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夏天

第70章


周季林问她。
  暮雪笑了笑。当初前一任跟她交接工作的家政离职后,她本来打算搬到那个家政住的房间的。但是当时周季林说要往那个房间放置杂物,她不敢说什么只好照办了。那个时候,她觉得能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就不错了,睡的地方就不要那么挑三拣四的,免得惹人厌烦。
  “你这性格,以后真得改一改,你不说出来,怎么知道别人烦不烦呢?”二楼客厅的沙发里,周季林递过茶杯给她。
  “在我觉得重要的事情上衡量得失是我一惯的作风,我从小就这样,想改也很难了。”暮雪捧着茶杯,低垂着脑袋。
  有她开始有记忆时,就感觉自己老被关在一间小房间里。一觉睡来,找不到妈妈,就从床上爬下去。床有点高,小短腿够不着地,直接跳下来,经常会磕到摔到。
  好像自己总是不长记性,几乎每天都这样。因为太孤独,太想见妈妈了。
  妈妈怎么会不见了呢?一睡起来,原来和自己一起玩耍一起睡觉的妈妈怎么会不见了呢?
  一定要找到她才行啊!
  怀着这样的心思,每天每天重复做着前一天做的事。
  房门是锁着的,她打不开。搬小凳子够窗户,在那里哭喊妈妈,希望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回来。
  可是妈妈看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她会生气,会骂她打她,渐渐地,她很害怕这个凶恶的妈妈。
  再后来,应该是那个厂子倒闭了。妈妈带着她开始辗转于不同的地方,有时候会很长时间不能吃饭,整个人灰头土脸的,那些同龄的小朋友看到她时会情不自禁地掩住口鼻,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他们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她太长时间没洗澡,身上有味道。
  而那些小朋友的父母看到她妈妈时,好像她是丢在垃圾桶里的垃圾。
  她开始害怕见到那些人厌恶的目光,感觉整个世界对妈妈和她都是充满着恶意的。
  妈妈很伤心,半夜在桥梁下面睡觉的时候,她常常能听到妈妈低泣的声音。
  我得保护妈妈,不让她受到那些人的恶意目光的伤害。每一次她都下定了决心。因为不想让妈妈伤心,她挖空心思逗她开心。有一次妈妈给她带来一盒番茄炒蛋,其实她一点也不喜欢吃番茄,也不喜欢吃鸡蛋,可是她还是违心地说,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菜。
  听到她的话,妈妈笑得很开心。
  但更多的时候,妈妈都会将满腔的怨气发泄在她身上,常常打得她好疼。这个时候她又有点埋怨妈妈,希望离开这个妈妈,永远离开!
  然而有这种想法也只是希望离开,能让妈妈更爱她,不再打她。
  有一次妈妈在垃圾桶里捡到只毛绒绒的玩具狗,带回去洗干净了送给她。她又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了。她抱着那只脑袋已经破掉的玩具狗,好像它是多么贵重的珍宝一样,到哪里都带着它。
  有一次在桥上走过,有一群小朋友看到她抱着那只玩具狗,都嘻嘻哈哈地笑话她:“啧啧,抱着一只破狗都那么开心。”
  “这种廉价玩具,我随便一买就是一百只,还是新的。”
  那些人又怎么会知道,这是她妈妈送给她的呢?这是只独一无二的玩具狗!
  她曾经无条件地爱过妈妈,可是这份爱随着时间的拉长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掉。听说妈妈来找她,她第一时间感受到的除了恐惧之外再没别的感觉。她早已经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模样了,那个电视节目她也没有看过。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她真的妈妈,她都不想知道自己生母的长相。
  一笑泯恩仇这种事情,她真的做不到。即使对方是妈妈也不行。
  妈妈抛弃她之后,她将讨好这个词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害怕再一次遭到抛弃,她必须不停地讨好梁家人。会因为梁家人一句无心的话,忐忑好几天。每一天都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恨不得马上就离开那个家,想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可又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这就是当时她每天的心态。
  寄人篱下的日子,自然只能仰人鼻息,怎么敢表达自己的观点呢?
  “你会不会笑话我,一遇到事情就知道藏起来?”暮雪喝完了茶,问周季林。
  “别多想了,我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个笑话你?”周季林帮她把茶杯放到矮桌上,“你只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说起这个来,你们公司还不是和你一样,为了保护自个儿,连那样的声明都发出来了。”
  公司的声明多多少少都有将责任推给暮雪的嫌疑,周季林当然不会忘记落井下石了。
  暮雪看了周季林一眼:“他们发声明之前有给我看过,我觉得没问题啊,确实是我的责任,这件事本来就跟公司没有关系。”
  “但你好歹是公司的员工,这个时候他们不应该保护你才对吗?”
