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城

第66章


或者说,他身份败露,已预料到朝廷一定会将他交给大理,死得惨不可言,便有意杀了吴知古。吴知古在朝中可以一手遮天,左右朝政,却在钓鱼城莫名其妙被皇城司暗探所杀,皇帝不知究竟,势必召白秀才进宫,当面诘问。他再趁势指控吴知古是叛将吴曦之女之类,可谓自保的上上之策,有百利而无一害。问题是,真的是白秀才射杀了吴知古?还是因为他知道承认罪名对他有利,才主动挺身而出?
    张珏目光又落在白秀才的一双手上,踌躇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么当真是白秀才杀了吴知古吗?”白秀才哈哈大笑道:“怎么张将军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你实在信不过我的话,找到如意一问,不就清楚了?”
    进来白家堂中坐下。白秀才从厨下搬出来一个坛子,往桌上重重一顿,道:“这是我特意托人从京师带来的好酒,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现今我就要离开钓鱼城,可不能浪费了。”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吁了一口气,坐下来开了酒封,倒了一满碗酒,一饮而尽,又道:“钓鱼城中禁酒,我就不劝张将军了。”张珏点点头,道:“白秀才请自便。”
    白秀才便独自闷头喝酒,连饮五大碗,满脸红潮,微露醺意,这才道:“有一件事,我想拜托张将军。”张珏道:“白秀才请讲。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尽力而为。”
    白秀才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若冰还留在钓鱼城的话,请你好好照顾她。”
    张珏心道:“大理将军杨深已认出若冰,就算她这次不跟杨深回去大理,但之后大理多半要派人接她回去。她若不情愿,便只能逃走,再度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留在钓鱼城。”但还是应道:“如果若冰继续留下,我自当妥善照顾。你大可放心。”
    白秀才道:“不,不是那个意思。”张珏道:“那是什么意思?”白秀才道:“你……你不知道若冰喜欢你吗?”他酒量不佳,空腹连喝五大碗烈酒,醉意越来越浓,舌头也大了起来。
    张珏大为窘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白秀才又道:“她……她只想要份宁静的生活,平平安安,与世无争。
    张将军,你……你要给她……”
    张珏见白秀才醉得厉害,便走过去,将手抚在他背上,用力揉搓,这是他从手下兵士那里学来的穴位按摩,可以有效缓解头痛,据说还能解酒,但钓鱼城中禁酒,竟是一直未能验证过。
    白秀才道:“做……做什么?”他也不理睬,手上加劲。白秀才怒道:“痛死了!快些放手!”
    张珏道:“你醒了吗?”白秀才道:“我本来就没醉。我知道了,你不敢回答我的话。一提起若冰,你就害怕。”张珏道:“我不是不敢回答,而是若冰娘子是大理公主,她也决计不会再留在钓鱼城中。你叫我如何回答?”白秀才道:“我都说了是如果了。”张珏道:“你这个如果,根本没有半分的可能。”
    白秀才便不再说话,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有那么一刻,张珏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但他转过头来时,眼睛却射出怪异的光芒。
    张珏道:“怎么了?”白秀才道:“张将军还不明白吗,如果世上还有一个地方是若冰自己愿意留下来的,那一定是钓鱼城,因为这里有她喜欢的男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兵士禀报道:“王立将军已经到了,大法还有那些侍从也都押在外面,只等着白秀才一道上路去重庆府。”
    白秀才便掸掸衣衫,站起身来,道:“好了,天色不早,我也该上路了。张将军,此去一别,后会有期,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张珏道:“多保重。”
    白秀才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遂随兵士去了。
    张珏一时心有所感,依旧坐在原处不动。
    刘霖忽奔进来道:“原来张兄人在这里,外面都在疯传是白秀才杀了大理国大将军,又杀了吴知古,是这样吗?我刚刚遇到了白秀才,好像很平静的样子。”张珏道:“嗯,这两件命案,白秀才都认罪了。”刘霖道:“这可真是想不到。”
