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鬼脸

第26章


奇怪的是,白白挨骂的男孩一直扛着扫帚站在屋檐下,一句辩解也没有,也没回话,只是斜睨着阿铃和阿松。
  “乖僻胜真的没做什么吗?”阿松说话的速度很快,“你不用客气,老实说没关系。你没事了吗?”
  膝盖已经不再颤抖,也不再头昏眼花,阿铃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是的,已经没事了。真的,他没有对我恶作剧。”
  屋檐下的男孩“呸”了一声,把扫帚扛到另一个肩头走开了。阿松对着那瘦削的背影大声斥责:“好好扫地!不要以为房东不在就偷懒!”
  那声音大得阿铃耳鼓震动不已,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大声责骂过。
  “他是这大杂院的孩子吗?”阿铃问。
  阿松像在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皱着眉头说:“是的。”
  “他很爱恶作剧吗?”
  “他才没那么可爱呢。你还要喝水吗?”
  “不用了,谢谢。我已经完全好了,谢谢。”
  阿松像是很赞赏阿铃的回答,缩回下巴笑着说:“你很有礼貌呢,叫什么名字?”
  “铃。”
  “阿铃啊。”阿松睁大双眼说,“哎呀,你是那家料理铺的孩子?阿爸是太一郎先生,阿母是多惠老板娘吧?”
  阿铃吓了一跳,对方竟连阿爸阿母的名字都知道。
  “是,是的,我家就是船屋。”
  阿松心神不宁地转动眼珠,她的心里想必相当不安。只是她大概以为孩子看不出来,挤出微笑说:“那是家很体面的料理铺呢。虽然我们这种穷人终生无缘光临,不过这么棒的铺子就在附近,我们也沾了光呢。”
  既然她连阿铃一家人的名字都知道,当然不可能没听说船屋有幽灵作祟的事,看来阿松不过是在说些女人常会说的客套话。阿松自己若是回到十二岁,站在阿铃的立场,恐怕也会一眼看穿这样的谎言。难道她忘了这个年纪的少女心思有多敏感吗?
  “可是,阿铃,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由于阿铃没回应她的应酬话,阿松又恢复利落的口气。
  “我想请教房东先生有关私塾的事。”
  阿铃说出事先想好的开场白,阿松边听边嗯嗯、啊啊,
  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你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阿爸和阿母都在忙铺子的事。”
  “你真乖。可惜房东先生今天一整天都不在,他去参加集会,而且还有其他事情要忙。房东先生不止掌管这儿,他还有其他大宅院要管。”
  阿铃心想太遗憾了,明天再来好了。不过借此认识了这位大姨倒是好事,打听的对象愈多愈好。
  而且还有刚才那个男孩的事。阿铃天真地望着阿松,问:“大姨,刚才你叫那男孩的名字很怪,是不是叫他乖僻胜?”
  阿松笑着回答:“嗯,是的。那小子叫胜次郎,性子别扭又乖僻,大家都叫他乖僻胜。”
  “那孩子的阿爸和阿母不生气吗?”
  “怎么会生气?他是孤儿。小时候被房东收养,大家一起养大他的。”
  所以即使被大姨大声使唤“快去扫地”,他也没法回嘴吗?
  “那孩子,”阿松指着自己的嘴角说,“脸这边不是有个伤疤吗?我记得是他三岁那时,一场大火烧了他家,他阿爸阿母和哥哥以及还是婴儿的妹妹都被烧死了,只剩下那孩子。那伤疤正是那时烧伤的,其他地方总算治好了,只留下脸上的疤。”
  他的遭遇真是可怜,又可怕。
  “那场火灾就发生在这一带?”阿铃紧张地问。
  孙兵卫不可能毫无理由收养失去家人的胜次郎,可能当时孙兵卫也是胜次郎家的房东,才会抚养房客留下的孤儿。这么说来,胜次郎以前的家很可能就在附近。不,说直接点,胜次郎的家也许就在船屋所在地之前盖的大杂院。
  阿铃会这么认为,是因为胜次郎看得到阿梅,他似乎早就认识阿梅了。
  阿梅死在兴愿寺的古井里。可是兴愿寺三十年前就成了废墟,古井当时也填平了。也就是说,阿梅是在三十年前左右死的,可是胜次郎怎么看都跟阿铃差不多大,顶多十三四岁,根本不可能认识生前的阿梅。阿铃之所以认为“他早就认识阿梅”,指的是他认识“身为幽灵”的阿梅。不仅如此,他跟阿梅似乎很亲近。
  ——你不是有事来找我吗?
  他仿佛像在跟青梅竹马说话。
  胜次郎是在哪里遇见阿梅的幽灵?又是怎么样跟阿梅成为朋友的呢?看来应该是地缘关系。难道胜次郎失去家人的凶宅,就位于兴建船屋前那块遭到幽灵作祟的土地上,因此他才有机会看到阿梅?
