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动物

第2章


  打架斗殴,违反治安管理条例,警察要把他们全都带走。
  柳琛走过来,用一种很自然的语调说,“别带他,他是我的男朋友。”“唔,他是你的男朋友。”警察望望柳琛,再望望苏沃野。
  苏沃野笑着,抹了抹鼻子上的血。
  “是的,他是来接我的。这些人不让我走,就动了手。”柳琛说。
  那几个小伙子被带走了,看热闹的人群散开了,只有昏昏黄黄的灯光投照着苏沃野和柳琛他们两个人。
  虽然脑袋发闷,虽然身上说不清楚哪儿疼,可是苏沃野心里很舒服。
  柳琛把她的手绢递了过来,“你快擦擦,又流血了。”
  拿着那个软软的花手绢,苏沃野却用衣袖抹了抹嘴角。
  “坐我的摩托吧,我送你。”苏沃野兴奋地说。
  “谢谢,不用了。”柳琛很客气。
  她挥挥手道了再见,然后便转身离去。
  那天晚上,苏沃野的枕边就放着那个软软香香的花手绢,他和那个花手绢说话。被人打出血的鼻子和嘴都肿了,很疼。因了那疼痛和那软软香香的花手绢,他一夜都没有睡稳。
  歌舞团要在工人文化宫连演三个晚上,第二天苏沃野又去了。
  他在乐池边上站到演出结束,接着又来到那个后门,惴惴不安地等着。
  连通后台的那扇小门终于打开了,他一眼就看到在走出来的人群里,柳琛正象鹤一般转动着脑袋,四下张望。
  “嘿――”
  “嘿――”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扬起了手,然后同时笑了。
  柳琛随着苏沃野来到他的雅马哈摩托车旁,苏沃野拍了拍车座,“怕不怕?”
  “不怕。”
  是那种头低尾高的俯冲式摩托车,骑手跨上去前身俯下屁股就撅了起来。当然喽,后座上的人也必须保持同样的姿势,双手无可选择地要搂住前面骑手的腰。
  雅马哈长啸着飞驰起来,柳琛的双手环抱着他,柳琛的身体压贴着他……这情形,这感觉,让他兴奋,让他得意。
  柳琛说了她要去的地方,她和父母住在一起。按照摩托车的开行速度,只要十分钟就到了。十分钟!苏沃野实在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肚子饿吗?要不要吃点儿东西。”苏沃野试探着问。
  “嗯。”
  天呐,她答应了!
  是柳琛自己点的,她喜欢吃夜市的素蒸饺和馄饨。(过了很久苏沃野才知道,那是因为柳琛不想让他破费)
  小吃夜市在远离主干道的一条背街上,街两旁鳞次栉比着一家家门面很小的饭铺。远远地就听到喧哗声了,天气已经暖和起来,每个小饭铺的门前都摆出了小木桌小木凳,那些食客们围坐在一起,谈谈笑笑闹闹嚷嚷,将他们的那份松弛毫无顾忌地发散出来。走近了,就闻到各种各样的饮食香味儿,羊杂碎汤,牛肉面,瓦罐鸡,烤鱼,蒸菜,炒粉……,仅只嗅一嗅就让人觉得丰富,觉得满足。这里没有大酒店那种觥筹交错灯火辉煌的气势,一家一家小饭铺的灯光是温馨的,身份各异的人们就那么挤挤凑凑地挨坐着,别有一种随意和亲切。
  这场合这气氛,使他们俩很快就融了进去。在一张小白木桌上,两人差不多头挨着头,热乎乎地吃着。他们放松了,他们随意了,
  “柳琛,我刚才在后门那儿等你,看到你一出来就四下张望,好象在找什么人。”苏沃野说。
  柳琛的眼睛闪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你是在等我吧?你怎么会知道我要来?”苏沃野索性抖开。
  “我怎么会不知道,”柳琛开心地笑着,“演出的时候,我看到你了,你就在乐池边上站着呀。”
  “唔,是,是。我随便到那儿站站,那儿近,那儿看得清楚。”苏沃野好象被人抓住了手,神情显得有点儿狼狈。
  “不是第一次了吧?”柳琛忍不住格格地笑出了声,“其实呀,我早就发现你场场不拉啦。每回你都站在那儿,你说是不是?”“嘿嘿,是,是。”苏沃野有点儿尴尬地陪着笑,心里却是暖暖的。哦,原来柳琛早就留意了……
  柳琛的手就放在小木桌上,那是一个近在咫尺的诱惑。
  “你看什么呢?”柳琛问。
  “唔,我看你的指甲。”苏沃野用手指在白木桌上轻轻弹着,“在舞台上,它们看上去又长,又细,还闪着光。”
  “哦,你看吧,它们就在这儿。”
  柳琛打开手袋,把那副拨弦用的假甲拿了出来。苏沃野接了,将它们放进指掌间把玩。他用手指拈着,拈着,指肚上竟然有了让人心动的感觉,那情形真是妙不可言。
  ……
  客厅那边传来的全是假指甲在金属弦上刮擦而发出来的声音。
  单调,枯燥,让人难以忍受。仿佛木制的琴身发出的悦耳的共鸣声被莫名其妙地过滤掉了,剩下的只是噪音。
  “啊啊――”苏沃野下意识地张大了嘴,这是他儿时放鞭炮学会的方法,据说这样能使进入耳朵的声音减弱。
  下意识地做了这个动作,苏沃野自己也笑了。他自嘲地想,当初觉得琵琶声是天籁呢,现在天籁到哪里去了?或许,天籁听多了,也只不过是平常的风声罢了.
