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个理由

第13章


在这一文化传统下,国民长于配合而短于独立,精于模仿而拙于独创。国家适合搞自上而下的指令性科研,比如“两弹一星”,却不适合搞自下而上的独创性科研。 
  一个例子似乎也证明了这点——1990年代初,有人提出中国应该重点发展软件工业,因为软件开发几乎不要资金投入,只要有足够的人力资源就行,正好符合中国资金短缺、而人力资源丰富的国情。但到现在为止,中国的软件工业并没有搞出多大的精彩成果,除了外国人不搞的中文软件,我们没有拿出任何独创性的软件产品。尽管软件开发投入少见效快,昔日被称为亚洲“四小龙”的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居然也没有一个擅长搞软件开发。 
  由此,仿佛可以得出结论说:这些国家或地区的发展模式,都是日本模式而不是欧美模式;其各自社会中非亲属集团,同样在社会成员的心目中如日之恒,如月之升。无怪乎有些好事的文化人出来,将日本和这些国家、地区一揽子打包装了,并标之以“东方儒学复兴”的招牌,到急欲发展、急求偏方的中国极力兜售,也曾混得了好几年的热酒好菜下肚…… 
  大而化之总是容易的。 
  东方儒学能不能也用克隆技术,使其活回到当今的东亚大地,这是期许,这是神话,这是策划,这还是梦呓?都只能另说。 
  尽管在“重集团,轻个人”上,亚洲“四小龙”与日本有些相似,但因为民族的特殊性与国情的复杂性,后者所表现出来的内涵不同,其正负面特质,均大大强烈于前者。   
  斗争哲学与大和之邦(1)   
  去日本社会观察,相信外国人第一个突出的印象,就是秩序。 
  上世纪80年代,在日本广岛举行的亚运会闭幕式结束后,6万人的会场上竟没有发现一片废纸,一点果皮,更别说一个饮料罐了。当时在场的许多记者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次日,世界上好几家报纸不约而同在头版上用了同样的标题:“可敬、可怕的日本民族!” 
  在东京许多路边卖鲜肉食品的小店里,卖的鸡肉和鸡杂都是最新鲜的。每天一大早,人们开始在西海岸杀鸡,然后用冷冻车运到东京,送到每个小店一般都在中午前后,正赶上主妇们回家做晚餐。而这些杀鸡的、开车的、摆小摊的都是个体户。每天要杀多少鸡,卖多少鸡,几点几分送到哪个小店,都有一个严格的安排计划。 
  小到东京肉食品店里的鸡是这样,大到汽车也是这样。日本汽车工厂的仓库总比其他国家的要小得多,这是因为一般由小厂分别生产的需要加工或装配的零件,总是能按时送达大厂的流水线上,因此不需要太大的仓库。 
  大人是这样,孩童也是这样。 
  一位中国学者有一次和大阪大学的一位教授乘地铁,此时已过了上班的高峰时刻,车上很空。到了一站,上来一群有老师带队的小孩。他们都很活泼,健康,天冷女孩还穿短裙。中国学者注意到,上车后孩子们就自动紧挨个地站着,列车驶发或停靠站台时彼此间有些推搡,他们也不去空座上。学者大惑,教授告诉他,他们这个年龄,上车是不准坐的,即使有空位也不准。这件小事让中国学者久久难忘,回国后几乎逢人便说…… 
  在国人内部水到渠成,如果是向外国人展示,那就更似孔雀开屏。 
  参加过日本人组织的集体活动的外国人,都会对日本人集团内部高度协调的特点有深切的感受。今年4月在爱知县开展的世界博览会上,各类文化、艺术活动乱花迷眼,目不暇接,却又让各国游客感到起伏有度,舒驰有致。美国前国务卿基辛格访问日本时,曾对日本高度协调的接待工作大加赞赏。他不无幽默地说:“同日本比,美国在这方面只能算是第三世界。” 
  日本社会的这一秩序感,是否可用“各忠其事,各安其位,各得其所”来表述? 
  这一秩序感,显然是在天安门广场看国旗升旗仪式时也有大量垃圾留下来的中国人难以做到的; 
  大大咧咧的美国人就更不要说了,或许与日本人比较接近的是德国人,但仍要强过德国人。 
  在许多外人眼里,这一几近天然、发自血脉,犹如蜂飞蚁走般刻板却又精确的秩序感,已经完全成为了大和民族从昔日的武士到庶民,从今天的大臣到公司职员的生命里一套缺之不可的形式。 
  前面曾说到日本文化里有很多看似刻板的形式,比如花道、茶道与鞠躬。日本刀也一样,美国学者本尼迪克曾以《菊与刀》概括日本文化的要义,透着简练、纯粹的日本刀,在菊海霜天中跃行,要表现的莫不也是这个民族一种独特的秩序感? 
