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之城

第22章


有什么动静,立刻就能抓住。”
容定坤点了点头。
他们正在乡下老宅子里过中秋佳节。银辉洒落大地,女人们在屋里搓麻将,孩子们则点着灯笼在庭院里玩耍。乡下的夜,空气凉爽,有着上海所没有的清静。
容家人丁稀薄,直系的亲属都在早年一场席卷当地的疫病中死了个精光。容定坤发家后,在祖坟边重新弄祭田,盖了祠堂,而后每年逢年过节,都要回乡祭拜。
都说容定坤虽然自己穿西装、住洋楼,送儿女去洋人的教会学校读书,可骨子里还是个传统的中国人。
岳家黄氏一族同所有士族一样,清朝亡了后,一败不起。
早年容定坤打江山时需要人手,启用了许多黄氏子弟。这些大小舅子们而后把持了商行里许多重要岗位,各个以功臣元老自居,不听容定坤指挥。容定坤将他们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一颗一颗地拔除,两年下来也已清理了大半。
但是也因为如此,容定坤同黄家关系逐渐恶化。岳父骂他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年节从来都不想见他。杨秀成的母亲姓黄,和容太太是同父异母的姊妹,感情很好。
在这一场容定坤和黄家的博弈之中,杨秀成虽然起到了一定的权衡的作用,却也愈发尴尬。
“对了。”容定坤问,“你同知惠的事,算是定下来了?”
杨秀成苦笑道:“还没有。她家里有些不大喜欢我,她自己也想读完大学再谈婚论嫁。”
“余家就是寄养在黄家这树上的藤。”容定坤讥笑道,“怎么,觉得你跟着我做事,不够照顾黄家?”
杨秀成讪笑:“主要还是嫌弃我没啥前途。余家兄弟几个一心想开公司,拉我去。我却不肯。”
“余家老小几个男人都是废柴,能做出什么事来?”容定坤道,“你也痴情,那么多女孩喜欢你,你却只喜欢知惠一个。”
杨秀成说:“我和她的亲事,毕竟是我娘在世时定下来的。况且我和知惠还是挺有共同语言,是知己。”
“知己呀……”容定坤目光一黯,一张久远的面孔又浮现眼前,令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想起冯世真为什么把自己吓了一跳了。
她有几分像那个男人。不是五官,也更不是身形,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气质。
可是她不可能和那个人有关系!
会有吗?
他当初明明已经……
“姨夫,”杨秀成打断了容定坤的沉思,“我姓杨,不姓黄。唤您一声表姨夫,心里却是将您视作师长,甚至父亲一般。我唯您马首是瞻,愿意豁出性命追随您,为您效劳!”
容定坤转身,目光深邃望着他,拍了拍他的肩。
“秀成呀,你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孩子。我一直最看好你,多年来把你带在身边培养。嘉上太不成熟,况且他这耿直的性格,做官可以,做生意却不如你。我本觉得,你们两个将来,能共同接手家业的。”
杨秀成第一次听到容定坤提到继承家业的事,露出惊愕之色。
容定坤继续说:“你也知道,如今我同黄家,离彻底撕破脸已不远了。你夹在中间,将来只会更难做人。我知道你和余家有约定。君子守约,我很欣赏。只是你要知道,有些事,是难两全的。”
杨秀成面色苍白,“姨夫,知惠嫁了我,夫唱妇随,我们两口子都会追随您。”
“也许吧。”容定坤从来不把话说满。他笑着又拍了一下杨秀成的肩,“成亲总是好事的。不论你娶谁,我都祝福你,等着吃你的喜酒。”
阴凉秋风吹来,遍体生凉。杨秀成站在幽暗的树影下,体会着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的感觉。
他爹死得早,他靠黄家亲戚接济才读完了大学,然后跟着容定坤做事。他虽然不算容定坤的头号心腹,但是也知道了足够多的机密。他现在走不得,留下来又坐不稳,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冯世真躺在床上,看着床外的天色从黑暗转为深蓝,又变成靛蓝。云朵染上了朝霞,外面传来了鸟鸣,以及早起的人们走动打水的声音。
终于,一声尖叫划破了小院里的安详。
人们奔走相告,议论纷纷。很快,巡捕房的人来了,大声吆喝着驱赶着凑热闹的人群。
冯太太看了热闹回屋来,愁苦道:“真是作孽哟。张寡妇昨天夜里上吊了。”
“是吗?”冯世真披衣起床,只觉得骨缝里都渗着冷气,浑身疼痛。
“好端端地,怎么会去寻死?”
