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君子,云胡不喜

第2章


  他呆呆地看着她,然后有些窘迫地移开视线,不再盯着她的红唇白齿。
  勺子里的水有些洒落在脖子里,苏红叶无法开口提醒他,只能任凭水打湿了自己刚刚换好的干净衣裳。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他只能匆忙地用丝帕给她擦拭脖子上的水泽。苏红叶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其实内心是有些享受的。
  他那双细长白皙的手轻轻拂过她的下巴,蜻蜓点水般,让她有种蝴蝶翅膀拂过的错觉,又舒服又难受。
  宁君禾手忙脚乱地帮她料理好后,看着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你还要喝水吗?”
  苏红叶睁开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然后点点头。
  
  这次他小心多了,勺子紧紧贴着她的嘴唇。她喝一口,就歪过去一点,许久,她感觉自己没有那么渴了,看着他忙得汗都出来了,终于摇头,表示不喝了。
  宁君禾放回碗勺,明显舒了一口气。一看便知他以前没怎么照顾过人。苏红叶感觉人好多后,便有精力去观察房间里的布置了。她经历一场大劫,再看这些雕琢精致的家具也觉得没有什么,所以最后视线还是落在宁君禾身上。
  只可惜自己还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动作,所以她满脑袋的疑问也无法问出,更无法与他谈话交流。苏红叶带着满心的遗憾,又疲倦地睡了过去。
  
  宁君禾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脸颊,“失忆了吗……” 不然怎么会如此平静地看着自己,而不是如以往一样,恨不得扑上来将自己挫骨扬灰!
  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如此恨一个人。
  
☆、莲心
  或许是上药的缘故,苏红叶睡得极沉,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满室阳光,明亮许多。她睡得浑身都汗,身上又裹得厚厚一层,不得翻身,只能带着初醒的朦胧盯着淡粉色床帐看。
  床帐外面又有轻言细语,是昨日给自己看病的女人又来了。
  
  苏红叶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她听到床帘被掀开的声音,有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床帘被重重垂下。
  “还要劳烦你几日,今日你就帮忙寻个侍女过来照顾她吧。”是宁君禾清淡的声音,他似乎是站着,离床榻并不远。
  那个女大夫的声音还是很冷淡,“也好。”
  “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你先出去,我要给她换药了。”然后就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苏红叶抖动了一下眼睫毛,感觉又有亮光洒进来,然后一双手臂将她扶了起来。她只好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面前正屈膝跪在床沿扶着自己的女子。
  她已有二十多岁,是个高挑的女郎,一袭不起眼的襦裙,淡雅朴质,但可以看得出质地不错。她的脸是温柔的鹅蛋脸,一双眼眸如秋水般明亮,有着医者特有的温和气质。若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将这张脸与她那冷冷的声音联系起来,光听她的声音,还以为是个凌厉的女子呢。
  苏红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许久,似乎是看呆了。
  她伸出手,带来一股淡淡的药香,摸了摸苏红叶的喉咙,又托起她的下巴,动作流利地掐着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张开了嘴巴。“舌头还在,哑不了的。”
  说完,她就松开手,移到了她的衣襟处。
  苏红叶舒了一口气,然后有些惊奇,这个女大夫竟然知道自己最担心的是什么。
  
  她的动作跟她的声音一样,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甚至有些粗鲁地翻折她的身体。重新上好药,苏红叶又出了一身的汗。她有苦不能言,只能眨着眼睛可怜地看着她,希望她可以良心发现,去端来热水给自己擦拭一遍。
  结果自然是没有,她看完之后,又背起药箱,马上就准备走了。
  苏红叶一动不能动地躺在那里,只能用眼睛追随着她,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女大夫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压根没有去注意她渴切的眼神。
  哎,这世上怎么有如此冷心肠的医生。苏红叶在心里哀叹不已,偏偏还让自己遇到了。
  