  据报载,日本著名影星、有着日本周润发之称的中井贵一在参加国内何平导演的电影《天地英雄》时,谈到他对中日两国武侠的看法:“中国剑客使用的剑法大都是比较华丽且动作比较绕,而在日本的武士电影中,武士的刀法大都是走直线。” 
  他的这段话曾让我琢磨良久:在日本社会中不少看似形式刻板的东西可能更接近于本质,而在中国社会里是否有不少流光丽影、大轰大嗡的东西,可能更容易沦于明日黄花? 
  可谓无所不在、无时不在的秩序,必然表现为“和”。 
  在许多公司,“和”这个字被醒目地挂在办公室里。 
  日本的语言里也有不少词与“和”有关,日本食品叫“和食”,日本服饰叫“和服”,日本国自称“大和”之邦。 
  战前有一个口号“一次口一期心”,意思是“一亿人一条心”,或可说成是“一亿颗心一起跳动”——这是一种对全民族步调一致的诗情表达。战时有一句粗砺却常吊在人们嘴上的话“一亿人能压碎宝石”,意思是在太平洋上“一亿人光荣死去”。 
  梦魇是它,意志其实也是它—— 
  正是这种不计一切后果的梦魇使日本人狂热地卷入战争,使自己的国土在世界上至今唯一地被扔下原子弹后成为一片焦土;也同样是这种空前团结的决绝意志,使日本人万众一心,在一片焦土之上迅速地重建国家。 
  兵家历来讲究“势”,“知势而后可以加兵”。 
  日本人对国家之“势”有着深切认识:日本不仅是一个岛国,而且是与大陆相距甚远的岛国。此种空间距离,再加上文明史上还没有一个岛国能成为文明的创生地,日本人打远古起,骨子里就有深深的孤寂感,以及稍有懈怠便可能被人类文明给抛弃的畏惧。再有,少自然资源的岛国的局促,频频发生的自然灾害;过去经受了原子战争的大劫,现今又生活在世界贸易战的恐慌中…… 
  这种脆弱感亦产生一种内敛的特殊力量,使岛上的这一族,无论生死都是一个团体,日本人惟有努力征服所有的困难而不使其失控。 
  此外,上司们的日常教诲,文艺作品的熏陶,还有中小学的教育,无不将“和”默默地注入国民的血脉之中。   
  斗争哲学与大和之邦(2)   
  日本的教育是真正的集团主义教育。在中小学里,学生极少有留级的,也极少有跳级的。无论是主课考试,还是音乐、美术比赛,从不强调个人名次。开起运动会来,比赛项目多具有强调集体协作的性质:学生划分成红、白两组,一般以帽子颜色为记,每个比赛项目按组记分。例如跑步,两组的人同时参加,一批五六人,共十多批。按“红”和“白”记下到达终点者的先后,先到终点多的一组为优胜,积一分。全部项目赛完后,积分高的一组为优胜。各组有自己的拉拉队在一旁擂鼓助威。这种比赛突出的是锻炼、娱乐及团队精神的铸造,恰与中国学校中几乎所有竞赛、考试甚至家庭作业都要排列个人名次的方式形成对照。 
  在中国文化传统里,虽有“和为贵”“和而不同”之说,但这说是真说,还是假说,是值得商榷的。 
  在漫长的皇权社会里,中国以谋略之国闻名。从盛传于海内外的《老子》、《孙子》、《韩非子》、《鬼谷子》等诸子百家,到最有名的《六韬》、《三略》、《司马法》、《尉缭子》、《唐李问对》、《将苑》、《登坛必究》、《虎钤经》、《兵经》、《投笔肤谈》、《乾坤大略》等二、三千部古代兵书,这些谋略大到治国安邦,攻城掠地,小到修身远祸,争锋官场,为历代官僚士子所揣摩运用。在中国古代学者那里,它们曾被通称“文兵法”,它们的实际运用亦不亚于用兵。在这些谋略下,官场上的所谓仁义道德只是表面的掩人耳目的东西,而在这底子里,千百年来发生了多少指鹿为马,颠倒黑白,信口雌黄,阳奉阴违,奴颜卑膝,骨肉相残,兔死狗烹,食肉寝皮,株连九族的人间惨剧! 
  梁启超曾说二十四史就是一部“相斫史”,换句话说,这也就是一部“谋略史”。 
  倘若说在古代儒家教义里还有些“和”的温熙气息,从孔子、孟老夫子髯髯的银须下逸出,可这一百多年来,这气息也遭活活扼杀了。在今年第1期《随笔》上,李建军先生的一篇文章里提起:1928年4月,因为商务印刷馆内部的人事纠纷,高梦旦不得不辞去该馆负责人的职务。对中国人的不团结不合作已深有体会的他,几天后向胡适发牢骚道:“我们只配摆小摊头,不配开大公司。” 
  胡适也为之呼应:“我们这个民族是个纯粹个人主义的民族,只能人自为战,人自为谋,而不能组织大规模的事业……” 
  胡适很长时间里认为,在中国只能搞“小国寡民”的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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