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三生醉红颜

41 我是谁?


日暮西山。云霞如血。
    对着余光摊开手掌,指尖细嫩如春葱白玉,腕骨细小玲珑如琼枝。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指骨修长,见过的人都说很适合操琴。但是她却生生将着那本该高贵无尘的手,用来捉鸟捕鱼,偶尔还同别人打架爬树什么的。
    爹说过她出生就身怀异香,她娘酿的梨花酿就是受了她这香气的启发。
    后来她外公用沉香木雕了瑞兽貔貅给她,才掩了那香气。
    身上没带沉香木的貔貅,也没有异香。胸口反而多了处寸长的疤。
    姜城纵然神技也不好把她的身体一起整容吧。
    除非……
    这不是她的身体!她也不再是她自己!
    黑白颠倒,时光逆行。
    “啊……”一声凄厉尖锐的叫喊打破了黄昏的沉寂。
    前院书房里笑面周旋的二人,闻声皆是一惊。而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姜城,脸色沉凝疾步直奔后院。
    宋迦南眸光一闪,跟在后面一同去看个分明。
    “啊……”
    昏暗的屋子里,但闻一女子泣血高呼。
    其声好似惊弓利箭破空而出,在山间激荡回旋,余音不绝。
    其音似哀极、痛极、怨极。
    引得云雕盘旋呼应,山猿振臂嘶鸣。一时间,焦峰百兽齐鸣,声震山野。
    闻声而来的仆人,点上蜡烛,扯下遮住窗户的黑布幔子伶俐退下。
    碎玉满地,淋淋黑血。
    地上坐着的小姑子形容不整,面色疯癫。
    黑色的眼泪顺着那双原本秀美妩媚,现在却死寂空茫的柳叶眼缓缓而下。灯影摇晃间越发凄迷可怖。
    “啊……”声嘶力竭,哀哀泣血。
    “阿酒,阿酒别喊了。阿酒,阿酒……”姜城搂着公仪酒,一贯淡然的脸上此时是不容错辨的惊痛。
    阿酒?听见这两个字,宋迦南心头狂跳,盯着姜城怀里哀嚎凄厉的小姑子,目光如狼似虎。
    神智混沌,诸念纷杂的公仪酒的视线突然定住。
    跟在宋迦南身后的小姑子,长眉杏眼,皓齿桃腮。
    此时她也看着奄奄一息的公仪酒,翘起嘴角笑的隐秘又欢畅。
    赫然是和她公仪酒相同的面容!十七八岁,正是她死前最鲜亮如同春花一般美好的样子!
    她尖叫,她呐喊,着了魔一样的摸着自己的脸。
    从额头到眉峰、到鼻梁、到唇角、到下巴……
    不是,不是,不是,这不是她的脸,它同原来那张脸没有一处想象!
    我是谁?她是谁?公仪酒又是谁?死的是谁?活着的又是谁?
    公仪酒仰着头柳目圆睁,直让人生出一种人死之际,死不瞑目的荒谬感。
    看着前屋的屋角。那里残阳似血,薄云携着风雪铅幕沉沉。
    下雪了。又要下雪了。
    下雪好。白雪皑皑,玉树琼山。什么都能掩的干净,装点成一派胜景。
    胸口好似起了大火,灼热滚烫,从心到口。
    姜城看着公仪酒口中溢出的鲜血,黑眸一缩。
    那血赤中带金。正是千辛万苦续给她的心头之血。
    常人失之,犹有亏损,更何况一个半成的精魅.
    -----
    公仪酒死了,我是谁?
    公仪酒死了。
    我是谁呢?
    如果我不是公仪酒,那我是谁?
    我是替谁活着的?谁又替我去死的?
    我究竟是活着的,还是,早已无所觉的死去?
    还是,过往种种,皆是十丈红尘里的半卷残梦。或因前世,或因今生。
    左岸是青青三千繁叶,右岸是火红如荼芳菲,中间是亘古不息的弯弯河水。
    不见来路,不闻人声。乌茫茫的空间里只有公仪酒彳亍前行,也只有她的声音空旷回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迎面走来两个手拿三戟叉的癞头小鬼。
    看见公仪酒反倒好似见了煞星一般,齐齐退后:“哎呦我滴娘亲,她怎么跑这里来了?”
    “快快,快送她回去。上头那位都找翻天了。”
    “你怎么不送?要去你去。”
    “要不划拳?”
    ……
    “你赢了,你去送!”  “卧槽?!不是输的去送麽?”
    “啰嗦个什么,上头那位可不是我们这样的小鬼能惹得,现下赶紧送走这尊大神才是正经。”
    “唉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也就罢了,像我们这样的小鬼竟也无端牵连。”
    “公仪酒死了。我是谁呢?”
    二鬼争论间,不防备公仪酒已飘到跟前。捏着手中的三戟叉,踉跄后退:“你、你要干什么?”
    “公仪酒死了。我是谁?”公仪酒喃喃低语,好像在问他们也好像在问自己。
    二鬼见她面色混沌茫然,相视一眼,便大着胆子一左一右擒住送回。
    再醒来,恍然如梦。
    姜城守在塌边,也不知是不是被吓得,脸色青白,嘴唇虚紫。打眼看去竟比她还像个死人。
    “你醒了。”
    公仪酒眼望虚空,低声呢喃:“公仪酒死了。我是谁呢?”
    “你是姜暖。姜氏新认的义女。”
    “姜暖?”眼神渐渐有些神彩,“是啊我是姜暖……那我现在是不是病了?”
    姜城凝视半响:“是啊,生了场大病。”
    榻上的小姑子忽的笑颜如花:“你知道么?我昏睡时做了场梦,梦见我成了西京名门的女郎。有个疼我入骨的爹爹;有个面冷心热的大伯父;有个不着调的大哥;还有个一起笑闹的竹马。梦里先时过的逍遥自在……”
    “阿酒……”
    “你刚才说我是姜暖!姜氏的义女!”榻上的小姑子面色凶狠凄厉。先前漆黑的瞳眸现下竟成同那日的滚滚血泪一般的黑红。配着那毫无血色表情凄厉的面孔,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前院客房。
    “之前你去了哪里?”男子轻袍缓带,眉目舒然。竟是一副少见的悠闲之态。
    堂中跪伏在地的小姑子,但跪不语。
    “不说麽”男子走到小姑子身前蹲下。顺着弧度优美的颈背缓缓顺抚,好似抚弄小动物的毛皮般温柔轻缓。“听说宋荻和敏毓到现在都还对阿酒难以忘怀呢。不如……”
    跪伏在地的小姑子,登时如春风里的花蕊,抖抖瑟瑟、似羞还怯,很是招人怜爱。
    小姑子缓缓抬头,一双琥珀色的杏眼含着眼泪欲落不落。
    “卫缥。”男子抬手抚着那双明眸,温柔喟叹,“你真该庆幸自己同阿酒长了一样的面容。否则……”
    “你早该轮回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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