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世执行者

    沙心尘站在“沙鸥号”的甲板上向大海纵深的方向和天空高远的方向望去。暗黑的天幕已经开始转为深蓝色，模模糊糊的雾气中，他似乎已经能看到海天间的分界线了。
    等到朝阳从海中升起的时候就能望见目的地了吧。他在心里盘算着。
    他从位于灵神岛西南端的首府——盾牌城出发，目的地是灵神岛东部的一个小镇。
    能选的路有三条。
    骑马横跨灵神岛是最舒适安全的道路，沿途将经过岛上最富庶的几座城市，这些城市他曾多次造访，每次皆是愉快的旅程。但这条路的缺点是太耗时，即便途中不做停留，至少也要耗费五天的时间。另一条路是海路。从盾牌港出发沿海岸线向西，再向北，然后向东再向南，等于是绕过大半个灵神岛，普通情况下需要近三天。但这是他多年经商走熟的路，他能找到熟悉的船家免费载他。中间不做停靠的话，最快两天半也能到达。但他没选这条路。即便两天半对于这时的他来说也还是太慢了。
    他选了第三条路。
    从盾牌港出发向东，再向北。这是最短的路程，只需要一天一夜。但这也是最危险的路程，因为愿意搭载他的船只将全程航行在变幻莫测的线海上。
    沙心尘付出了昂贵的租金——整整二十枚大金环，才找到了中意的船只——四十桨双桅杆船“沙鸥号”。四十个桨手个个壮硕有力，沉默可靠的船长笃信诸神。
    笃信诸神，沙心尘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因此他行商多年没遇过什么麻烦且积累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他下定决心，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一定要是这样的人。
    上船前，他已向船长讲明他此行的目的，并且亮出了磨碟沙·阿曼德的名号。五岛最有权势的商人的名字让之前明确拒绝他的船长转回身来表示愿意冒险。船长已答应如若情况与沙心尘描述的一致，“沙鸥号”会愿意以相同的价格每月两次为他穿越线海。
    那就是一个月四十枚金环。
    经验老道的沙心尘在经历了一天一夜几乎无眠的旅程后觉得这个价格非常合适了。
    “沙鸥号”在黎明时分，趁着退潮从盾牌港出发，一路向西航行。右舷侧面的风景一直是高耸的悬崖，不同之处在于一开始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城镇，然后是零星的房舍，后来则只能看到青翠茂密的植物。
    昨天傍晚时分驶离灵神岛东端最后的屯兵镇——“尖角镇”后，沙鸥号便进入最危险的水域。
    船舷右侧的岸上，悬崖被海鸟的粪便染成白色，然后海鸟也不再出现了，只剩光秃秃的荒凉悬崖。海风变强，海水翻腾，沙心尘知道，线海正在慢慢收窄。没人敢往船舷左侧看上哪怕一眼，虽然大家都知道到达永恒之森所在的海岸还需要至少一个小时的航程。但看到那死去神祗的躯体幻化而成的庞大森林露出影影绰绰的轮廓，就足以让人心神难安了。所有的水手都闷头划桨，一声不吭。船长死死地握住舵盘，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的航道。
    沙心尘更是一刻也不敢合眼。他觉得自己能听见从线海另一端传来的喃喃低语。
    那是永恒之森召唤的声音吗？
    蒙神眷顾，他的父母都在耋耄之年安详离开，在诸神的金光中前往宁静山。他的两个兄弟都自在健康，妻儿也正在盾牌城安享平稳生活，他没有要去永恒之森寻找的亲爱之人。
    那声音只是神陆的守护者们用咒语在加固阻挡影陆的结界，毕竟十二天前战神岛发生了可怕的战事。
    他告诫自己要相信诸神的守护。于是，他彻夜面向主神岛温泉神殿所在的西北方向，对神祗虔诚祷告。
    “伟大的阿波罗娜女神和闪光的金乌神鸟，请聆听卑微渺小的信徒的心声。请您和诸神一如既往地以荣光庇佑神陆五岛，请您指引血眼之夜时为您浴血奋战的将士们魂归永恒之森，请您让宁静山永沐安宁与祥和，并允许我的家人最后在那里重聚。最后的请求是给我自己，请您保佑我穿过这片激荡的海水，并在两日后平安返回我妻儿的身边。无所不知的阿波罗娜，您定然明白我此行的目的是要让您的荣光照耀每个地方。”
    女神聆听了他的祈祷。
    因为他看见高大的船长放开紧握舵盘的双手，离开了彻夜坚守地岗位。他知道，他们已经穿越了传说中最危险的水域。
    暗夜天幕上，阿波罗娜的妹妹——阿尔弥斯的眼睛所化成的双瞳星渐渐淡去，海天交界处烧起了火焰。与此同时，船舷右侧似乎无穷无尽的悬崖终结了，沙心尘不禁屏息，宽大的弧状海湾和白色的细腻沙滩在刀劈一样的崖壁后露出，那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星港。
