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语2

第26章


可雨下得这么大,连夜游的野猫和耗子都钻洞躲雨了,谁还会出来巡视?周围没有一个人影,只有雨在哗啦啦地下,迅速在地上积成水流,在阴沟里潺潺地流。围墙外电线杆上那盏昏黄的路灯,在雨水中战战兢兢地瓢摇着,闪烁着,成了陈家鹄选择逃跑路线的“指南针”。
    他当然不能往那边跑,那儿有蒙面大侠。
    他往相反的方向跑。
    他猫着腰狂跑,浑身瞬间被淋得像只落汤鸡。
    雨啊,下吧,下吧,把我的脚印全冲走才好。
    雷啊,打吧,打吧,把我的声响全都吞没了吧。
    不一会儿,他已经站在院子的围墙下。他娘的,这围墙真高啊,可你难不倒我,我知道哪里可以爬上去。他白天早已经侦察过,知道可以从嘹望哨那儿爬上去。这儿以前是监狱,围墙边有东南西北四座伞形的嘹望哨,它们只有围墙的一半高,很容易爬上去,然后站到伞顶上就可以攀越围墙了。
    今晚闪电真是频频助他力,施他运。凭着闪电的照耀,他攀援而上,终于磕磕绊绊地爬上嘹望哨,然后像壁虎一样,紧紧挨着墙体,艰难地在伞顶上站住了。此时高大的围墙变矮了,甚至比他刚才翻越的他们庭园的那堵矮墙还要低,但攀上去054的困难无疑更大:一则脚下是坡形伞面,二则头顶是铁丝网,无法用爆发力攀上去,只有抓住一个东西,引体向上,慢慢爬上去。
    好在事先有准备,手上裹着棉布内衣,可以跟铁丝较量一下。他顺着铁丝摸索着,运气不错,摸到了一个他期待中的架固铁丝网的木桩。木桩插入墙体,他试了试,很牢固,又试了试,能承力,便牢牢抓住它.双脚蹬着墙壁,奋力往上攀援。
    他手脚合力,艰难地引体向上。
    一指头,一寸寸。
    一指头,一寸寸。
    手臂开始有弯度。
    手臂的弯度越来越大,转眼双肘将可以架到围墙上去。
    只要有一只臂肘架上去,身体就会有更牢固的着力点。
    可就在这时,之前一直助他的闪电出卖了他,一道雪亮的闪电在他精力最集中的时候突发而至,一下惊扰了他,致使他脚下打了个滑,身体顿时悬了空。如果木桩足够牢固,这也没关系,可以重来。问题恰恰出在木桩上,它经年日晒雨淋,已成半朽,经不起突然的发力,咔嚓一声,断了。虽然咔嚓声被紧接的雷声吞得悄无声息,可木桩断了,手松开了,无处受力的身体怎么办呢?掉下来!像伽利略从比萨斜塔上抛下的铁球一样掉下来。
    其实木桩虽然断了,但还是被铁丝牵扯着的,所以如果他没有松开手,还是紧紧抓牢着木桩,他不会落地的,最多往下掉个几十公分,因为铁丝网会牵住木桩的——即使铁丝网被址坏,牵不住木桩,坠落过程也会被减缓。这样,他很可能是有惊无险。可是,他的手在惊吓中松开了木桩,他只有充当伽利略手中的那个铁球了。
    如果掉落的过程中,没有碰到嘹望哨的尖顶,他像伽利略手中的那个铁球一样自由坠落,甲途不碰不磕,他肯定是脚先着地,也许腿骨会断,也许腰椎会受伤,但总不至于让脑袋受伤。可是很遗憾,他坠落的过程中与嘹望哨的尖顶碰撞了,身体改变了坠落的姿态,最后是头先着地了。
    头着地就头着地吧,如果是着在泥地上,问题可能也不会太大,顶多是严重脑震荡吧。可是很遗憾,他的头最后着在一块有款有型的石头上,这块石头铺在哨所门前,有点儿门前台阶的意思,曾经可能是狱警进哨所前用来跺拭鞋底泥土用的。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头着在这么坚硬的地方,陈家鹄,你真是撞了大霉了!