  然而,阿松干脆地摇头。
  “乖僻胜是外地人。刚才不也说过了,房东先生也掌管其他土地和租房。那孩子家以前住在神田一带。”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外地人了。那他为什么能看见阿梅呢?
  阿铃已经恢复精神,双脚也恢复了力气,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没用,不如问本人比较快。阿铃向阿松道谢,稳稳站直。
  “我会再来找房东先生的。”
  “房东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阿松担忧地说。
  “我知道,我会托胜次郎先生代我转告私塾的事。对了,胜次郎先生也到私塾念书吗?我去向他打听是念哪个私塾。”
  阿松咯咯大笑说:“你叫他乖僻胜就好了。叫他胜次郎先生,他恐怕也不会理你。那小子应该没到私塾念书。”
  阿铃回到孙兵卫家,却没看到胜次郎。她从面街的大杂院绕到后巷的大杂院,果然在那里发现胜次郎,他依旧把扫帚扛在肩上,正看着大杂院的小孩子聚在井边灰扑扑的地上踢石子玩。
  “那边的你。”
  虽然阿松那么说了,阿铃还是不好意思直接叫他乖僻胜,因此选了中间的称谓。可是乖僻胜没反应。
  “那边的,房东先生家的你。”
  正在玩的孩子回头扯着乖僻胜的袖子,说:“有人在叫哥哥。”可是乖僻胜依旧不理阿铃,他指导孩子中最年幼的女孩,指点她要把石子踢到哪里。
  “我在叫你呀,那边的。”
  阿铃怒气冲冲快步挨近,她双手叉腰连声叫着“就是你啊”、“就是你啊”。
  “我的名字又不叫‘你啊’。”
  乖僻胜一边替小女孩踢石子一边回答。
  “那就叫你乖僻胜,我就是在叫你啊。我有事想问你,你能不能回答我?”
  乖僻胜一脸愉快,他不看阿铃,又说:“想请教人家事情时,应该有礼貌一点吧,船屋大小姐。”
  阿铃吓了一跳,第一次有人叫她“大小姐”,这种称呼应该是用来指大商铺的千金才对。
  “我也不叫‘大小姐’,我叫阿铃。既然你知道我是船屋的女儿,事情更好办了。乖僻胜,你为什么……认识阿梅?”
  乖僻胜又开始教其他男孩踢石子。他回说:“向人家打听事情,可不能空着手来啊,阿铃大小姐。”
  阿铃这回真的生气了,问道:“你要我付钱?”
  乖僻胜总算回头看了阿铃,他从肩上卸下扫帚,说:“你只要帮我打扫厕所就行了。”
  一瞬间,阿铃仿佛听到肚子里那个装着愤怒的袋子,袋口细绳断裂,但在这个紧要关头,得像大人一样有风度才行,于是阿铃决定取出另一条细绳绑住袋口,强忍住怒气。
  “帮你打扫的话,你就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阿铃逞强地说。乖僻胜有些吃惊,眨着眼说:“你真的要打扫?”
  “当然。不过是打扫厕所这种小事。”
  老实说,阿铃从来没有打扫过厕所。在高田屋和船屋,扫厕所都不是阿铃的工作。不过事到如今总不能轻易认输。
  “要扫就给你扫,跟我来。”
  乖僻胜带阿铃来到大杂院巷子尽头,愈挨近,臭味愈刺鼻,阿铃当下就后悔了。高田屋和船屋的厕所无论什么时候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同样是厕所,两者真是天差地别。
  乖僻胜一脸看好戏地说明打扫顺序,把工具递给阿铃,嘿嘿笑说:“我在这儿看热闹。”
  大杂院厕所因为使用的人多又随便,极其肮脏,恶臭令阿铃差点窒息。脚踏板很潮湿,已经开始腐烂,要是不小心重重踩下,很可能会裂开,掉进粪坑地狱。阿铃按照乖僻胜的指示边扫边拭泪,不是气愤得落泪,而是恶臭刺激眼睛。
  等阿铃满头大汗清扫完毕,出来时已恶心得大概三天吃不下饭,而乖僻胜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回阿铃真的气极了,四处寻找乖僻胜,但他不在井边也不在房东家,大杂院其他地方也不见踪影。阿铃抓住在大杂院大门附近玩耍的孩子一问,孩子说哥哥到河道钓鲫鱼去了。阿铃气得大吼:哪个河道?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大杂院居民纷纷跑出来,害得阿铃只能落荒而逃。
  回到船屋时,阿藤刚好在后门,叫了一声“哇,阿铃好臭!”飞奔过来。
  “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阿铃气得说不出话来,无法说明事由。让阿藤帮忙冲洗后,仍是怒气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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