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14章


她如今正在慢慢恢复,我不想中间又出现什么差错。”
  谈川叹了一口气,“那我这些药汤要缓一缓,等她那些伤痊愈后,方可再饮用。”
  “谈川大夫觉得大概何时可以?”
  “那得看你家小姐伤口痊愈如何,几天后谈妁师姐会行医归来,到那时我们再商量。”
  莲心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好先答应如此。
  
  苏红叶自己倒没有觉得伤口很严重,她常常坐在竹屋外面的长廊边上,底下是缓缓流过的溪水,她将双腿悬空之上,望着天边连绵的青山和流云。
  一个夕阳霞光洒满山谷的黄昏,宁君禾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苏红叶侧头看了看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你看起来很喜欢这里。”宁君禾望着她曾经凝视过很多遍的远山,“来到这里的短短几天,比之前笑的总和还要多很多。”
  他知道她还不能说话,因此每当两个人并肩坐在竹廊边上的时候,只有他在说话,絮絮叨叨,温柔低声,苏红叶坐得累的时候,就微微倚着他,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支撑的力量,继续听他说话。
  宁君禾在人前都是沉默寡言的,只有这会儿才变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但他鲜少说得眉飞色舞,都是表情淡然地低声说着,宛如在向她叙说一个故事,细水漫流的感觉。苏红叶觉得自己至死也不会忘记他这道温柔似水的声音了。
  
  他没有说成亲之类的话,但所说的都是以后要做的事情,那些日子有他也有她,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他们本应该就在一起的。“我在原先的住所种了一片梅林,如果有机会,将来我们还能住在那里,我们下雪天便可以在梅花清香里散步,还能烧一壶暖酒,席地而坐,你喜欢水,我们可以在水榭亭子上坐着。那时大概都结冰了吧。”
  苏红叶默默听着,偶尔会抬眸看他的脸庞,看他那双乌黑幽深的眼睛在暖暖的夕阳霞光里发亮,透出无限的温暖和柔情。她总会在心里感觉到一股忧伤与甜蜜。
  他们仅仅并肩而坐而已,谁也没有逾矩,甚至连手也不曾碰到一起过。但她总能在这会儿感受到来自他的爱意,沉重得让她有些呼吸压抑,甚至想流泪。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那个小姐还没有完全消失,她没有走远,还在痴痴地等着宁君禾。
  
  苏红叶看着脚下缓缓流过的溪水,偶然几条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带来水花与涟漪。她想等自己可以开口说话了,一定要问问他为何不喜欢那个小姐。有时候她也会疑惑,这张脸就是那个小姐的脸,或许他早就喜欢上了,只是不自知而已。
  他们一直坐到太阳落山,东边升起明月的时候,在夜色里踩着悬空的竹廊,回到屋子里。在门口,他们面对面站着,苏红叶低着头,并不看他的脸,听他对自己低声说:“明天见。”
  她轻轻点点头,然后看着他黑色的靴子转了个方向,朝他自己的屋子走去,直到看不到了,才抬起头,那时他屋子的门已经关上,屋檐下挂着的灯穗在风里飘摇。
  
  有一次谈川正和莲心回来,看到他们告别的一幕,谈川感叹道:“你家小姐和宁公子感情真好。”
  莲心吃吃地轻笑,“那当然,千辛万苦才修来如今的感情,他们很珍惜的。”
  “有机会,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莲心听了,反而敛了笑意,变得惆怅难过,那可不是什么甜蜜的回忆。
  “怎么了?”谈川满头雾水。
  莲心轻快地说道:“再说吧。”
  
☆、竹苓
  一道青影掠过庭院,莲心瞪大眼睛,眨眼间那个人已经立在自己面前。
  是个青衫少女,长长的黑发用青色丝线绑成麻花辫的样子,垂在肩头,从头到脚的饰物都是青色的,与背后的竹海相映成趣。
  莲心这回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你是竹苓大夫吗?!”
  青衣少女看了她一眼,然后噗嗤笑了一下,“我没有比你大多少吧,你这么叫我,多古怪。再说我还没有出师,算不得大夫。”
  莲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两个年龄相仿的少女很快便熟络起来。
  
  竹苓是来告诉他们那个被救回来的人苏醒了。
  他们去了柏谷先生的院子里,那个人躺在床上,浑身都是白色布带,那一头曾经被鲜血染湿的长发已经被剪短,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只能睁开眼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因此只是默默打量着满屋子的人,眼神里暗含戒备与警惕。
  苏红叶坐在远远的地方,并不去细看这个人,因为他身上的伤勾起了她刚刚重生时的惨痛回忆。
  
