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惊变

第106章


黄台吉垂涎三娘子的美丽已久,认定继母也是父亲的遗产,自己当然有继承的权利。加上继母地位非凡,没有她的支持,自己很难入承王位,于是带着轻骑向西追赶。
  明内阁大学士张居正想用三娘子来羁绊黄台吉,以对明廷有利,连忙派人劝说三娘子。识大体的三娘子这才重新回头,嫁给黄台吉,成为第二代顺义王夫人。此时的三娘子已经成为鞑靼的核心人物,“群情依为向背”。当时奉表称谢者,皆以三娘子为主名。凡赴内地,均须携带三娘子签发的文书,方准通行。
  黄台吉在位仅四年便死了。顺义王王篆和兵符都在三娘子手中,她一度打算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卜他失礼。但黄台吉长子扯力克很不满意,欲自立为王。三娘子权衡利害后,最终将王篆交给了扯力克。扯力克也娶三娘子为妻。三娘子的年纪比扯力克要大许多,但扯力克丝毫不介意。为了娶到继祖母,他事先将所有的姬妾都赶走。扯力克于万历十五年(1587年)三月袭封顺义王,册封三娘子为忠顺夫人。
  王崇古、方逢时卸任后,吴兑继任宣府巡抚。三娘子经常到吴兑的军营中来。吴兑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关系十分亲昵,曾经赠她明朝贵妇穿戴的八宝冠、百凤云衣、红骨朵裙等物。吴兑好友徐渭[3]当时也在军营做客,有《边词》记录了三娘子来到吴兑军营中的情形:汉军争看绣裲裆,十万弯弧一女郎。
  唤起木兰亲与较,看他用箭是谁长?
  当看惯了逐敌千里的壮志、立功塞外的豪情,“黄金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之类的慷慨,以及久戍不归的忧伤和马革裹尸的惨烈,再来看徐渭的这首《边词》,无疑会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因三娘子貌美不衰,三代鞑靼首领都对她非常宠爱,言听计从。数十年中,三娘子“主兵柄,为中国守边保塞,众畏服之”。她参与掌握兵权,主持贡市,为维护鞑靼和明朝和平友好的局面,起了极其关键的作用。自“隆庆和议”之后,从宣府、大同至甘肃,边陲晏然,数十年不用兵革,其实三娘子个人的功劳占了相当大一部分。
  这段时期,也是明朝历史上与蒙古相处最好的时期。大明从建国以来,不断受到蒙古的骚扰,持续了二百余年。明廷一直视蒙古为大敌,采取了种种措施,但无论是北征,还是防备,都没有消除祸患。然俺答封贡后,“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岁省费什七”。为此,清人魏源评价说:“高拱、张居正、王崇古,张弛驾驭,因势推移,不独明塞息五十年之烽燧,且为本朝开二百年之太平。仁人利溥,民到今受其赐。”
  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扯力克病死。按照惯例,应当由扯力克孙卜石兔台吉即位,但三娘子之孙素囊台吉也窥觑王位,一心想从祖母手中得到王篆。因为俺答汗生前与明廷达成的“世代相传为王,以长部落归心”的约定,三娘子不徇私情,毅然将顺义王印移交给卜石兔。为此,素囊台吉多次咒骂三娘子,憎恨她不将王篆授予自己。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四月,三娘子病逝,终年六十四岁。当地人为了纪念她,将她居住过的归化城叫作三娘子城。这之后,原俺答汗所统治地区逐渐分裂成许多小的独立领地。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女真族杰出领袖努尔哈赤统一了女真族各部,建立后金政权。努尔哈赤对蒙古族采取联合的政策,先将女儿、侄女等许嫁给蒙古族一些首领为妻,又让自己的儿子娶蒙古部落首领的女儿,对来降的蒙古各部均给以很好的接待,分散的蒙古族各部便相继臣服于努尔哈赤。后来大清立国,康熙皇帝将北方蒙古视为长城,推行满蒙一家,总算彻底解决了边防问题。这是后话,不再赘述。
  朱骥听到吴瑾转述蒙古可汗也先被杀的情形后,心中一沉,失声道:“这下可糟了。”
  也先在蒙古大肆铲除异己的同时,也派了心腹人手来到北京,在明廷内应的协助下,积极策划营救太上皇朱祁镇,欲助其重登皇位。事情一旦成功,朱祁镇感激涕零之下,必然全力支持也先称汗,大明遂成为也先强有力的外援。
  但目下也先因内讧被杀,他派到的北京手下应该很快就会得知消息,他们会如何应对呢?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会半途而废,放弃营救太上皇的计划,即刻动身返回蒙古本土,以应对后面的局面。只是他们又会如何处理蒯玉珠呢?若仅仅是蒙古人参与其中,还有可能就此释放蒯玉珠,但既有明廷内应牵涉其中,事情便变得复杂起来。那内应已经杀了锦衣卫百户杨铭灭口,为了保护自己,稳妥起见,多半也会就此杀了蒯玉珠。
  也先被杀属于重大突发事件,吴瑾立即禀报了兵部尚书于谦。朱骥不得已,只得说了是也先手下绑架蒯玉珠一事。
  于谦倒也没有责怪女婿之前隐瞒真相,沉吟半晌,交代道:“杨埙之前不是已经查到蒙古人栖身的大致位置了吗?你速速带人到那一带,严密搜索。”又对吴瑾道:“吴将军是蒙古人,有同族的便利,你不妨先行去散布消息,只要那些人肯释放玉珠并速速离开京师,他们图谋之事,就当没发生过。”显然于谦也是不欲张扬蒙古人欲助太上皇复辟一事,以免进一步激化太上皇、明景帝兄弟的矛盾。
  朱骥和吴瑾商议一番——如果朱骥立即公然搜捕二条胡同一带,很可能促使蒙古人伤害蒯玉珠,遂决意由吴瑾先行动,给蒙古人预留一个缓冲期。朱骥回来官署,命千户白琦点一队精干人手,全部换上便衣。
  尚未动身赶去北城,便见校尉引着教坊司舞姬李惜儿匆匆进来。朱骥大为惊讶,忙迎上前问道:“惜儿,你怎么来了这里?”
