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鬼脸

第35章


  “那男人的脸……”阿铃目不转睛地望着南天竹,“也很像岛次先生吧,大妈。”
  “很像。”阿先微微打着哆嗦回应,那哆嗦通过彼此握着的手,也传到阿铃手上,“当下我甚至以为有另一个岛次先生站在院子,以为是他灵魂出窍。”
  可是就在阿先吃惊地眨着眼时,南天竹旁的男人消失了。七兵卫和岛次依旧在房内愉快地聊天。
  “我怕得要死,借故要去拿酒离开。可是不管到走廊还是厨房,都冷得牙关打战。”
  过一会儿岛次告辞后,阿先问七兵卫:那个岛次先生看上去有点阴沉,最近是不是有家人过世?
  “七兵卫爷爷哈哈大笑说,那人一向就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说到家人过世,只有十年前一个叫银次的哥哥过世,最近应该没有什么事。”
  阿先听完才恍然大悟,刚才站在南天竹后面的男人也许就是岛次过世的哥哥,银次的幽灵。
  “所以五官才那么相像。”
  阿先不露痕迹地询问,从七兵卫口中得知岛次和银次以及林屋的家务事。所幸当时七兵卫喝了酒心情很好,不疑有他,说了很多。
  “结果啊……”阿先看着阿铃的脸,为难地笑了,“哎,讲这种事给你听,万一你晚上做噩梦,都是我害的。”
  “没关系,大妈,话听到一半反而不好受。”
  “也是。”阿先点头说,“七兵卫爷爷说,直到过世前一天银次先生都很健康,看不出异常,因为死得太突然,连验尸公役都来调查。结果查不出可疑的地方,公役判断是病死的,可是为什么他会暴毙,原因一直不清楚。”
  阿铃感觉脚边缓缓升起一阵冷气。
  “我听完以后觉得更害怕。”阿先说着望了望院子,“站在那边的银次先生,表情真的很怨恨,而且目不转睛……只是盯着岛次先生。不,应该说是瞪着岛次先生。到现在我还忘不了他的眼神。”
  大妈,那眼神,我也看过——阿铃在心里这么说。
  阿先的侧脸僵硬,一直凝望着院子,仿佛现在也看得见银次的幽灵站在那边。人的眼睛不仅看得到眼前实际存在的事物,也能看到留在心底的景象。
  外面传来卖感冒药的小贩的叫卖声,大概还是个新人,叫卖的旋律有点走调,他像是为了弥补这一点而叫得特别卖力。阿先回过神来眨眨眼,望着阿铃。
  “大妈,你不要紧吧?”
  “嗯?啊,不要紧,我说了可怕的事给你听了。”
  阿先取下塞在腰带的手巾,帮阿铃擦拭因瓜果汁液而黏糊糊的手。阿铃住在这儿时,阿先也时常这样照料自己,她觉得很怀念。
  阿铃突然想到什么,问道:“大妈,大妈除了看到那个……很像银次先生的幽灵……还看过其他幽灵或是可怕的妖怪吗?”
  “这个啊,”阿先微微一笑,“我也不清楚,应该没有吧。虽然听过上了狸猫的当或狐狸附身那种事……不过真正看到幽灵,那次还是第一次。”
  “大妈来过船屋很多次吧?也没在船屋看过什么吗?”
  阿先笑着问:“船屋有什么吗?”
  原来如此。阿铃不由得抓着耳垂皱起眉头。
  玄之介曾说过:看得到幽灵的不止阿铃一人,过去也有人看得到。船屋的人日后也有机会看得到玄之介他们。只不过,阿铃比较特殊的是,一开始就看得到所有的幽灵——
  原来阿先大妈也看得见银次的幽灵。没想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竟然还有人看得见幽灵。要是阿先到船屋,也许可以看到幽灵中的某人。不过阿爸和阿母却始终看不见幽灵。
  为什么呢?
  “是不是看得见的人就看得到幽灵,看不见的人就看不到呢?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大妈看得到银次先生,七兵卫爷爷却看不到呢?”
  “这个啊……”阿先微微皱眉,“阿铃,你说昨天在昏倒的岛次先生身边看到男人的脸,这事告诉你阿爸和阿母了吗?”
  阿铃摇头说:“阿爸和阿母因为昨天的事沮丧得很,已经够受了,我不想再说些有的没的。”
  “说的也是,真是个体贴孩子。那,他们也没对你说什么?”
  “如果是幽灵的事,什么都没说。”
  “是吗?这么说来,太一郎和多惠他们应该看不到……”
  后面那句话小声得像在自言自语。
  “阿爸他们一直什么都没看到,一个也没有。阿藤大姨也是。虽然阿律和修太吓得离开船屋,但他们不是因为看到幽灵才离开的,这点我最清楚。”
  阿铃不经意地说。阿先似乎吓了一跳,低头望着阿铃,问道:“阿铃……难道你昨天不是第一次看到幽灵?你在船屋也看过其他幽灵了?”
