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执行者

    那时的莎婷还不到六岁，金乌院像是个高悬在云端的金光宝殿，虽然吸引她，但却并不充满她的生活。她的生活中都是一些平淡但却温暖的事物。
    妈妈出去工作的夜晚，她被允许在小楼里过夜。濏黛婆婆以为她不认字，就打开不允许其他人进入的储藏室让她清扫。
    其实三岁起妈妈就教莎婷认字了。
    因此她独自一人在储藏室里渡过了许多美妙时光。她在摆满药瓶的木架子间走动，擦去玻璃瓶子上的灰尘，露出它们闪闪发光的本来面目和美丽的名字——降香、细辛、玳瑁、石燕、龙胆、茜草、筚拨、马钱子、白花蛇、夏枯草、夹竹桃、斑蝥粉、闭鞘姜。这些新鲜的东西让莎婷兴趣盎然，第二天早上，妈妈带她下山回家时，会把这些药物的功效向她娓娓道来，并为她指出它们在自然界中的原形。
    妈妈告诉她，要想成为有造诣的药师，必须掌握在大自然中亲身认识植物的基本功。无论是植物刚钻出地面，还是已经完全成熟，还是开始趋向凋零，都应在其身边观察。既要了解它的嫩芽，又要认得它的果实。因为，植物总在变化之中，叶会变形，茎会长高，花会开放，果会结出。
    妈妈经常会指着路边问她，“那是什么药草？”
    “白芷”
    “对，它会在5、6月间开花，7月结果。8月采摘晒干后可以用于伤口的活血排脓，生肌止痛。还可以做成药粉给爱美的女孩子擦脸。”
    “那个呢？叶片里包裹着珠状果实的。”
    “不知道。”
    “这是半夏。”妈妈停下来，手指着路旁的野草，莎婷弯腰贴近草叶细瞧。
    “我在濏黛婆婆的玻璃瓶子里看到过淡绿色的根茎，上面写着半夏。”
    “对，她那里肯定有。请你不要拿给卡隆看。”
    卡隆是给濏黛婆婆牵马赶车的一个大个头傻哑巴，他住在小楼后面的一间木屋里。妈妈晚上出门工作时经常会让他赶车。
    “卡隆对食物以外的东西从不感兴趣。”莎婷撇撇嘴说道，她不会去找那哑巴说话的。
    “半夏的功效是什么你知道么？”妈妈盯住莎婷。看到女儿摇摇头后，她缓缓说道：“服少量可使口舌麻木，多量则喉咙烧痛肿胀、不能发声，重者永久失音。”
    看到莎婷呆呆地站住，思考话中的深意时，妈妈轻轻摇了摇头。她走进草丛，摘了两片良姜叶子，在手掌上轻轻揉搓后，一手放于自己鼻前，一手伸给女儿。莎婷深深的吸了一大口，良姜清凉的气味从鼻腔向上冲到脑门儿，莎婷觉得精神为之一振。
    “记住这种感觉，女儿。要保持警醒，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
    到家以后，妈妈会让莎婷重复一遍刚才路上两人谈到过的药草的样子和功效，全部答对后，妈妈会温柔的亲吻她，并奖励给她一个铜环。
    这些大概是六岁那年冬天的事，过完冬天，莎婷就七岁了，那是可以去上学的年龄。烟雾镇是个贫穷的小镇，镇上上学的孩子并不多，因为学费对每个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菲的支出。哥哥就没有去上学，七岁开始，他就在港口的缆索店做学徒了。妈妈为了莎婷能去上学而跟爸爸有过几次争执。莎婷并不因此而怨恨爸爸，为了给她攒学费，爸爸几乎一整个冬天都要在寒冷的矿区等着收矿，好几天才能回一次家。她把从妈妈那得到的铜环都攒起来，已经有一小袋了。到时候她打算用自己的钱付一部分学费。她知道妈妈对她的将来给予厚望，她一定会努力的。
    那个冬天是莎婷童年记忆里最后一个温暖惬意的冬天。
    大雪封山的三个月，濏黛婆婆那里几乎没有工作，妈妈和莎婷总是在家里呆着。缆索店的老板决定趁着冬天生意少翻新店铺内部的装饰，因此哥哥也得到两个月的假期。屋外，狂风卷着雪花呼呼呼刮个不停。屋内，火炉总是烧得旺旺的，妈妈把干枯的良姜叶子搓成小碎片，洒在火炉旁，整个屋里都是暖暖的香气。
    “有一点光，有一些香气，日子就能继续好好地过下去。”妈妈经常这样对兄妹俩说。
    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时间，妈妈每天都教哥哥写字。他已经十一岁了，能认得字不多，能写的就更少。哥哥不太想学，因为他的右手天生只有四根手指，他总想把那只畸形的手藏起来，不愿意在灯火下拿起笔。妈妈温柔地告诉他，五岛古老的传说中，四是带有神奇力量的数字。初代大巫女在毁灭大地的血与火中祈祷了四十天，迎来诸神再临。人神战争中，被诸神选中与他们并肩作战的是四位伟大的战士。守卫太阳神岛的是四座岛屿。一百多年前翻山之役时，挺身而出抗击影陆的是“面神四人组”。金乌院也有以四人为一组进行试炼选拔人才的传统。
    “你知道么亚迅，直到今天，海神岛上还有很多城市的人们认为手上生有四根手指的孩子是天赋异禀。”哥哥将信将疑，妈妈却肯定的对他点头，继续说下去，“我小时曾经跟濏黛婆婆去过一次鲸波城，那里闹黄热病。我亲眼看到人们围在一个双手各有四个手指的女孩身旁，她把手掌涂成紫色，挨家挨户在大家的门上按下紫色手印，以保护屋中的人们免遭疾病的侵害。”
    被妈妈故事吸引的莎婷走过去亲吻哥哥的右手，哥哥也对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是个英俊的好男孩儿，只是由于自己的不同之处而有些害羞。
    哥哥在桌边写字，莎婷趴在床上翻看一本旧的《神陆诸岛纪》，妈妈则把她以前的旧棉衣拿出来拆洗，改小，絮上新的棉花，给莎婷做一件厚棉袄。裁剪下的多余的布料给哥哥做成一套厚厚的围脖和绑腿。她埋首缝纫时，会轻轻地哼着歌。
    “除非鲜花不会从枝头上落下，除非芳草不会在大地上枯萎，除非你会爱上渺小的我；除非太阳从西边升起，除非群星在白昼闪烁，除非你会爱上平凡的我。”
    妈妈的歌声委婉动听，使莎婷觉得整个人有如沉入梦境般漂浮起来。她经常在摇摆的火光和暖香的良姜气味中昏昏睡去，脑后枕着书，手指握住装满铜环的小钱袋，心中幻想着美好的未来。
    这些看似平淡的场景和对话莎婷一直怀着异常亲切的心情记在心里。比如，呼喊时马上有回应，哭泣时很快会被抱住，表现良好时会得到铜环和亲吻，软软乎乎的新棉袄穿在身上，妈妈帮她一个一个地扣好扣子。来自于童年的印象瞬间总是包裹在一团浓浓的良姜香气中，能在任何时候给予她安全感。
    这正是十八岁的莎婷冒着寒风在清晨登上雪松山的原因。今天是她离开烟雾镇前往太阳神岛金乌院的日子。实现童年梦想的道路她曾走的极为艰难，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终于熬到了这一天，远大前程即将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时，她的心中却被对未来的迷惘所充满。
    来自偏僻小镇的穷苦姑娘要怎样孤身一人在辉煌的金乌院自处？她毫无头绪。未来的日子里她可能会需要很多的良姜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