  李惜儿问道:“朱指挥最近见过蒋姊姊吗?”朱骥道:“没有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琼娘了。”
  李惜儿道:“那么蒋姊姊一定是失踪了。那日我遇到她行色匆匆,说要赶去锦衣卫官署找朱指挥你,结果再也没有回来。”
  朱骥道:“之前我人一直在蒯匠官府上。琼娘倒是寻去过那里,只是我当时……当时凑巧人不在,所以未曾遇到。我内兄于康问她找我是不是有事,但她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心中陡然一紧,暗道:“莫非琼娘无意中从某处知道了什么秘密,特意赶来告知,却没有见到我人。她离开蒯府后,即被人先行下手除去了?”
  李惜儿眼泪夺眶而出,道:“我遇到蒋姊姊时,感觉就不大对,劝她不要出门,她却不听,说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朱指挥。”
  朱骥忙问道:“可是琼娘提到了什么,所以你才会感觉不好?”
  李惜儿摇了摇头,道:“是之前仝寅到教坊司找我时,撞到了蒋姊姊,说她身上有煞气,让她最近不要外出行走,不然有性命之虞。当时蒋姊姊还挺当回事,表示会认真遵守仝寅的嘱咐,结果那日她还是坚持要外出……”料想仝寅预言多半已成事实,登时嘤嘤哭出声来。
  朱骥亦是焦灼无比,一时顾不上抚慰李惜儿,也无法脱身去打探蒋琼琼下落,忙招手叫过百户袁彬,命他到南城蒯府一带打探,看是否有人见过蒋琼琼。蒋琼琼虽然年纪已大,且刻意布衣素面,但仍然是美貌惊人,见过她的路人,必定留有深刻印象。
  朱骥又道:“我目下还有事要去办,惜儿你先回去。我这边一有消息,就会派人到教坊司通知你。”
  李惜儿一屁股往交椅上坐下,摇头道:“我不想回去,我就在这里等消息。”又流露出一副小女孩的脾性来。
  朱骥为难地道:“可是我得马上离开……”
  忽有一阵喧哗声,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兴安率一群小黄门到了。兴安目下是明景帝眼前的大红人,执掌司礼监,权势显赫,不在昔日王振之下。朱骥不知对方为何而来,忙迎上前问道:“兴司礼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兴安却不大理会朱骥,只“嗯”了一声。
  锦衣卫长官卢忠紧跟进来,大概是闻风赶来拜见兴安,又苦着脸告道:“阮浪、王瑶无论如何不肯招承出太上皇来。”
  兴安重重咳嗽了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卢忠退开,自己走到李惜儿面前,弯下腰去,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李惜儿摇头道:“蒋姊姊失踪了,我得在这里等她消息。”
  兴安本以为李惜儿是找理由拒绝入宫,但见她梨花带雨,泪眼涟涟,这才信以为真,忙招手叫过朱骥,问道:“蒋琼琼失踪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朱骥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兴安当即板起脸,尖声斥道:“你们锦衣卫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失踪几日,你们竟然不知道。”劈头盖脑一顿臭骂,又道:“朱指挥,你立即亲自带队,全力寻找蒋琼琼,生要见人,死要……”忽觉得提到“死”不吉利,便改口道:“总之,一定要找到人。”
  朱骥大为头疼,道:“可是……”
  兴安面色一沉,道:“可是什么?莫非朱指挥认为我的话不作数,非要等皇上颁下诏令?”
  卢忠忙跟过来道:“兴司礼,这件案子就交给下官来处置,下官一定……”
  兴安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蛮横地道:“卢指挥使不是正忙金刀案吗?你还是专心忙那起案子的好。”又转过头来道,“朱指挥,你有意推诿搪塞……”
  朱骥亦不敢轻易开罪这位司礼监大宦官,只得实话告道:“并非我有意推诿搪塞,而是目下有了蒯匠官之女蒯玉珠被绑一案的线索,我得立即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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