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家事

第25章


此时,张学良已在教堂内等候多时,迎出门来。他久闻周恩来是出名的美髯公,加上事前刘鼎对周恩来形象、风度之描述,所以,当周恩来一行出现在眼前时,他一眼就认出来,大步向前迎接,紧紧握住走在最前面的那位的手,用不容置疑的肯定口吻说:“你一定是周先生,久仰,久仰!”    
    有关张学良的传奇,周恩来也早已耳闻,但一直没有机缘相识,此时初次见面,张学良的热情、豪爽果然名不虚传,周恩来也紧紧地握住张学良的手,“张将军,好眼力啊!”    
    “不,不,”张学良一面将周恩来迎进教堂,一面谦逊地说,“谁人不知,何人不晓,周先生是共产党中的美髯公啊!”说罢,打量着周恩来的长胡须,大笑不止。    
    周恩来被张学良的直率、豪气所感染,不无感慨地说:“初次相见,就感到张将军是个痛快人,有着一种故人相见的亲切感。”    
    “故人相见?此话怎讲?”张学良一怔,有些不解,遂问道。    
    “张将军有所不知,我少年时代,曾在东北待过,做了你父亲张大帅三年的臣民呢,对东北人的性格我很熟悉,而且打心眼里也是喜欢的。”    
    “原来如此!难怪周先生也如此痛快,敢情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张学良的部下王以哲见张学良和周恩来初次见面便如此愉悦,一见如故,仿佛多年的老友,便幽默地说:“一个东北人,和半个东北老乡谈抗日,即便是在天主教堂中秘密进行会谈,我看也无需祈祷上帝的保佑了。”    
    王以哲的趣谈引来双方的笑声,气氛更加融洽,张学良却突然十分认真地说:“诸位有所不知,我和周先生不仅有半个同乡的情分,还是同一名师的弟子呢。”    
    在场的人听了这话,都愣住了,就连周恩来也有点迷惑不解。    
    “周先生不知这其中的原委,我们都是张伯苓先生的弟子啊。”    
    “张伯苓怎么是你的老师?”周恩来更加不解。    
    “我早年听过张伯苓先生的演讲,因此拜他为师。后来我抽大烟,打吗啡,也是听了先生的规劝,才痛下决心完全戒掉了。”张学良爽朗地答道。    
    话锋一转,张学良又风趣地对周恩来说,“按照我们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先入庙门者为长,周先生自然就是我的师兄了。”    
    “不敢当,不敢当,”周恩来忙拱起双手,“张伯苓先生一生爱国爱民,屡次声明反对内战。我们这两个弟子当遵师教,为了中华民族的复兴,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周恩来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巧妙地引入了正题。    
    “好!说得好!”张学良为周恩来机智敏捷的应对所深深折服,不禁肃然起敬,会谈在非常轻松融洽的气氛中开始了。双方开诚布公,侃侃而谈,直到拂晓时分,双方达成了一致对外,联蒋抗日的共识。对此,张学良与唐德刚教授如是说:    
    “我与周恩来,我们两人把话说得很明确。他说,如果真能这样,我们立刻赞成。不过,他提出了两个条件,一个是陕北这个地方,仍让我们后方家眷在这儿呆着,另一个是你们不要把我们共产党消灭。除这两个条件,其余那我们一切都服从中央,军队也可交给中央改编。”    
    十日凌晨四时,会谈结束,双方都非常满意,并互相立下誓约:彼此决不背信弃义!张学良并保证:    
    “我说我去说说蒋先生,我可能会把他说服了,但是,也不是说肯定就有把握,不过我一定负责任,如果你们的说法是诚恳的。”    
    半个多世纪后,再谈起这段往事,张学良不无感慨:    
    “我自个儿当时也太骄傲,太自信了。我哪能说了的话不算话?大家都说好了的事,说了就要算数。也许我上了周恩来的当,也不一定,这话你可以这样讲,但在我这一方面,我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一贯重信义,守信用的热血男儿张学良,顶天立地,说话算话,他后来果然不曾爽约。从上述说法中,我们是否可以推断出张学良发动西安事变的秘密动机之一是:他在周恩来面前把大话说过了头,后来他“劝蒋”屡遭挫败,诺言无法兑现,主张被迫搁浅,重信义、讲信用的张学良最终走投无路,一筹莫展,等到诸种因素交织并发,他便不惜铤而走险,终于在西安采取了激烈的手段。
第四章 少帅时代7、一见如故的周恩来!(2)