    张珏道:“起初刘兄不也怀疑过白秀才吗?”刘霖道:“我只是因为白秀才的证词对不上而起了疑心,并不认为他会杀人。之前梅秀才也因为薰香而怀疑过他,但只是认为他可能被营救小敏的歹人收买,做了内应,但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传闻白秀才倾心于若冰,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可他杀死吴知古又是为什么呢?二人无冤无仇,别人还有可能是为朝廷除害,可我怎么看白秀才,他都不像是关键时刻敢于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言下之意,也认为吴知古是一“害”,死不足惜了。
    张珏不便明说,只道:“应该还有隐情。只是吴知古这件案子太大,地方管不了,须得移交到朝廷。”
    刘霖又叹息一番,这才想起正事来,道:“对了,若冰找张兄有事,她人就在茶肆外面。”
    张珏便与刘霖一道出来,却见王立等人远远站在山道上,白秀才与若冰正在梅林边说着什么。白秀才一脸坦然,若冰却是颇为局促的样子,与她往日冰山美人的形象大不相同。见到张珏出来,白秀才便要转身离开,若冰蓦然抓住了他的衣袖,说了一句什么。但白秀才却没有回过头来,挣脱了她的手,抬脚自去了。
    刘霖见二人神色有异,忙叫道:“若冰!”若冰微微侧头,两颗晶莹的泪珠正从脸上滑落。
    那一刹那,张珏忽然明白了白秀才为什么要杀高言——他自称是情急之下杀了高言,其实他根本不是冲动杀人,而是早有预谋。他是朝廷暗探,多年来无数次看到杀祖仇人余玠从眼前走过,甚至仇人之子余如孙还常来茶肆饮茶,他都没有做过任何情急的事,怎么可能仅仅因为高言撞晕若冰而出手杀人呢?他是不想高言破坏若冰宁静的生活,不想高言带她回大理,不想看到她被迫嫁给她痛恨的未婚夫。如此,高言非死不可。只是后来的结果出人意料,没想到高言手下将军杨深也认识若冰,若冰还自己主动对张珏坦露了身份。然则白秀才对若冰之情深意重,却由此可见一斑。
    自从来到钓鱼山,白秀才就不是什么受人待见的人,除了性情乖戾之外,还爱财如命,这大概与他原本是读书人,立志于功名仕途,却被迫放弃学业,来做见不得光的暗探经历有关。他冷漠,自私,只睁大一双眼睛,冷冷地观察着四周的一切。然而若冰的出现,令他无情冰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光彩,她的身影,成了他窥探生活中的唯一安慰。虽然他知道她心中装着别的男子,他还是毫不介意,关爱她,照顾她,甚至为了她能过上她想要的生活而杀人。这是怎样的一份情感!
    也许若冰早已了解白秀才的一往情深,也许才刚刚知道,但无论如何,都已经改变不了结局——这二人从此将关山万里,再也不会相会。
    那么张珏自己呢?他又在其中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旁人告诉他说若冰喜欢他,他却惘然无感。她只将身世对他一人诉说,又为了救他答应救治吴知古,是因为她心中喜欢他,还是因为他是值得信任的合州守将?一时之间,脚步竟然抬不起来,不敢走过去与若冰招呼。
    还是若冰自己举袖抹了眼泪,强作镇定走过来道:“张将军,我有事找你。”张珏勉强定了定神,忙道:“娘子请说。”若冰道:“昨晚药师殿出了事,我临时移去僧房,凑巧住在惠恩法师房间旁边,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张珏忙问道:“娘子可是看到或是听到了什么?”若冰道:“不是看到,也不是听到,而是闻到。”
    原来她昨晚移去僧房歇息后,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总是回想起吴知古被一箭贯喉的血腥恐怖场面,甚至能清楚地记得当初的血腥味及尸臭味。天快亮时,终于沉沉睡去,然醒来时,鼻子中依旧有浓重的尸臭味。她是医师,对各种气味异常敏感,这才意识到昨晚的气味并不是回忆造成的感觉,而是确有其事。她一时惶恐,忙四下寻找尸味来源,最终发现味道是从北面屋顶椽子间的缝隙传来的,而北面隔壁禅房就住着惠恩法师。
    张珏忙问道:“那么娘子可有去隔壁确认过?”若冰道:“没有。我心中疑虑,试着去敲过门,问惠恩法师是否需要换药。他说不用,又说身上不方便,不能见人,不肯开门。”
    大理举国信佛,她亦自小耳濡目染,觉得贸然怀疑得道高僧不妥,又忙解释道:“我没有怀疑惠恩法师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奇怪。最近护国寺中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想还是赶快来告诉张将军比较好。”
    张珏与刘霖各自怔了一怔,这才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般的心思,还是刘霖先说了出来,道:“小鲁案总算弄明白了!”
    若冰问道:“什么小鲁案?”张珏道:“惠恩大师受伤当晚,同时还有一名叫小鲁的兵士被杀了。”
    若冰惊道:“难道我闻到的是小鲁尸首的尸臭?”张珏道:“不是,小鲁已经下葬了。惠恩法师房中藏的应该是护国寺管事大难的尸首。”
    若冰全然糊涂了,道:“大难是蒙古人奸细一事,我倒是听说了。可他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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