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鬼脸

第10章


  这天的菜单考虑到主角大老板的年纪,加上事前打听了大老板口味的好恶,大致上都选择松软上口的料理。小菜是芥末拌油菜花,盛在类似小酒杯的小碗中,另有两小片烤花椒江珧①。鲣鱼季节还早,再说老人家近来几乎不吃生鲜东西,因此略过生鱼片。碗汤是银鱼豆腐汤,其次是浇上味噌的竹笋、煎蛋卷,之后是烤鲷鱼,最后才是费心制作的筒状料理。
  ①一种贝类。
  鳊鱼碎肉撒上切碎的青菜,制成筒状后先蒸一下,再用细丝土当归和豆腐皮包成筒状用汤汁煮,盛在碗中后浇上浮着红豆的勾芡,意谓五谷批发商本业和喜事的双重意义。太一郎担心料理太烫,会烫着老人家和孩子,他观察着宴席上的状况,等到时机适宜,才一齐送出。结果备受好评。客人打开碗盖,看到里面盛着筒状的豆腐皮卷时,热闹气氛顿时高涨,有人忆起刚用筒状袋子做生意时的辛劳和回忆,这话题又勾起其他话题,众人聊开了。
  担任女侍的多惠听着筒屋一家的欢笑,下楼到厨房,笑着向太一郎和年轻的修太报告好消息。两人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打今早起始终绷着脸的太一郎,此刻总算放松了。
  “看来没白费工夫在该怎么卷豆腐皮,没人抱怨不方便吃呢。”
  “这表示我们没有白费时间。”太一郎说。
  接下来只剩下换口味的清爽醋拌凉菜和大老板喜欢的毛豆饭,最后是水果。
  “对了,老板娘,刚刚阿藤姐要了些煎蛋卷,说是小姐爱吃,要给小姐配晚饭。”修太说。
  “哎,我说过不能给她吃客人的料理。”
  多惠皱起眉头,太一郎则摇着头说:“有什么关系,只不过是一道菜。”
  “是啊。我也想问小姐,跟大老板的煎蛋卷比,味道怎样。”
  修太还是个表情倔犟稚气未脱的小伙子,因为在高田屋受过严格训练,他的动作利落,讲话遗词也很干脆。厨艺虽还不及格,认真的态度一点也不输给年轻时的太一郎。目前虽然只负责厨房的准备工作,但是因为擅长做鸡蛋料理,今晚的煎蛋卷工作大半交由他负责。
  高田屋七兵卫亲手传授的煎蛋卷,是七兵卫年轻时在别处学来的做法。甜得像是甜点,煎得像长崎蛋糕①般松软。阿铃一家人还在高田屋时,每逢七兵卫说要做煎蛋卷给大家吃,阿铃和宿舍的孩子们总是兴奋得又叫又跳。
  ①十六世纪日本室町幕府末期时由葡萄牙人将做法传进日本,质地细致绵密。
  “那,阿铃吃过晚饭了?”
  “是的。阿藤姐马上回来,说可以帮我们的忙。”
  多惠最近没时间照顾阿铃,都让阿藤负责照料,连饭都几乎无法一起吃,为此她很心疼阿铃。夜晚虽然躺在阿铃身旁,却没有余力好好瞧瞧孩子的睡脸,每天头刚沾到枕头就沉沉入睡。阿铃是个乖孩子,虽没开口抱怨,但心里一定觉得寂寞。尽管光是一盘煎蛋卷不足以补偿她,至少可以抚慰她一下——多惠边想着边上楼回到热闹的宴席。
  修太功力还不行,远不及七兵卫爷爷。这是阿铃下的评语。七兵卫爷爷做的煎蛋更松软,两者简直像纺绸跟抹布之别。
  阿藤送来晚饭陪阿铃吃了一会儿,但是由于今晚有客人上门,她焦急得坐不住,途中便离开了。阿铃独自吃了晚饭,想起七兵卫爷爷的口头禅,说吃饭时要仔细嚼,嚼得越仔细就越能像乌龟那样长寿,所以她努力咀嚼。不过听着自己的嚼饭声,越听越寂寞,最后还是大口大口地吞下饭。
  直到饭后,阿藤也没回来。
  阿铃整齐排好空碗盘,合掌说声“我吃饱了”,打算将食案搬到厨房。老是自己一个人,实在很无聊。
  阿铃早已恢复精神,仿佛没发生过差点被糖果噎死那回事。救了阿铃的那位长得像鮟鱇鱼的武士看上去不像无所事事的米虫少爷,应该是邻家的长坂大人吧。下次碰到他时,得好好向他道谢才行。
  可是要是跟双亲一起碰到那位带狗散步的长坂大人,就麻烦了。差点被糖果噎死的事得保密才行,万一长坂大人无意问向阿爸阿母说出这件事,自己肯定会狠狠地挨一顿骂。不过,或许武家大人不会随便拿这种事闲聊。
  ——还是偷偷告诉阿藤大姨好了?
