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有本要奏

第44章


孙县丞唇角有些下垂。他与这帮人交道打得最多,黄大人生前便动过心思,想让乡绅富商们捐资献粮,帮着全城百姓渡过难关,等灾情过去一切都会转好。
可那时候这些人就是这般道貌岸然,等到灾情越发严重,不仅哄抬粮价,甚至还偷摸着改了水渠。
谢忱抬了抬眼睑:“可孤怎么听说,几位因家中存粮过多,甚至还引来鼠患,不得已豢养起了野猫?”
富商们面上当即没了那伪装出来的悲情,神色尴尬地扭开头,谁也不敢直面谢忱。
孙蓬就在边上,见此场景,只能扯了扯嘴角,心底发凉。
宁可养出硕鼠也不肯捐出来给城中百姓。便是连各粮行卖的,都还是藏了不知多少年的陈米。
这些人,其心之恶,难以言喻。
“若是诸位不便献粮,那不妨出借粮食。”谢忱忽的又道。
这一回,不光是满屋子的富商们愣住了,就连孙蓬和孙县丞也明显被他这话打得措手不及。
“怎……怎么个出借法?”
粮食向来只听说过买卖、捐献的,何时还有出借这一说法。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如何借?
谢忱扫了一眼出声的人,视线落到孙蓬身上,目光便柔和了些:“以孤大褚皇子的身份,立下字据,待来日灾情过后,你等可凭借字据,向朝廷讨要粮银。”
他这些年来住在山里,京城中并无王府,自然要收什么粮银,都只能找朝廷拿。
换而言之,谢忱此举不过是“赊账”二字。还账者,是他,更是朝廷。
一屋子的人多少还有些犹豫,谢忱却不再继续游说,反而盘腿坐下,竟是当着众人的面,开始闭目诵经。
孙蓬此时走到人前,不发一言,只长长地向众人鞠了一躬。
“我出七十石。”
“我出一百!”
“我……我出五十……”
屋子里,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发声。
无论是三十石,还是一百石,两百石,只要是粮食,能果腹,能救命,无论多少,孙蓬都当即命人记下,就连字据也都在最快的时间内写好,并交由富商们过目再签字画押。
这一日,当富商们差遣家丁将各自答应好的粮食,陆续送到县衙门前时,闻讯而来的百姓们,无一不是跪在地上,哭着叩首。
有粮食了,终于有粮食了。
第41章 【肆壹】山神怒
“有粮食了,县衙发粮食了!”
“有救了,咱们有救了!”
“活菩萨!”
“御史大人是好官呐!”
“还有大皇子!我要给大皇子和大人立长生牌!”
晋陵县如今还没有离开的百姓,在得知县衙有了救济的粮食后,纷纷在衙差的指挥下,在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龙。
每户人家按人头算可得的粮食,不少人家抱着粮食,又哭又笑,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欢喜的神色。
这样的长龙,从清晨一直排到了日落。
孙县丞一边忙着指挥劳力将粮食分发下去,一边让主簿在名册上做下登记,以免粮食多发或是少给。
好不容易忙完,他一回头,就瞧见了站在县衙门口的孙蓬。
“御史大人。”孙县丞随意地拿手往自个儿身上擦了擦,这才抬手擦额头上的汗,大冬天的却是忙出了一身汗 ,“多亏了大人和大殿下,要不然,想从那帮抠门的土财主嘴里抠一点粮食,怕都是做梦。”
“光有粮食还不够。”孙蓬摇头。
孙县丞叹气:“可这水,不好找。”
想起在武阴县内看到的那些满地开花的水井,孙蓬自然知道,想要开凿水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水井汲取的是地下水,凿井处若无暗河,就不可能凿出一口能出水的井。武阴县内显然也缺水,却慌忙中根本顾不上去勘测什么底下暗河,因此才使得县内处处皆能看见井口,但多半却是无水之井。
“城里的几口水井已经岌岌可危了,依靠那几条水渠,怕是……”孙县丞摇摇头,“这次还是看在大殿下的面子上,他们才可出借粮食,要是再让他们把水渠让出来,只怕这帮人就要揭竿造反了。”
孙蓬看着排在最后的百姓领了粮食后,走到依旧僧袍加身的谢忱前千恩万谢,眯了眯眼道:“那水渠本是用做农田灌溉的,引的是江河之水。既是农田灌溉之水,便不属于他们所有,理当改回原先的流向。”
他顿了顿:“先暂时,安排好那几口水井的取水才是。不能竭泽而渔了。”
孙县丞到底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过去又是黄大人身边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不消孙蓬细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晚就回到房中,映着烛火,奋笔疾书。