  暮雪咬了咬唇:“周季林,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宋毅对我真的很好,你就算再挑拨离间,我也不会中计的。”
  “有那么明显吗?”
  “也不是很明显,主要是我太绝顶聪明了。”暮雪颇是自恋。
  周季林拍了拍她的脑袋:“那你头发怎么还那么多,不是说自己绝顶吗?”
  好像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两个人又开始抬扛,直到小念夏开着玩具汽车过来,眨巴着眼睛看着那两人。
  “你们是不是在吵架?”她瞪大着水汪汪的眼睛问。
  “不是不是,我们好着呢。”两个人立刻相依在一起做友好状。
  小念夏费解地看着这个,又看看那个,看了好一会儿,才用胖嘟嘟的手从汽车上拿出一颗大石榴,费劲地托到周季林面前:“叔叔不要吵架,吃个果果。”
  周季林可不高兴了:“什么?你叫我叔叔?我不接受!”他双手抚额,一脸的震惊,“我有那么老了吗?小朋友,你应该叫我哥哥。”
  小念夏以为他在凶她,小嘴一瘪,险些就哭了。暮雪一见这情形,赶紧过去抱住她,“乖乖,别哭别哭,人家没在凶你。他是想让你叫他哥哥呢,乖。”回头嗔周季林,“你跟个小孩子较什么劲?”
  周季林脸色一变,立刻换成委屈脸,可怜兮兮的就好像被老师冤枉了的学生。
  可惜他装得再可怜,人家也没搭理他,只顾着哄小念夏。
  周季林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地位,马上转换心态,加入到讨好小念夏的阵容中。
  一个小孩,两个大人,把宽敞的别墅当成游乐场一样玩耍,笑语欢声阵阵。
  “一定要到思念占据我的心,一定要到伤心得泪流满面,我才能想起曾经。”晚上,周季林轻哼着催眠曲哄小念夏睡觉,“时光到此已定格在我脑海中。事到如今我才知道,你在我心中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他的声音低低的回荡在客房中:“蔷薇架下,飞花吹雪中,你温婉的微笑,你清澈的眸子,已让我心动,我却自私地以为没有你也可以……”
  小念夏躺在床上,呼吸浅浅。周季林轻唤了她两声,确认她睡着了才示意暮雪一起下了床。
  将房门轻轻掩上,周季林送暮雪回房睡觉,自己到客厅里找了杯子,倒了点酒加了冰块,坐到阳台那里吹夜风。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转回身借着月色一看,原来是暮雪。
  “那么晚了,怎么还出来?”周季林笑了笑。
  “我睡不着啊!”暮雪端了张凳子出来。
  周季林一直都是站着的,这时觉得累了,走到那张凳子前坐下。暮雪摇摇头,回身另寻了张凳子出来。
  两个人一起坐着,看着夜色。
  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夜风凉凉。
  他们以前经常这样。有的时候,有些事以为再也回不过去了,可是某个特定的时刻,让你重新再经历一次,又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哄念夏睡觉的那首曲子,我以前好像没听过啊!”良久,暮雪轻声问。
  “好听吗?”周季林托着腮问她,“是我自己作的。”
  “你还会作曲啊?”暮雪笑。
  “你还别不信啊。”周季林极力地证明自己,他走回客厅,不知从什么地方抱出一吉他,开始自弹自唱起来。
  刺骨的寒风我不怕,
  渗骨的冰雪已渐渐融化,
  我的花瓣却跟着调零。
  即使我不愿流下告别的泪水,
  可我是一朵注定只属于冬日的梅花啊,
  我的花期只有那么短,
  若我能日复一日的等待,
  隔着一个春天的你,
  我真的能等到吗?
  他的歌喉是暮雪喜欢的音色,低沉却动听。
  那冰雪融化的声音,
  是我流下的泪水。
  我是盛放在冬日里的梅花啊,
  若我能抵御这严寒的冰霜,
  能否迎来属于我的夏天?
  可我只是一朵盛放在冬日里的梅花啊,
  我的花期只有那么短,
  隔着一个季节的你,
  我真的能等到吗?
  这一世,下一世,
  生生世世,
  我会等到你吗?
☆、第71章 尾声
  轻柔的吉他音色,舒缓的歌声,循环反复地弹唱。
  月色皎洁,半圆的月亮在某个瞬间忽然躲进绵花糖似的云朵里边。音乐声恰恰在这个时候停止。
  周季林放下吉他,周围并无想像中的掌声,旁边坐着的暮雪耷拉着脑袋靠在椅背上。他轻唤两声,也没得到回应,拨开她的头发一看,才知道她睡着了。
  睡容恬淡,像只乖乖的小白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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