  大姨,你给的变色糖哽在喉咙,我差点噎死呢。可是,如果这么说,阿藤大姨大概会吓一跳,在骂阿铃之前可能会先向阿铃道歉,那也不好,毕竟又不是阿藤大姨的错。
  那要不要告诉大姨那个红衣女孩的事呢?那个女孩令人心里发毛。大姨,这房子好像真的闹鬼哦……
  阿铃双手捧着食案来到今晚点着蜡烛的楼梯底下。她发现有人坐在楼梯中央,朦胧的光圈笼罩着他,阿铃清楚看见对方的白袜和裙裤折痕。是客人吗?大人吩咐过,在家中碰到客人时要默默行礼致意,阿铃照办行礼后,打算走过楼梯底下。
  不料楼梯上的人突然呵呵笑起来。
  阿铃抬头看去,竟和坐在楼梯上那人四目交接,她吓了一跳,差点打翻食案。
  那人不是今晚的客人,是位年轻武士。他穿着绣有家纹的礼服裙裤,悠闲地坐在楼梯上,双肘搁在膝上,双手交握,笑脸俯视着阿铃。
  “晚安。”那人说。
  阿铃目不转睛地仰望他,跟糖果哽在喉咙那时一样,喘不过气来。
  仔细一看,阿铃才发现那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今晚透过楼上宴席的灯火和楼梯底的烛光,连楼梯的木纹都看得一清二楚。而阿铃竟透过那人的脸和肩膀清楚看见木纹,甚至连白袜脚尖到发髻顶端之间有几层楼梯,也看得一清二楚。
  阿铃全身僵硬站在原地,那人突然松开交握的双手。阿铃慌忙往后退。结果那人又笑了出来。
  “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对方的声音爽朗好听,五官也很端正。年龄大约二十出头。浓眉、双眼清澈、脸颊光滑,看上去很年轻。
  就算对方是半透明人,但如果是美男子就不怎么可怕。对相貌普通的人来说,这么说可能失礼,但是这个世上就是如此。阿铃自楼梯底下悄声问道:
  “武士大人,你是幽灵吗?”
  “嗯。”坐在楼梯上的人说,“你怎么知道?佩服,佩服。”
  看样子是个亲切的幽灵。
  “你怎么坐在那里?”
  对方微微耸肩说:“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呀。我倒想问你,你父母为什么在这种地方开料理铺?”
  有关这事阿铃也没向双亲问个明白。是啊,为什么呢?
  “我想他们一定是看中了这里。”
  “之前的那间料理铺倒了啊。”年轻武士悠闲地搔着后颈说。阿铃透过他的脸庞看到他搔着后颈的白皙手掌,好像在看幻影。不可思议,却很美,阿铃看得入迷。
  “上来吧,我们聊一下。”
  那人拍拍自己坐的那一阶楼梯,呼唤阿铃。
  “你叫阿铃是吧?”
  阿铃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食案。楼梯上的武士似乎察觉了阿铃的犹豫,哈哈笑道:“你把那端去厨房,我在这儿等你。”
  阿铃应了声“是”,小跑步到厨房。厨房没人在。阿藤大姨大概也到榻榻米房帮忙了。阿铃把碗盘浸在洗碗池中盛着水的木桶内,再把食案整齐地搁在架上,急忙回到楼梯口。
  对阿铃来说收拾食案是分内的事。虽然目前阿藤大姨负责洗大家的碗盘,但日后这应该是阿铃的工作。在每天的例行公事之间,趁着空当和幽灵聊天,实在可笑。阿铃以为自己在做梦,拧了一下脸颊,好痛。
  回到楼梯一看,半透明武士还在,正望着阿铃。
  “那么用力拧会糟蹋你可爱的脸蛋。”武士爽朗地说,“女孩子最好不要随便搓弄脸颊。你根本不必特地确认,我既不是梦中人,也不会消失。”
  阿铃把手贴在脸颊上,点了点头。她攀着扶手登上楼梯,战战兢兢地坐在武士旁边。在他身旁一看,武士的身体依旧透明得很不实在,却又可以看到裙裤的笔直折痕,实在很不可思议。而且,这幽灵身上隐约传出一股香味,既像焚香味又像花香……
  “上头好像很热闹呢。”武士说。
  他隔着肩膀用右手拇指比向榻榻米房。的确,楼上不但传来说话声,也听得见五音不全的歌声。酒香和饭菜香也飘到楼梯这里。阿铃和武士两人背着二楼的烛光,像在玩捉迷藏似的。
  “今天的客人中有个跟阿铃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你跟她很要好吧?”
  “是的,她叫阿园。”
  “对方以客人身份前来,阿铃就被冷落在一旁,很无聊吧。当生意人的孩子就是这点可怜。”
  看样子是个通情达理的幽灵。
  “请问……”
  “嗯?”
  “武士大人刚才说你一直待在这里?”
  “嗯,是啊。”对方露出白皙的牙齿笑道,“阿铃,如果你想用恭敬的语气,不能用‘你’,要用‘您’,这才是敬语。”
  “是。大人您刚才说过……”
  “不必重复用‘您’和‘大人’这两个敬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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