“听说她接到了亲戚的信,说她那个下南洋的儿子病死了。寡妇没了儿子,这日子没了念想,换我也不想活了。”冯太太同情地抹泪,又摸了摸冯世真的头,“所以,你和你大哥可得好好的。”
“妈妈,别胡思乱想。”冯世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院子里吵吵闹闹,有人大声议论,有人哭,有人笑。冯世真没法继续在家里住下去,推说东家有吩咐,提前返回容家。
出门的时候,她碰到马大贵端着个搪瓷杯子正蹲在楼下漱口。两人心照不宣地打了一声招呼。
巡捕房的人正把张寡妇的尸体运了下来,白布裹着,什么都看不到。可她昨日那张青灰狰狞的面孔,将会永远留在冯世真的记忆里。
容家人都还没有回来,大宅子里静悄悄的。听差的告诉冯世真,大少爷也一早出门会友去了。
既然能到处活蹦乱跳,显然病已经好了。冯世真放下心来,回屋坐了片刻,张寡妇的面孔始终挥散不去。她便下楼去书房,打算寻本书看,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容家书房很大,隔成一大一小两处。小的那处则是容定坤的个人书房,门随时都是紧闭着的。
主人不在家,下人们也大半放假回家,剩下的都在厨房后面歇息。整个大宅子静悄悄的,不见人影,连平日里如影随形的陈妈都不在。
冯世真轻轻走下了楼梯,沿着走廊前行片刻,来到了大书房隔壁一扇门前。
她取下别在胸前口袋上的钢笔,拧开后部,抽出了两根开锁用的长针。
片刻后,锁心里发出咔嚓一声响。冯世真把笔收进口袋,推门闪身而入。
里面是一间明亮的书房,正中间摆放着一张宽大气派的檀木书桌,两侧都是装着玻璃门的书柜,里面堆放着一沓沓的资料文件。大书桌上还摆放着的一台新款式的电报机,一部电话机,窗下还放着一台收音机。
冯世真试了一下,书柜的门也都上了锁,很符合容定坤谨慎多疑的性格。她将书房仔细搜寻了一遍,每个抽屉,每个角落,甚至连垃圾桶都翻过,却并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冯世真的注意力随即落在了桌子上的便签簿上。她抽了一支铅笔,在便笺纸上浅浅涂了一层,上一页纸上书写的痕迹逐渐展现出来。
是几行英文字母和数字。
这些字符整齐排列,显然像是一段密码。
冯世真正思索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有人回来了,脚步声正朝这边而来。
她迅速撕了那页便签纸,揣进口袋里,走向门口。而那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交谈说笑声,正是朝门口而来。
冯世真一顿,将书房的门反锁好,快步走向窗口。
窗户竟然也上了锁!
冯世真摸着口袋里的工具,听到声音已经就在门外。容嘉上低声说了一句,杨秀成回答:“我取了文件就得走。你们玩得愉快。”
现在开窗户的锁已经来不及了!
躲书桌下?
书桌的挡板很高,遮不住自己的身躯。
冯世真感觉到冷汗从毛孔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杨秀成在找钥匙,哗啦哗啦响。
就这时,冯世真的目光落在了地板上。
靠着大书房的那侧墙的书柜下,木地板被拖出了一抹淡淡的弧痕。冯世真快步走过去,手指在书柜各处摸索着。
门上,传来了钥匙插进钥匙孔的声音。而冯世真的手也摸到了书柜上一个不同寻常的浮雕。她毫不犹豫地摁下。#####
二十五
杨秀成打开了门,一阵轻风拂面而来。他不禁蹙眉。
房间里空无一人,看不出什么异状,但是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古怪感从心头掠过。
音符毫无预兆地爆发,响彻整座宅邸,隆隆的回响声充斥着过道,也传进了小书房里。杨秀成被吓了一跳,跌落了钥匙。
容嘉上带回来的朋友在客厅里放留声机,男男女女的欢笑声交织在乐声中,让十分钟前还宁静如空宅的屋子霎时欢腾得犹如嘉年华的现场。
杨秀成捡起钥匙,打开了书柜,数着编号,取出了一份文件,放进了公文包里。
动身离去之际,他的目光扫过书桌,脚步随之一顿。
整齐的书桌上,只有便签本子斜着放着。
杨秀成扶正了便签本,最后环视四周一圈,提着公文包离去。
一墙之隔,冯世真正站在书柜前,同房间对角处站的一个美貌少女面面相觑。
少女穿着嫩黄的衫裙,身材窈窕,唇红齿白,水似的眸子望着冯世真,眼中充满了不悦和警惕。
“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少女很不客气地开口质问。
她没有看到自己从秘门里出来?
冯世真隐隐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个善意的笑。
“我一直都在,坐在角落里,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看到我罢了。”
少女困惑思索,将信将疑。
外面的嘈杂笑闹透过书房厚重的雕花大门传递进来,变成了模糊的喧嚣,只有那首欢快的爵士音乐分外清晰,充满着活力,听着令人精神一振。书房里僵持的气氛也因为音乐而逐渐开始缓解。
冯世真朝少女走过去,试着友好地打招呼,“孙小姐也来看书?”
少女秀丽的丹凤眼扫了冯世真一眼,冷冷道:“我就不能来吗?”
冯世真和蔼地笑:“自然来得。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