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城

第49章


他先是派人进军吴曦老家德顺州一带,寻找到吴曦的族人吴端,派吴端出面,开始了招降吴曦的活动。随后,金章宗又亲自写信给吴曦加以笼络:“时则乃祖武安公玠捍御两川,洎武顺王璘嗣有大勋,固宜世胙大帅,遂荒西土,长为籓辅,誓以河山,后裔纵有栾黡之汰,犹当十世宥之。然威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自古如此,非止于今。”
    这其实是一封典型的离间之信,极尽挑拨之能事。信中虽然极力夸奖了吴曦祖先的战绩,但也一针见血地指出宋朝廷其实对吴氏一直有所防范和猜忌。为此,金章宗特意举出了当年岳飞被杀的例子,并拿吴曦与岳飞相比:“且卿自视翼赞之功孰与岳飞?飞之威名战功暴于南北,一旦见忌,遂被三夷之诛,可不畏哉。故智者顺时而动,明者因机而发,与其负高世之勋见疑于人,惴惴然常惧不得保其首领,曷若顺时因机,转祸为福,建万世不朽之业哉!”意思是说,吴曦你评价一下自己能否比得上岳飞?岳飞如此显赫的威名战功,南宋、北金之人全都知晓,最后还是被宋廷猜忌,被杀且连累亲族,难道你不该有所惧怕吗?这话相当有力,直接道破了宋朝廷的最大死穴:从来不信任武将。
    吴曦读信后,反复思考,一时间犹豫难决。他祖父吴璘、父亲吴挺均为名将,为保卫四川与金人奋战了一生,有口皆碑。他怎能为了一封金国皇帝的信便抛家弃国?然而,他自己也确实亲身感受到了南宋朝廷的猜忌和不信任。
    吴璘兄弟之后,吴曦父亲吴挺继任蜀帅。实际上,四川已经成为公认的吴氏家族的地盘,时人有“吴家军”之称,南宋朝廷为此深以为忌。
    宋朝自太祖赵匡胤立国,一直以“以文制武”为国策,千方百计地防止武将拥兵自重。这一政策,确实保证了北宋朝廷一直没有大的内乱发生,但也直接导致军队战斗力低下,在对辽和西夏的战争中胜少负多。北宋灭亡到南宋初年,由于抗击金军的形势需要,武将权力急剧增长,并一度形成了张浚、韩世忠、岳飞等多个军事集团,宋高宗既要倚重这些人,内心又深为忌惮,以致后来局面一旦稳定,便采取措施削夺武将兵权。
    岳飞之死,标志着武将拥兵自重的时代彻底结束。但唯独“吴家军”例外,随着宋金关系的变化,势力不衰反长,“夫吴氏当中兴危难之时,能百战以保蜀,传之四世,恩威益张,根本益固,蜀人知有吴氏而不知有朝廷”。
    尤其是四川因为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具备经济上的独立性,吴氏坐大一方的局面,自然也不是中央朝廷所希望看到的。自淳熙年间开始,执政大臣如赵汝愚、留正等人先后向朝廷上书,要求采取措施抑制吴氏势力。
    不过吴挺生性谨慎,“少起勋阀,弗居其贵,礼贤下士,虽遇小官吏,不敢怠忽。拊循将士,人人有恩”,他任蜀帅期间,尚没有与中央朝廷发生冲突,勉强相安无事。吴挺死的时候,吴曦正在和州任职。按常规的看法,他应该立即回四川继任蜀帅,接管其家族势力。但南宋朝廷却认为这是一个抑制吴氏势力的好机会,强行征召吴曦到京城临安任职。目的昭然,就是为了削弱吴氏在四川的势力,防止尾大不掉的局面。对于吴曦来说,瞬间失去了少主的地位和兵权,自然难以接受。他人虽在京城,但一直积极谋划,力图还蜀,重掌兵权,为此他不惜对执政大臣大行贿赂之事。刚好权臣韩侂胄有意北伐以提高个人威望,吴曦全力依附,并表示如果能够回到四川,一定出兵配合。韩侂胄为了自己的利益,也极力斡旋。吴曦最终被任命为兴州都统制,重新回到了四川,并掌握了川陕军主力。
    尽管如愿以偿,但吴曦对一度失去兵权、困在临安看朝廷脸色的日子还是心有余悸,金章宗正是因为通过间谍了解到这一点,才适时地抛出了劝降信。
    此时韩侂胄正准备北伐,吴曦的立场对金国和南宋都十分关键。南宋朝廷浑然不知金章宗离间之事,还任命吴曦兼任四川宣抚副使。本来,这应该足以让吴曦与南宋关系更近一层,不料在这个关键时候,四川宣抚使程松与吴曦发生了巨大矛盾。程松之前为钱塘县令,因巴结韩侂胄而一飞冲天,在四年内就由知县升到宣抚使的位置。他作为韩侂胄的心腹被派到四川,隐有监视吴曦的使命。但其人才干平庸,不足以服众,甚至还拿出了长官的架子压制吴曦,促使吴曦快速倒向金人的怀抱。他先是利用吴氏在四川的根基架空了程松,并派亲信姚淮源前去与金人接触,提出愿意献出阶、成、和、凤四州给金人,换取金人封他作“蜀王”。
    金人当即答应,命吴曦只需按兵不动即可。
