中却透出一股难以言明的寂寥。
    在一个全是虚无，不会有任何一丝变化的地方度过无尽的岁月，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宗秀忍不住问道：“若是他们觉得活够了，是否会选择结束自己的性命？”
    鬼先生摇头，道：“无法。永寂之地没有灵气，更没有天地法则，纵使你在外界拥有无上神通，可进去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被剥夺，与一个凡人无异。不，凡人还可以自尽，但修炼到长生三境，神魂早已不朽，就算毁了自己的肉身，也无法做到在不能使用神通的情况下，使神魂消亡，因此，他便只能永远的活着。”
    鬼先生面具下发出一声轻笑，道：“神魂不朽，在外界是所有低阶修士惊羡的对象，到了永寂之地，反而成为痛苦的枷锁，果真是世事无常。”
    “那前辈为何进那……”
    宗秀本想问他为何要进永寂之地，却突然醒悟，他更迷惑的应该是既然进了永寂之地，为什么现在能与他在此交谈？
    鬼先生似是知道宗秀心中所想，说道：“因为我与他们是不同的，我非被人囚于永寂之地，而是自行进去，自然会做好万全准备。我将本体与神魂藏于永寂之地深处，却在进去之前，将过往的种种思绪与记忆抽离出来，形成一种特殊的存在，游走在这片天地之间。也就是说，现在存于永寂之地的，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躯壳罢了。”
    宗秀实在无法想象记忆与思维可以脱离神魂肉身而单独存在，不过正因种种光怪陆离之事都能成真，修行之路才让人迷醉吧？
    “天地大劫就像是横亘在前面的悬崖，而所有人都随着时间的流逝，直奔悬崖而去。有的人跳过去了，有的人跌落悬崖，还有的人如我一般，不往前走，而是一直在原地转着圈儿，期待着有一天悬崖消失了，再迈步过去。”
    鬼先生悠悠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接着说道：“这是一种既纯粹又脆弱的存在，我能感知这处世界，也能施加有限的影响，但我却绝不会出手干预，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一般。当然，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也会觉得无趣。因此，我偶尔会将看到的事情截取下来，无聊的时候将它们重新组合，演绎出新的故事来。”
    “所以，你们先前所见，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但又不是真实的，因为每个人的事情跟话语都被我重新排列过，有些事是几月前发生的，有些是数十年前发生的，还有的，甚至是我从别的界面看到的。”
    说到这儿，鬼先生发出爽朗的笑声，道：“如何？是否觉得有趣？”
    “那些令牌……”
    “自然是真的，那令牌就放在你坐的树桩之上，那人是自己取走了令牌而不是范高奎递给他。只不过你们走进了我重新编排的故事里，身临其境，将自身也代入了进去而已。而一些意志不坚定的，甚至会因此而死去。”
    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回事，宗秀释然的同时，还是有个疑问，他想起了左温茂。
    宗秀问道：“若是从你这儿离开，是否会忘了发生之事？”
    “看人吧，比如你，就不会忘记。”
    宗秀点点头，虽然有些事还未弄清，不过反正与他无关，又何必刨根究底？他站起身来，拱手道：“多谢前辈解惑。”
    鬼先生道：“这又何须道谢？我还要谢你陪我唠叨了半天呢！”
    “前辈神通广大，别人想听前辈教诲都不得，又怎么会缺听众？”
    鬼先生却道：“错了，在这六劫时光里，你是我唯一一个交谈之人。其实，若不是认出你得了黄泉师兄的传承，我亦不会显身。”
    见宗秀愕然，鬼先生悠悠道：“大道艰难，又岂止在与天劫？若是与其牵扯的深了，难免会惹来祸端。”
    鬼先生看着宗秀，忽而一笑，他脸上的表情被冰冷的金属面具遮掩，笑声却传了出来：“其实，不瞒你说，为了避免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小心被哪个大能顺手所灭，在本体进入永寂之地前，创造了许多一模一样的特殊存在，都如我一般，游荡于各个修行界面。”
    “所以，若是你下次遇到也称自己为鬼先生的，也可能不是我，也许他会对你很友善，也有可能对你产生敌意。毕竟时间会改变一个人，六劫的漫长时光，就算当初的记忆与意识是一样的，到了最后，却可能变得完全陌生。”
    这是鬼先生对宗秀善意的提醒，宗秀自然明白，当即躬身道：“晚辈知道。”
    鬼先生也站起身，说道：“你随我来，你既得了黄泉师兄的传承，认真算起来，我可称得上你的师叔。既然如此，我也送你一份礼物，当然，以我如今的形态，东西自不可能是我的，权当是借花献佛。”
    宗秀问道：“要去往何处？”
    鬼先生说道：“那处宫殿。”
    说罢，便转身而去。不过身形飘荡，直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