孙县丞的妻子年纪比他稍长几岁,见他如此,多少有些心疼:“怎的还写东西?早些睡吧,明日还得帮那位小大人做事呢。”
“夫人可别看他年纪小,就小瞧了他。”孙县丞停笔,感叹道,“这位御史大人,年纪的确是小了一些,可你看他身边,堂堂大褚的皇子殿下风雨同行,且又在此事上颇费心思,只怕前途不可限量。”
“我倒是觉得,这位小大人的前途,与大皇子并不关系。他处理条理清晰,虽年纪小,可见地不小,胆识也够。即便没有大皇子,他虽走得吃力些,却未尝不能走出个锦绣天地来。你呀,你才是莫要小瞧了他。”
孙县丞夫妇俩是如何看待他的,对孙蓬来说,并不在意。
他让枸杞在城中搜罗来不少文献资料,与谢忱一道,连着几晚都挑灯夜读,试图从书中找到关于如何寻找暗河,并开凿水井的方法。
水经注、舆图、地方县志……
孙蓬白日里带着人,冒着风雪,游说乡绅富商们将水渠改回原来的方位,寻找往深处挖能重新流出水来的枯井。夜里,他则一头栽进书海中,映着晦暗的烛光,仔仔细细翻阅文献资料,丝毫不敢懈怠。
有时候实在是累了,看着书,昏昏沉沉就睡了过去。
睡梦中恍恍惚惚,也不知是谁,在耳边声音低沉的说着话。有时会令他短暂的梦见在景明寺的那一年生活,有时则满目疮痍,视线所及之处,饿殍遍野。
大概是真的太累了,竟连春.梦都不由地做过了几场。
梦里头瞧不见那人的脸孔,但他就是知道,能让他在梦里如此痴缠缱绻的,除了谢忱,别无他人。
可每次醒来,看到坐在一旁凝神查阅文献的谢忱,他总觉得自己那些梦,实在是太……太叫人抬不起头来了。
梦里,他被人拥在怀里,湿润的舌尖舔过他的耳垂,唇瓣被人轻轻咬住,虽然没有最令人羞耻的举动,但梦里他清清楚楚地能够感觉到,身上那手臂的力量,以及令他战栗的檀香味。
这夜依旧睡得迷糊了,朦朦胧胧间,察觉到鼻尖有檀香味侵入,正渐渐要陷入休眠,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雷鸣般的轰隆声。
用地动山摇,天崩地裂形容,绝不过火。
“发生何事?”
孙蓬被震醒,扭头就看见谢忱皱着眉从他身边站起,僧袍从他身侧擦过,划过一鼻的檀香。
“七郎,山上有光。”
孙蓬一愣,顾不上去回忆睡着前谢忱是不是坐在自己身边的,赶紧起身走出房门。
他们一行人前几日为做事方便,已暂时搬进县衙后侧一进深的小院子里。白日站在院子里向远处眺望,犹能望见晋陵城外最靠近的一座山。换作晚上,在百姓口中除了猎户和樵夫鲜少有人上去的这座山,永远都是漆黑一片。
但眼下,顺着谢忱手指的方向,孙蓬可以清楚地看到,山上不知何处,有光映着天边一片通红,还依稀能看见烟气缭绕的样子。
“那是……什么?”孙蓬一脸茫然,一时半会儿竟无法从脑海中搜罗出书中的解释来。
谢忱摇头:“去前面看看。”
两人回屋披上大氅,再出来时,枸杞他们也并惊动跑了出来。主仆几人出了院子,径直往前头走,正巧碰上了同样住在县衙边上小院里孙县丞。
“大人们也听见声音了?”
“那是什么?”谢忱手中提着灯笼,孙蓬借着烛光,清楚地看到孙县丞的脸上显出几分畏惧来。
“这声响,就是百姓们口中说的山神发怒。但今日的声音尤为厉害……”
孙县丞的话还只说了一半,县衙外传来了越来越多的声音,嘈杂的、喧闹的,不安的声音,窸窸窣窣地传了过来。
衙门被大力地打开,孙蓬一步跨出门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从城中各处涌出的百姓。
这些仍未脱离饥荒恐惧的百姓,似乎在听到方才能令地动山摇的轰隆声后,抱着家中的粮食,带着家人孩子,全都涌到了对他们来说,最安全的县衙门口。
所有人都在看着发红的远山,不知道是谁,最先喊了一声“山神”,之后,就在人群中,接二连三的有人喊着“山神”,“是山神在发怒”,“山神发怒了”。
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跪了下来,朝着远方叩拜。
有年纪小的孩子,因为感受到了气氛,发出惊恐的哭嚎声。声音在人群中显得越发萧索,和令人胆寒。
“那不是山神。”
谢忱扭头,孙蓬脸色发沉,语气却越发坚定:“那不是山神。山里有东西。”
“什么……”
“孙大人。”孙蓬打断孙县丞的询问,沉声道,“请立即调十人,不二十人与我,我要带人上山。”
“这山上有什么?”孙县丞担心地望了一眼渐渐不再发光的山头,“现在太晚了,大人不妨等到天亮再上山去。这山里有猛兽,夜里上山太危险。”
孙蓬有些犹豫,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拍。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