  阿铃紧张起来,她还不打算全盘托出。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吗?我真是的,竟然没想到有这个可能。听到船屋有幽灵作祟,我应该……你也知道七兵卫爷爷的个性,他不可能考虑到这种事……但我应该多替你着想才对。”
  阿先把手贴在额头,表情显得很懊恼。
  “小孩子啊,眼睛不像大人那么混浊,往往看得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啊,在船屋做坏事的幽灵,你也许比太一郎和多惠看得更清楚、更仔细吧?你真的没看到什么吗?”
  这一刹那,阿铃犹豫着到底该继续说谎,还是一口气和盘托出。一颗心像是鸡蛋一样滚来滚去,像要逃离自己的手心。
  干脆全讲出来吧?
  如果是阿先,应该可以接受玄之介和笑和尚他们的事。
  那颗“心”蛋又在滚来滚去,这次滚到“好,说出来”这一边入口时停住了。
  阿先又说:“要是你看得到附在船屋的幽灵,事情就不能再拖下去,得赶紧请个法师来除灵。不能像你七兵卫爷爷那么悠哉,说什么想利用幽灵让船屋出名……得早日把幽灵收拾掉才行。”
  阿铃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阿先像要赶走追小孩的狗,一副可恶又气愤的表情,口气也强硬许多。
  “收拾……大妈,是说请法师来让幽灵升天吗?”
  “我不知道会不会升天,谁也不知道那些游魂会去哪,不过至少可以把它们赶出船屋。”
  ——哎呀,这样可不行。
  怎么可以把幽灵赶出船屋,阿铃根本不希望那么做。
  阿铃想:不管来了什么法师,大概都无法把船屋的幽灵赶走,毕竟船屋本来就是他们的,阿铃一家人是后来才来的。就算法师来了,玄之介和阿蜜大概只会在一旁笑着看热闹。
  可是如果阿铃放任大人那么做,玄之介他们可能会很失望,也许再也不跟阿铃要好,也不会原谅阿铃。
  阿铃立刻收好那颗滚来滚去的“心”蛋,努力挺直背脊,打断阿先:“大妈,你放心。我昨天是第一次看到幽灵。真的!”
  “真的?你不能对大妈说谎。没看我这么担心吗?”
  “我没说谎。”阿铃甜甜笑着,“所以大妈也不要皱着眉头了好不好?”
  玄之介若是看到这光景,怕会苦笑:阿铃,你现在就那么会演戏,将来一定不堪设想。千万别变成可怕的女人啊。
  等了一会儿,七兵卫还没有要回来的迹象,大概是去岛次家探病完,又到船屋去了。阿铃向阿先告别,离开高田屋。如果现在赶回船屋,也许能赶在七兵卫跟双亲讨论善后时抵达。阿铃快步走了一阵子,可是来到猿子桥时,又改变了心意。她放慢脚步,双手支在栏杆上俯视河道水面。水面映着阿铃的脸,那双大眼睛也在仰望阿铃。
  为什么有人看得到幽灵,有人却看不到呢?为什么同一个人可以看到某个幽灵,却看不到另一个幽灵呢?
  阿铃看得到船屋的幽灵和银次,阿先则看得到银次幽灵,可是七兵卫却看不到,为什么呢?
  假若有人具有能看到幽灵的“眼睛”,这种人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那里有幽灵,他应该都看得见才对。也许阿铃就是这种体质。真讨厌,虽然还不确定自己就是这种体质。
  如果是这样,阿先的例子又无法解释。阿先说她在看到银次幽灵之前从没有类似经验,也看不到船尾幽灵,只看得见银次。这不是很怪?阿先算不算有看得到幽灵的“眼睛”呢?
  阿先说,小孩子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是之前阿铃在河道看到抛石子的阿梅时,当时在场的筒屋阿园和小丸却看不到。那时阿铃看到阿梅打算要推小丸落河,想大叫警告,结果糖果哽在喉咙。姑且不管阿梅是不是危险的幽灵,可以确定的是,她的个性很别扭,这就足以令阿铃感到威胁。那时,只有阿铃察觉到阿梅的存在,她清楚看到了阿梅身上的红衣,阿园和小丸却看不到。那个救了差点噎死的阿铃的武士——瘦瘦高高,带着狗狗的邻居旗本——不知看到了没有?啊,真是失策,那时候应该问他才对。
  阿铃清楚看见自己映在水面上的脸。这是“我”,是阿铃。跟看得到这张脸一样,我也看得到玄之介大人和阿蜜,笑和尚甚至还为我按摩。我也看得到蓬发哭泣的脸,甚至感觉得到他高大的身躯因为悲伤而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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