    沙心尘从拴在腰上的皮口袋中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关于他要砍伐的那片树林中树木的种类和用途。按纸片上的文字所述，他需要樟树叶提取樟油，樟木制作家具和箱子；他需要乌桕的树皮和根叶入药，种子制作高级香皂；他需要无患子的根和果实泡制药酒，树叶榨成药油。
    之上全部都是虚假的谎言。他所需要的东西并不在那片树林中，他渴求的宝物藏身于树林里那片无主的湖水中。
    沙心尘是灵神岛盾牌城的珠宝商人。多年来，他依靠自己对市场流行的敏锐判断以及与五岛最有权势的商贾磨碟沙·阿曼德的良好关系而成为别人眼中成功的典范。黑檀和黑曜石长期在五岛各地都有大量的需求，但利润空间较小。两年前琥珀最为流行时，他用金丝镶嵌为琥珀增色，得到了阿曼德的大笔订单，获得丰厚的利润。一年前流行的是红宝石和珊瑚，他精心挑选了优质的货物后却遭到了阿曼德的拒绝。对方告诉他，最好趁着流行风潮将红宝石存货快点出手，很快这些血腥颜色的宝石都会跌价，紫晶紫钻会大大流行，即便昂贵人们也会甘愿购买。
    阿曼德的预言成真！
    十几天前，战神岛血眼之夜的战事在五岛传开后，人们都希望拥有一块与神祗眼睛颜色相同的宝石作为护身符。
    三天前的夜里，一位陌生女子敲开了他的家门。
    她声称与沙心尘同住一条街，丈夫在灵神岛四处做生意，手里有他感兴趣的货物。
    沙心尘能想起在家附近见过这女子几次，但对她的丈夫毫无印象。可看过女子带来的货物后，他惊喜万分！那是皮口袋中的一捧砂石，黄色的沙土和褐色的砂石间掺杂着细小闪亮的紫晶。
    女子说宝石沙土来自于灵神岛东端一个叫星港的小镇上的一片无名湖泊中。她丈夫有产业就在湖水附近，即将获得湖水的所有权。现在他们需要具有专业开采手段和销售渠道的合作伙伴。合作的条件是保证货源的隐蔽性，价格是一口袋的紫晶原石六十枚金环。
    沙心尘脑筋飞速地转动。他手上相同质量和重量的一口袋紫晶原石收购价是五十枚金环。但货源位于遥远的海神岛。雇佣船只前往，来回需要付五十枚金环。海神岛对宝石出口克以高达百分之五十的重税。再加上货源竞争和旅途中的不确定因素，一口袋原石的成本价约为一百三十枚金环。阿曼德的收购价是一百五十枚金环。如若女子的信息可靠，更换货源后，每袋原石将获得高达九十枚金环的利润。即便刨掉往来的运输费用，也将远高于原来每袋二十枚金环的利润。
    因此他马上答应了女子的条件，并提出需要前去货源地考察。他表示如果合作成功，货源的隐蔽性会成为双方共同的要求。
    女子的丈夫考虑周全，已经为沙心尘准备好了木材商的身份作为掩饰。
    沙心尘在盾牌港找到了“沙鸥号”船长——飞罗·蓝海。飞罗船长经营着一只拥有六只船的商船队。技术过硬、诚实可靠的他不仅是线海危险航程上的最佳人选，也可以为沙心尘考察紫晶矿提供中肯的建议，因为他的家乡就在星港镇。
    此刻，旭日初升，天光大亮，站在船头最高处甲板上的沙心尘已经能听到从前方港口方向传来的嘈杂声。
    “沙鸥号”准备靠岸了。
    他低头最后一遍温习，确保将纸张上的内容熟记在心后，撕碎纸片，看着海风将碎片从掌心吹走。
    沙心尘在心中默念庇佑灵神岛的神祗——灵神代达洛斯和艺美女神卡墨奈的名字，感谢他们将富含宝藏的湖水赐给他。他发愿，将会挑选成色最好的紫晶做成精美的贡品献到两位神祗的神庙。之后，满怀信心和希望，他在蓝海船长的带领下沿着斜铺的木板梯下了船。
    谨慎的船长穿了带兜帽的麻斗篷。
    他们找到了接头人，港口白色石子台阶尽头一个穿深绿亚麻短袖的男孩儿。沙心尘亮出装宝石沙土的皮袋后，那男孩儿一言不发，转身向通往镇子的路上走去。
    沙心尘和蓝海船长紧跟在他身后。
    沙心尘认为那男孩儿应该是本地人，因为他虽没有表露出认识船长的样子，但船长自看到他后就显得心事重重。
    “您能确定对方所说的湖泊是在山林中的无名湖泊么？”
    当他们三人穿过小镇的主干道时，船长靠近沙心尘小声向他提问。
    沙心尘给了他肯定的回复。
    船长又问：“对方的名字或姓氏一个都不知道么？”
    沙心尘告诉船长他打听到那位自称商人妻子的女子姓连灵。
    蓝海船长明显吃了一惊。然后放慢了脚步。经过短暂思索后，他向沙心尘讲述了蛾翅湖的传说。
    “我们脚下的道路正是通往蛾翅湖的，我家就在这附近，因此我不会搞错。”
    船长压低声音对沙心尘说：“那孩子身上穿的衣服表明他来自星港镇万一寺。万一寺的寺首叫做玉林·连灵。蛾翅湖不是无名的湖泊，玉林·连灵也不是盾牌城的商人。你提供的信息有误。”
    蓝海船长兜帽下的眼睛紧紧盯住沙心尘的面孔，短暂的凝视过后，他又开口了：“看样子你也被蒙在鼓里。但是我会视之后的情况重新考虑是否答应为你保密航行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