  莲心看到他尚有些稚气的脸,感叹到:“原来还是个孩子啊。”
  那个人眼风扫到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显然不喜欢被别人说自己还是个孩子,尤其还是个年纪也很小的女孩。
  柏谷先生哈哈笑了起来,“他已经有力气瞪人,看来恢复得很好。”
  因为他刚刚苏醒,他们看望了一下便出门离开了,留给他安静的空间修养。
  苏红叶看到熟悉的腰带,抬起头,宁君禾立在自己面前,轻声说道:“我们走吧。”她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沿着山坡长长斜斜的小径走去,宁君禾告诉她这个少年的身份很可能是死士。“他身上有很多旧伤,手指上的茧子是长期练剑磨出来的,他醒来看到自己的头发被剪短了,无动于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没有愤怒之情,显然不是被礼法拘束的人。看人的眼睛有深深的戒备,是个习惯处于危险地方的人。更重要的是,柏谷先生在他牙齿里发现了还没有咬出来的□□。”
  苏红叶默默听着,听到□□才停下脚步,看着宁君禾。
  “他身上有多处严重伤口,但并非都致命,却能使人长期承受痛苦,显然是被人严刑逼供,一般的死士在这种情况下都会选择毒死自己,而他却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坚持了下来,最后大概是被他逃了出来,带着伤一路跋涉,我们是在山谷外面的树林看到他的,他大概是来山谷寻医治伤的。”
  苏红叶点点头,这个少年有很强的求生意志,现在能够活下来,也算得偿所愿了吧。
  “他应该是有什么非活不可的原因,柏谷先生说他能够顺利把他救回来,是因为他自己的求生意志在起作用,加上身体年轻强壮,他大概很快就能痊愈了。”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爬上了山坡,远远的,看到一个高挑女郎走过来,却是行医归来许久不见的谈妁。
  
  他们停下脚步,看着谈妁大步走来,她这几天都奔波在外面,头发松散,皮肤微黑,风尘仆仆的样子。宁君禾上前一步,“我们来找你了。”
  谈妁冷淡地朝他点点头,然后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苏红叶,“还不会说话?”一边问着,一边抓起苏红叶的手腕,把了把脉,凝神立在原地,然后皱眉,“你们是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她心事太重,这样对伤口痊愈不好。”
  宁君禾这几天跟苏红叶呆在一起,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异样,现在听了谈妁的话,不免有些吃惊,“她的伤不是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谈妁看了看苏红叶一眼,眼神里有研判的味道,然后看向一头雾水的宁君禾,“君禾,你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个‘忍’字?她真是太能忍了。”
  “什么……”宁君禾看向苏红叶,但是她很快就被谈妁拉走了,谈妁一边拉着她大步朝自己屋子方向走去,一边对他说道,“你别跟来,我要给她敷药。”
  
  苏红叶默默地看了一眼怔立在原地的宁君禾,朝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但宁君禾的眼神还是那样忧伤。
  回到院子里,莲心正守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谈妁姑娘你回来了?小姐,你怎么了?”
  苏红叶的手腕被谈妁抓着,面色苍白,唇色尽失,朝莲心摇摇头,谈妁忽然冷冷地说道:“你把莲心都瞒过去了,真是好本领。”
  莲心一下子方寸大乱,“小姐,你怎么了?很痛是不是?我去给你端热水,啊,要不要再敷药。”
  “莲心,你进来,把门关上。”
  
  谈妁把苏红叶按坐在床边,然后去扯她的衣裳,苏红叶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甚至想挣脱她的手。
  “别动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第一次。”谈妁语气冷得要掉冰渣,将苏红叶按稳,扯开她的衣带,露出伤痕累累的腰间。
  莲心在一旁看到那个已经有些溃烂的伤口,瞪大眼睛,“小姐,你这里的伤怎么还没有好?”她看向低下头的苏红叶,有些恍然大悟,“怪不得小姐能动后都不准我给您洗澡了,您为什么不说呢?”
  苏红叶又有些庆幸自己不会开口说话了。
  
  这具身体的腹部上面有个深深的烙印,是被烧红的铁块烙印出来的,宛如一团婴儿模样。苏红叶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浑身发抖,惊骇得毛骨悚然。后来这个婴儿形状的烙印老是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折磨得她寝食难安。那个小姐深沉的悲伤与绝望似乎全都沉浸在了这个婴儿图腾之上,透过皮肤侵入骨血,难以磨灭。
  苏红叶感觉那里成了一个魔咒,不敢去看它一眼,但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地碰触到已经开始结疤的那里,有一次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让它就这样结痂,形成疤痕,那么她就永远摆脱不了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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