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局中局

高傲巨能说，小嘴说个不停，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直说个不停。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那么美，表情那么丰富，随随便便就成立人群中的太阳。
    她一句话能把话题扯得很远，一句话又能拉过来，不会让人感到一丝一毫的突兀，任何一个话题在她嘴里就像一跟皮筋，随便怎么拉扯，收放自如，她真是一个说话的大师。骆千帆只是笑。
    她把茶水端到了骆千帆的面前，说：“骆老师你知道吗，从前两次见面我就认定，你生活中一定是个特别有意思、特别好玩的人，以后你我在同一条战壕里，你要多多关照哦，来，喝茶……”
    高傲大眼睛一忽闪，差点把骆千帆闪到云彩上去。如果没有以往的印象，如果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骆千帆会毫不犹豫给高傲打满分，没毛病，没缺点。
    难怪黄国强跑条口输给他，难怪公安系统那么多人给她供稿，难怪三言两语就搞定了胡水。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你明明知道她是个妖精，明明知道她很危险，可你不由自主觉得他很漂亮、很亲切，给高分。
    骆千帆喝着茶，有意无意把话题扯到鲁鸣的身上：“谢谢高老师，你太客气了，给我倒茶，还夸了我老半天，多不好意思？你才是我学习的榜样，黄国强老师和胡菲菲都经常说到你，就连我们鲁主任也时常把你挂在嘴边……”
    骆千帆说到这里有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高傲的表情，高傲果然愣了一下，抬头望着骆千帆，等待他说下去：“鲁老师会提我？”
    “可不是吗。你别笑话他，他经常喊错名字，本来是喊我们的，喊出来的却是你的名字，‘高傲高傲’喊了半天才发现喊错了，特别不好意思……”
    骆千帆是在胡扯，他就是为了观察高傲的反应。高傲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笑意，有些伤感。骆千帆装作没看见，继续说道：“为这事我们老拿鲁主任开玩笑，说他眼里只有你没有我们，我们那么多人都比不了你高傲。我们还说‘干脆把高傲重新挖回来’，每次说到这里鲁主任都把我们训一顿。”
    高傲笑笑：“看来鲁主任还是生我的气。”
    骆千帆问：“他为什么生你的气？”
    “……没什么。”高傲说，过一会儿又补充道：“他是我老师，我是他学生，我这做学生的不够资格，辜负了他……”
    “是吗？不可能的，如果鲁主任生你的气就不会经常喊错名字了，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高傲笑起来，咯咯咯笑了许久，说：“喜欢我的人多了他算老几？对了骆老师，我今天还没稿子呢，你有什么好线索可以共享？”
    骆千帆说：“我要有好线索还在这儿待着？还想问问高老师有什么线索，采访的时候你可要带我上，其实咱俩可以合作的，资源共享，跑口也轻松，省得你今天让我漏稿，我明天让你漏稿，怎么样？”
    ……
    记者之间的“合作”，一般称为通稿，有的地方也叫做串稿。独家稿件是新闻高度竞争的产物，但新闻竞争的烈度过大，就会逼记者相互通稿。
    一份高度市场化的报纸，高层领导巴不得每一篇稿件都是独家稿件，与此同时，又巴望着竞争对手所有的稿件自己报纸上都有。为此，报社就会针对条口记者制订严格的考核机制——奖励独家，惩罚漏稿。其目的是迫使记者全方位挖掘信息，尽量做到不遗漏重大事件。
    问题是独家很难，漏报普遍，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掌握的信息源渠道也是有差异的，不同媒体记者之间难免出现相互关注不同事件的可能，于是就会漏稿，漏稿就要被罚，一个月下来，独家稿件的奖励远远不够交漏稿的罚款。
    为逃避处罚，记者尽力与同行之间互通有无，通稿串稿，避免漏报，这对条口记者是有好处的，如果三个人通稿，每个人写一篇稿件，三个人就是三篇，一个稿子100块，三个就是300块，比写一篇独家稿件挣得还多。
    与采写独家稿件相比，通稿除了物质利益考虑外，在人际关系上，通稿的记者关系会拉近，一团和气，少了竞争的厮杀，多条朋友多条路，谁愿意得罪人呢？
    然而这样的结果是报社高层不愿意看到的，于是他们想出各种应对通稿的制度和办法，玩起了猫鼠游戏，以致漏稿和独家成为绑缚在记者身上难以摆脱的绳索，成为市场化媒体永恒的话题。
    其实，所谓独家和漏稿只是面子问题，只有当事记者和报社的领导会在意，读者根本不会在意，也没工夫去在意，真正买两份同类报纸的读者是很少的，即便是读者发现一则报道一家报纸刊登而另外一家报纸没有刊登，他们也仅仅会认为是不同报纸的不同选择而已。所以，记者的考核应该摈弃漏稿处罚制度，奖励独家报道和独辟蹊径、角度新颖的好报道。
    当然，这有一个前提，记者要努力，要有竞争意识，不能像黄国强那样破罐子破摔，不能有依赖心理，那样真的会伤害报纸，对黄国强那样的人，漏稿处罚还是很有必要的。
    骆千帆支持在一定范围内通稿，在他看来，没那么多独家线索，关键要看同样的新闻素材你能呈现出什么样的新闻作品，就像两个厨师比试厨艺，菜市场对所有厨师开放，你能买到的东西别人也能买到，不要指望你的食材是龙虾鲍鱼，只给对手小葱豆腐，更没有必要怒目相对。
    骆千帆首先提出合作、通稿也是为了示弱，但他并不指望高傲能跟自己合作，就算高傲答应合作，骆千帆也不敢用她的稿子。高傲是有“前科”的，上次跟胡菲菲合作，高傲再传给她的稿子里埋了地雷，胡菲菲差点儿中招，这样的人骆千帆信不过。
    ……
    一听合作，高傲大眼睛扑闪着，而后捂着嘴笑得很开心：“你要跟我合作，我才不信呢，我看所有当记者的就你最坏了，我怕你会算计我。合作也行，先传几个稿子给我，嘻嘻……”
    被高傲委婉拒绝了，这在骆千帆的意料之中。他装作很失落：“高老师不要这样嘛，我总是漏稿，都被鲁主任骂得不敢回报社了。有线索的时候一定要通个气哦，拜托了。”
    高傲说：“看我心情吧，今天心情不好，算了吧！其实我挺瞧不上互相通稿的记者……我不是说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