    吴曦叛变后,金军便无西顾之忧,全部部署东线战场。结果,宋军在东线接连战败。南宋权臣韩侂胄因出兵无功,罢免指挥军事的苏师旦和邓友龙,用丘崈为两淮宣抚使。丘崈一到任,便采取守势,结果,又连遭失败。丘崈便干脆与金军秘密谈和。东、西两线都按兵不动,韩侂胄立即处于孤立。金人随即兵分九路,大举南下,开始了全面反攻,战线波及整个宋金边界。宋朝连连败退,形势颇为不利,南宋朝廷大震,议和的呼声又一次高涨。韩侂胄见宋军接连在军事上失利,罢免了丘崈,改命张岩督视江淮兵马,同时,又派使臣方信孺到开封向金人请和。
    其时,金军由于战线过长,损失惨重,已经无力再战,却趁机对南宋朝廷开出了高昂的议和条件:割两淮、增岁币、赔军银,以及北伐首谋者韩侂胄的人头。韩侂胄大怒,决意再度整兵出战,并决定再度起用名士辛弃疾,任命他为枢密都承旨。但此时辛弃疾已经卧病在床,未及受命,便与世长辞了。临死还挥臂高呼“杀贼”数声。这个以武起事、以文耀史的伟岸男子,最终壮志未酬,空留下一腔浩叹。
    吴曦叛宋降金是南宋中期的重大事件,不仅令西线宋军元气大伤,也对南宋后期局势造成了重大影响。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促使了“以文制武”体制的恢复,南宋朝廷逐步加强制置使、宣抚使的统兵权力,多由文官担任,剥夺了各屯驻大军都统制的指挥权,“暗帅”“暗探”等新鲜事物应运而生。
    不仅如此,吴曦一事还引发了南宋中枢的急剧动荡。军事上的失利和吴曦叛宋成为朝野上下攻击执政大臣韩侂胄的主要理由,他本人威信大大下降。韩侂胄的政敌史弥远和宋宁宗皇后杨氏便想借机铲除他,一场政变在朝廷内发生了。
    史弥远率先上书弹劾韩侂胄,指责开禧北伐以来百姓死伤无数,公私物力非常困难,给国家造成祸害。杨皇后也趁机让皇子赵曮在宋宁宗面前指责韩侂胄,说韩侂胄再启兵端,将危害国家。但宋宁宗依然信任韩侂胄,于是杨皇后决定铤而走险,召兄长杨次山入宫,命他与史弥远商议,诛灭韩侂胄。开禧三年(1207年)十一月初三,史弥远在杨皇后的支持下,矫称有密旨,令权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率兵三百,埋伏在六部桥侧,等韩侂胄入朝时,将其截至玉津园夹墙内活活打死。
    宋宁宗听说韩侂胄被截的消息后,急忙写手谕赦免韩侂胄。杨皇后拉住宋宁宗哭泣道:“陛下若下谕旨,请先让妾死在这里!”宋宁宗就此作罢。后来临安府告知宋宁宗韩侂胄身死的消息,宋宁宗竟然不相信,事情过了三天,还坚持说韩侂胄没有死。群臣这才知道韩侂胄之死并非宋宁宗的诏旨,而是史弥远和杨皇后搞的鬼。
    韩侂胄死后,史弥远大权独揽,知枢密院事,兼参知政事,拜右丞相。最为卑劣的是,他按照金人的要求,凿开韩侂胄的棺木,割下头颅,装在匣子里送给了金人。一朝重臣的脑袋,就这样被送出去乞和。金人遂同意议和。
    开禧北伐以韩侂胄之死宣告彻底失败,这也是南宋朝廷最后一次伐金。此后,宋、金两国都日益衰弱,无力再发动战争。与南宋君臣杀害韩侂胄妥协求和相比,金人却颇佩服韩侂胄的气节,“韩侂胄函首才至虏界,虏之台谏文章言侂胄忠于其国,缪于其身,封为忠缪侯”。不过,宋金和议终于达成,这就是宋金和议史上最为屈辱的“嘉定和议”。
    不仅如此,宋朝廷还给六十多年以前主和议的秦桧“复爵谥”,给金国的岁币也增至六十万。此种局面一直维持到蒙古打败金国后,宋朝廷才接受真德秀的建议,拒绝给金国进岁币。然而,十分可悲的是,南宋朝廷竟然联合蒙古伐金,与当初北宋朝廷联合金国伐辽如出一辙。蒙古灭金后不久,便将兵锋直指南宋,四川最先沦为战区。熟悉陕川的秦巩豪族汪世显降蒙,引蒙古军入川,一举攻破蜀口,从此蜀地战火绵延,再无宁日。
    而蒙古皇子阔端的身份、地位、领土、兵力尽在昔日吴曦之上,他目下控制着河西、秦巩及西蜀大片土地。而他所面临的猜疑和困境,也比吴曦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从这一点上而言,蜀帅余玠劝降离间之计完全可行,且有极大的实现可能。果真能实现的话,将是一场惊天大逆转,不但能不战而收回全部失地,彻底扭转宋军被动苦守的局面,更会对蒙古内政造成极大的冲击。
    或许是余玠打听到汪红蓼人在大理后,盘算出了这条计策,以合州知州余大成的名义出面,派人寻到她,晓以大义,却为汪红蓼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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