    此次会谈,张学良和周恩来之间彼此互相佩服,惺惺相惜。周恩来在归途中兴奋地说:“谈得真好呀!想不到张学良是这样爽朗的人,是这样有决心有勇气的人,出乎意料!出乎意料!”不久,周恩来又在一封给张学良的亲笔信中写道:“坐谈竟夜,快慰平生,归语诸同志并电告前方,咸服先生肝胆照人,诚抗日大幸!”对张学良的赞叹溢于言表。    
    张学良事后也说:“我太满意了,比我想象中好得太多了!我结识了最好的朋友,真是一见如故。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周先生是这样的友好,说话有情有理,给我印象很深,解决了我很多的疑难。我要是早见到他该有多好呀”!“美髯公周先生,的确是位伟大的政治家,共产党有这样人物,必将成大功。我很钦佩他对事物的洞察力。”    
    此次初见之后,相见恨晚的遗憾并没有持续多久,当年12月17日,历史又一次将两位伟人推到了一起——周恩来与张学良相会西安,为谋求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废寝忘食,彻夜交谈,至12月25日张学良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止,两人共处八天九夜,时间虽不长,但两人长达半个世纪的友谊却从此奠定,彼此心灵相通,心有灵犀。张学良一直坚定执着地认为:    
    “兵谏能和平解决,周先生是出了大力的。可惜我送蒋先生离开西安的时候,因为担心周先生劝阻我,动摇了我,结果连招呼也没打就走了。想起来遗憾得很,一别竟成了永诀。    
    八天九夜,我们彼此坦诚相见,肝胆相照。”    
    当周恩来得知张学良决定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赶到机场时,飞机已盘旋起飞。望着绝尘而去的飞机,周恩来感叹道:“汉卿真是中了《连环套》旧戏的毒啊,他不但摆队送天霸,还有负荆请罪啊!”此后多年来,周恩来一直以故友为念,从1936年西安事变到1976年他离开人世的40年时间里,为了早日解除对张学良的囚禁,恢复张学良的自由,他在各种场合,奔走呼吁,不遗余力。    
    1944年12月24日,周恩来复电美国总统罗斯福的私人特使赫尔利,提出恢复国共会谈的四项先决条件之一就是:释放张学良、杨虎城、叶挺、廖承志及其他被囚爱国人士。    
    1946年1月,在重庆召开的政治协商会议上,周恩来发言时说:“在刚才这几分钟的静默中,我想起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也是在座各位的朋友。今天我们在这里谈团结,这个人对团结的贡献最大,这个人就是促成停止内战、团结抗日的张汉卿先生。我们怀念他,诚恳地希望他能早日获得自由。”周恩来的声音充满了动人的情感,他严肃的目光表达了不可抗拒的力量,他的神情又显示出了对张学良长期被囚禁的无比愤慨,令在座诸位为之动容!    
    1946年4月28日,周恩来在重庆文化界话别茶会上,谈到自己为谈判已耗去了五分之一的生命,又想起了“那一个远在息烽钓了十年鱼的人”,“他这十年钓鱼的日子不是容易过的呀”!周恩来那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凄的泪光,这就是历史上记载的周恩来一哭张学良的情景。    
    1956年,又值西安事变20周年之际,周恩来在北京召开的纪念座谈会上,高度评价张学良:“由于西安事变,张、杨两将军是千古功臣,这点是肯定的。即使当时一枪打死蒋介石,他们也是千古功臣。”    
    1961年,周恩来邀请在京的原东北军与西北军部分将士参加西安事变25周年纪念会。会上,周恩来二哭张学良,他流着热泪,对张学良的四弟、海军参谋长张学思深情地说:“我的眼泪是代表党的,不是我个人的。25年了,杨先生牺牲了一家四口,张先生还囚禁在台湾,没有自由,怎能不使人想起他们就落泪呢?”    
    纪念会结束后,周恩来总想着要给张学良写封信。可是,写信容易,把信送到在台湾幽禁的张学良手里,可就难上加难了。为此,周恩来几经思索,终于找到了与张学良夫妇交情深厚、可靠理想的转信人郭增恺夫人。郭增恺夫人不负所托,几经周折,终于把周恩来的信装在口红里当礼品送给了赵四小姐。    
    鉴于当时张学良的处境,周恩来在信中没有署名,也没有写收信人姓名,只有16字肺腑之言“为国珍重,善自养心;前途有望,后会有期”,周恩来多么希望两人能再次“共剪西窗烛”,把酒话当年啊!然而,周恩来期盼再晤张学良的心愿最后并没有实现,临终前,他不无遗憾地嘱托邓颖超:“不要忘了台湾的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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