  宁君禾守在门外,跟她低语了几句。因为隔得有些远,苏红叶无论怎么认真听,也只能抓住几个模糊的词语,什么“很快”、“惯着”“马上”,最后就是女大夫清清冷冷的声音,“走了”。
  宁君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坐在床榻边上,正与苏红叶的视线对上。
  他轻声解释道:“以后会有侍女来照顾你,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所以以后我会尽量少出现在你的面前。”这几句话他说来竟是如此理所当然,苏红叶满心疑问,但又不敢表露一分,她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宁君禾垂下视线,不看着她了,而是看着地面,继续说道,“等你在这里把伤养好,要去要留,全凭你自己做主。我……如今已经洗心革面……”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是不是用对了词语,“已经看清了一些事情,知道有些事是强求不来的,我……我以前对你做了一些混蛋的事情,昨天我还想你或许是失忆了,现在想来你应该是对我绝望至极,才会看到我也无悲无喜,我竟以为……”他说得艰难,简直是像在背稿子一样,这些话或许他在心里已经琢磨许久,今天才终于有勇气一吐而空了。
  苏红叶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满头雾水地听着他这些近似自言自语的话。
  宁君禾又深吸了一口气,“你我之间本应该并无如此之多牵连,可是若因此就这样弃你不管,我又于心不忍,所以……所以只能先将你的伤治好,才能让你来决定是走还是留。希望这期间你再容忍我几分,将来……将来要如何,也全凭你的心意。只是,这段时间不行,你先得留在这里好好养伤,好吗?”他似乎想说的是“懂了吗”,又意识到不好,才改了询问。但他这样的语气根本容不得苏红叶拒绝。
  苏红叶这才稍稍有些听明白,他藏了一些话没有讲,说这么多,无非就是要劝她安心留在这里养伤,这其中大概还有其它的缘故,但是他不能坦白地告诉她。
  
  苏红叶对这里的人和事一无所知,也只能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宁君禾几乎是有些感激地看着她,“你是个明事理的姑娘,你先再睡一会,我下午就带着侍女过来照顾你。”
  苏红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他的背影看上去竟有些轻松。他心里大概是将自己当成烫手山芋了吧,现在可以转交给侍女,所以这样大松了一口气。她意识到这点后,忽然有些难过。昨天他骑马救了自己,如天而降般,言语动作又如此温柔,看着她的目光那么专注,险些让她以为他是这具身体原先主人的恋人,可是如今看来,完全不是。
  她躺在床上,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觉可笑,又感觉身体痛楚万分,浑浑噩噩地想了许多,最后觉得自己的脑子一定是坏掉了,现在不担忧自己的身体,反而尽想些情爱的事情,真是没出息啊。她想清楚后,又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难受了,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在梦中,她的身体完好无损,走在长长的黑暗走廊里,两旁的墙壁厚重暗沉,她听到深处传来声音,便好奇地走了过去。
  立在走廊出口,她看着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女正双手举高,被铁链吊在半空,肩胛处有浓重的血色弥漫,那铁钩穿透骨髓,露出沾满血迹的锋锐。而她垂下的手指软软地耷拉着,骨节俱碎。血白相交的足部悬离地面,鲜血聚成了一小滩。
  苏红叶屏住呼吸,心剧烈地跳动着,头皮发麻地移开视线,她下意识地想逃离这个地方,可是她看上去那么惨烈,如果她不出手相救,又实在于心不忍。
  正天人交战着,那少女忽然抬头,透过乱发悲凉地看着她。
  那眼神如此惨痛与哀伤,直击苏红叶的心尖,她立刻冲了过去,攥住铁链,大声喊道:“我救你!”
  真的,我一定会救你!她在梦里大声地喊道,如此坚决。
  
  “啊……”苏红叶浑身一抖,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淡粉床帐里,午后的阳光洒满屋子。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姐,你醒啦?”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床榻响起,如在咬一只脆甜的苹果。
  苏红叶侧头,直直地看过去。只见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女立在旁边,红润的苹果脸蛋,梳着弯月双环发髻,一双杏眼又圆又大,是个俊俏可爱的女孩。
  “……”苏红叶只能看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还好这个女孩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我叫莲心,来照顾小姐的。小姐要是有什么吩咐,眨一下眼睛就是。”
  苏红叶立刻眨了一下眼睛。
  莲心笑了笑,“小姐要是想喝水,就舔一舔嘴巴,想吃东西就张一张嘴,想起床就歪一下头……”她细致地将一些平常都要做的事情都说了一遍,苏红叶感叹这个女孩的玲珑心思,心中不禁对她升起许多好感。
  等到莲心说完后,苏红叶就轻轻地点了点头,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自从莲心来了之后,宁君禾果然如他所说,不再出现在她的面前。只有在那位女大夫来的时候,她才能隐约听到他在屋外说话的声音。
  苏红叶还不知道彼此的身份关系,她并非三岁稚童,知道不能轻易地对一个人产生依赖感,幸好他只照顾了她一天,因此看不到他也没有感觉特别难受,只是有淡淡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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