  过了九点半钟的时候,苏沃野有点儿耐不住了。今天是周末,他们夫妻的那项任务照例要在周末晚上来完成。总得有一些前期准备吧,整一整啊洗一洗啊,上床的时候就到十点多了……
  现在就有点儿犯困。
  况且明天一大早,还要和汽车休闲俱乐部的朋友们一起去樱桃沟。
  于是,苏沃野来到了客厅。
  “练得怎么样,差不多了吧?”他把手腕抬起来,仿佛不经意地看了看手表。
  “快了,快了。跟家长们说好了,今天给孩子们加了半堂课。”柳琛解释道。
  “哦,我说呢,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下课。”苏沃野苦笑了一下。
  果然,没过多久,来接孩子的家长们就陆续登门了。先来的是一位望女成凤的爸爸,他很客气地进来,向苏沃野让烟。苏沃野很礼貌地请人落座,然后倒茶,然后是陪聊。再来的是一位胖妈妈,说是不进去了吧,就在外面等着。哪儿能呢,哪儿能呢,当然请进,请坐。
  第三位来的是……
  柳琛终于结束了。
  再见,再见。走好,走好。
  孩子们家长们地彬彬有礼地告辞,苏沃野陪着柳琛彬彬有礼地相送。夫妻俩再回到客厅坐下时,苏沃野叹口气,忽然说了一句,“其实呢,你用不着这么麻烦,这么辛苦。”
  “怎么了?”柳琛挑了挑眉毛,把端在嘴边的茶杯放下来。
  “你就是不办班,不在家里教这些学生,我也能养住你了。”苏沃野的这句话脱口而出,柳琛就“砰”地一声把茶杯顿在茶几上,然后转身就走。
  自尊心是绷着一层薄皮的气球,不经意地一戳,就会伤了它。是的,苏沃野说的没错,柳琛即使什么也不做,苏沃野也能养住她,养住这个家。可是对于柳琛来说,教孩子们弹琵琶已经成了一种精神寄托,成了一种生存方式。除此之外,她还能干什么?
  市歌舞团前几年就已解散了,柳琛被安排到文化宫做“群众文化”。她再也没有机会登台演奏琵琶,有一点点薪水每月可以拿,有一个房间一把椅子可以每天坐下来喝茶水,那就是她生活的内容。
  在失重般的空虚中,柳琛想到了办学习班教授琵琶。她在文化宫办,她在家里办,她甚至跑到下面的县、区、镇,去给那些琵琶爱好者授课。唯有如此,柳琛才能从喜欢这种乐器的人们那里找回一点知音的感觉,找回一点自己存在的理由。
  望着妻子的背影,苏沃野有些沮丧,有些歉然。他并不是有意要说那句话的,他并非有意要伤害柳琛。怎么办?或许应该去抚慰抚慰,做一些挽回。然而,这念头也仅只是想想罢了,他甚至提不起劲儿去说那几句话。
  唉,气就气吧,反正会消的。再鼓的蛤蟆肚子,也会软下来。
  苏沃野就那么在大沙发上靠着,耳朵却听着卧室里的动静。好一会儿了,还是无声无息的,没有脚步声,仿佛卧室里根本就没有人。
  或许,妻子也象他一样懒洋洋地在床上躺着吧?
  再看看表,确实不早了。
  “琛,该洗澡了吧?”用的是很委婉的语气。
  卧室里边答话了,语气和苏沃野一样的委婉。“你先洗,你洗得快。”
  委婉是教养,委婉不等于不生气。但是那一个“快”字,让苏沃野明白,柳琛心里是知道今天夫妻间有任务的。
  “也好,我就先洗了。”苏沃野若无其事地提高嗓子说,那声音听上去很开朗,他想让妻子听了之后觉得他并没有把方才那点儿不悦放在心上。
  进了卫生间,还没有来得及打开淋浴,苏沃野忽然有了便意。糟糕,有时候事到临头,肚子也曾泄过。好汉难顶三泡稀,一拉稀屎,人就软了。苏沃野的肠胃弱,稍微不干净一点儿,就闹肚。没错没错,肯定是因为晚饭时的那点儿剩菜没有热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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