    今天晚上,闪电一直是陈家鹄的福星,凭靠它的关照,他像只穿山甲一样遁地有术,无声无息地过了一关又一关。可最后竟是闪电出卖了它,而且从此后运道发生根本逆转,所有不该撞上的厄运都被他撞上了。这叫什么?福兮,祸所伏矣。
第八章 第一节
在陈家鹄紧张出逃之际,侦听处首席侦听员蒋微也处在高度的紧张中。
    连日来,蒋微注意到在三个不同的频率上出现了“同一只手”,其发报的手法娴熟、老到,甚至有点油腔滑调。从联络的呼叫用语、电台的声音特质、出没的时间等特征看,它与已经很久没出来的特一号线有诸多相似之处,蒋微判断应该是日本特务系统的电台,所以锁定了它。
    但是很奇怪,它多次出来呼叫,反复呼叫,均不见有谁跟它搭腔,仿佛它是个弃儿,一只野狗,没有主子。
    其实,有两种情况可能出现这种现象:一.它是特务广播台,其呼叫用语实是广播暗语,在给收听方下达指令。
    二,它是日特系列新启用的一部电台,初来乍到,在苦苦与对方联系,但一时尚未成功——若是如此,说明敌人又派遣特务过来了,而且是高级特务,带电台来的。
    蒋微一直死死跟踪此电台,希望搞清楚它酌属性。恰在这天晚上,一直苦苦呼叫的一方,突然拥有了对方。后出来的这一方,电台的声音明显比对方好,说明它离重庆较近——也许就在重庆。
    在它们初次联络后大约一个小时,天上开始打雷时,前一方却突然出来呼叫,后一方显然一直在收听,立即响应。经过正常的呼叫联络后,前一方开始发报。
    由于天空正在打雷,信号断断续续,时好时坏,连蒋微这种“首席技术”都应付不了,搞得很紧张,连忙紧急呼救,几个侦听员同时上来“救火”,包括杨处长都上场了。即使这样,几个人抄的电报拼凑在一起,电文还是七零八落,处处开着天窗(空着)。
    这份电报很长,有整整三页。统计一下,漏抄的码子至少在十组以上,占全报的百分之六。按规定,这属于“事故”。好在,杨处长亲自上了场,他可以作证,这是天气造成的,不是人为事故——若是人为事故,要通报批评,很丢人的。
    蒋微看着四处开着天窗的电文,很气恼。杨处长却安慰她:“你气什么,这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杨处长认为,如果敌人(收听方)跟他们在同一片天空下,他们这么多人“联合作战”都要开天窗,更何况敌人。这么大的雷,他独自一人能把电文一次性抄全才怪呢。所以,杨处长说:“如果等雷电停了他又出来呼叫,要求对方重新发撮,说明他就在我们身边,就在雷区里。如果他不要求重新发报,说明他离我们远着呢,我们可以不管它。”
    半个小时后,雷电停了,抄报方又出来要求对方重新发报。
    好了,杨处长对蒋微说:“看来你立功了,又发现了一条敌特线。”
    事后,从当地气象台了解到,当天重庆城区是雷区的正中心,且雷电辐射范围很小,说明这部电台就在重庆一带。然后再根据电台联络用语、呼叫方式、信号特征等分析,足以确定这是又一条特务线路,遂命名为“特三号线”——发报方是上线,抄报方是下线。
    与此同时,雷电停止后,徐州出来巡逻,准备巡视一遍后回去睡觉。
    徐州有一个装有三节干电池的大手电筒,夜里出来巡视总带着它,一边走一边四方照。他首先发现地上有一串脚印,赶紧迫着脚印看,看到围墙上有一片铁丝网歪歪扭扭的,像有人翻越过。他紧张了,迅速跑过去仔细察看,很快就发现了躺在地上的陈家鹄。
    雨停了。
    风止了。
    夜静了。
    陈家鹄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头枕着有款有形的石头,一动不动,像在安眠。
    徐州在战场上闻过太多的血腥味,他对这味道太敏感了,即使被雨水稀释过的、淡淡的血腥味,依然能被他敏感地捕捉到。他用手电往头部一照,哇,石头上一片血水!
    陈家鹄是后脑先着地,后脑勺成了个大鸡蛋,如此剧烈地与石头相碰,后果可想而知。他被迅速送医院抢救!医生只用了半个多小时便处理好了伤口。伤口谈不上大,只缝了四针。这么小的伤口,住院的资格都没有,战时的重庆哪有那么多病床啊。
    可陆从骏却接到了医生开出的病危通知书。
    显然,问题不在看得到的伤口上,而是看不到的颅内!从徐州发现他起,陈家鹄一直昏迷不醒。第二天早晨,院长还在家里用早餐,即接到一号院杜先生的电话,要他全力抢救此人。
    于是,院长一上班就赶到病房来看望陈家鹊,了解他的病情。
    “病人情况怎么样?”院长向一位姓柳的医生问,昨晚是他出的诊。
    “很危险,九死一生吧。”柳医生随口淡淡回答,他不知道躺在病床的是个什么人,有谁在关心他,“他现在心跳只有三十一下,真正是属于气若游丝,命悬一线,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
    院长眉毛竖起来,目光刺过来,“他是个大科学家,前线需要他,委员长都在关心他,知道吗,要全力抢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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