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之城

第10章


容嘉上丢了笔,又拿着试卷折来叠去,看也不看冯世真,道:“说来说去还是那老一套。‘你妹子是女孩,都比你有上进心,晓得谋划将来。你身为男人,怎么还能这样混日子!’冯先生你说是不是?你们都觉得我再这样一事无成下去,就只能做个纨绔子弟翻不了身了。”
冯世真不疾不徐道:“容家是上海滩的巨富之一。大少爷纵使做个纨绔子,躺在祖业上吃喝,也够一世无忧。我们讨论的,不是求生之谋,而是立世之道。男子十八及冠,便是成人。大少爷已成人,衣食无忧,也当想想男儿当如何立世。人生如逆旅,你我亦是过客。百年之后,能给后人留下些什么。”
容嘉上又折好了一个纸飞机,对准了冯世真。手腕一推,纸飞机端直地朝冯世真飞了过来。
冯世真面无表情地将纸飞机抓住,夹进了书本中。
容嘉上笑着起身,双手插在裤袋里,俊秀的脸上又浮现出了熟悉的轻蔑冷笑。
“先生年纪轻轻的,倒是将学堂里的那些老冬烘的口吻学了个十成足。好像我没有你来拯救,就会一世潦倒似的。可你不觉得将自己太当一回事了?我好也罢,歹也罢,其实并不关你什么事吧。你自己尚且是庸庸碌碌地忙着糊口的人,倒操心别人如何建功立业了。”
冯世真静默了片刻,轻笑了一声,道:“大少爷说的是,我是太多管闲事了。不过大少爷,你如今所有的,乃是与生俱来。我为五斗米折腰,这五斗米却是我血汗换来的。我不鄙夷你不劳而获,你也无需瞧不起旁人劳碌。”
她提起书包,朝书房大门走去。
容嘉上愣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拦她。可冯世真步伐轻快,带起一阵浅风,已从他身边走过。
“你……”
“冯小姐的课都讲完了?”容太太推开门,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冯世真匆匆止步,朝容太太欠身问好。
“不用这么客气。”容太太笑道,“我听芳林说大少爷留堂了,担心他给你添麻烦,特意过来看看。”
冯世真说:“没有的事。只是想问问大少爷想考哪所学校罢了。”
“这可正问到点子上了。”容太太拍着手,对容嘉上说,“刚才你爹还来了电话,也是问你升学的事。说他最近问到,若是肯捐个一笔款子,有希望把你送进东南大学,但是成绩也不能太差。”
容嘉上淡淡道:“有劳爹在外奔波还为儿子操心了。等他回来,看到了你的一片苦心,一定十分感激你。”
容太太的“苦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免有几分心虚。她不再继续和继子纠缠,转头对冯世真道:“冯小姐教了大少爷两日了,照你看来,他功课到底如何?”
容大少爷那张故意做错的卷子还夹在冯世真的备课本里,他的功课到底好不好呢?
冯世真扫了容嘉上一眼。容大少爷又在低头摆弄着折纸,像个玩心甚大,还没懂事的孩子。
“大少爷很聪明的,就是基础差了些。”冯世真说,“若要考大学,还是需要下一番苦功夫才行。”
“啊呀呀!”容太太无奈的叹息略有些夸张,“早就说那军校耽搁孩子,老爷却坚决不肯早些接大少爷回来念书。要不,还是让老爷捐款子算了。”
容嘉上拧好了自来水笔的盖子,冷笑道:“先生才教了我两日,太太就觉得我无药可救了,那之前何必满城找家庭教师,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烂泥敷不上墙?”
容太太脸色一红一白,僵笑道:“倒是怪我心急了。这可是你爹说的,现在刚开学,给你捐学还来得及,不然就要等明年才能入学了。你若不介意再拖一年,我又何必多操这个心?”
容嘉上嘴角微弯着,道:“太太这么说,倒是我不孝了。劳烦你替我操心打点,我还不领情,实在是我混账。”
他口中道歉,面色却依旧淡漠,仿佛这样的敷衍和赔罪,已是他做惯了的日常功课一般。
容太太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发青,好半天说不出话。
冯世真忽而轻轻地开了口,说:“大少爷是有意气,想凭自己的本事靠进大学,给家里人争光。他的话不一定说得那么周全,可意思差不离的。年轻人气盛,容易犯冲,还请太太不要介意。”
容太太终于得了个台阶,脸色缓了过来。
“妈妈,你们还没说完吗?”容芳林噔噔地跑了进来,“兰馨姐打来电话,请我和二妹去兰心戏院看电影。大哥要一起来哟。”
容嘉上不耐烦道:“我下午还要补数学课。”
“那冯先生一起来吧。”容芳桦也跟着跑了过来,笑嘻嘻道。
冯世真忙笑道:“我就不去了。”
容芳桦说:“可是冯先生的衣服都好旧了。我们看完电影还要去逛先施百货。先生正好买两身衣料呢。”
冯世真尴尬地笑着。
容嘉上饱含讥讽的嗓音扬起,“二妹,你那几块衣料,就当冯先生一个月的薪金了。不当家真不知柴米贵呢。”
容芳桦顿时涨红了脸。
容太太好不容易扬起的笑脸又掉了回去,冷声道:“倒是我疏忽了,请了人来,却没给置办几身衣服。冯小姐这就去帐房上领二十块钱,好生去买几身衣料。免得大少爷觉得我这当家太太克扣了你。”
“太太过虑了。”冯世真急忙道,“我又没有应酬,不需要……”
话未说完,就被容嘉上拽走了。
“我带冯先生去帐房,省得太太一会儿又变卦了。”
容太太给气得仰倒,抚着胸口半天喘不过气来。#####
十三
容嘉上身高腿长,昂然阔步,冯世真被他拖着狼狈地跟着。少年人的手掌出乎意料地有些粗糙,掌心灼热,不容抗拒地紧扣着冯世真纤瘦的手腕。
走廊长且幽暗,尽头是明晃晃的一扇门,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想。冯世真茫然地被容嘉上拉着走,穿过黑暗,猛地闯入一片明亮的世界。
快正午的骄阳晒在人脸上,带来微烫的温度。冯世真不适地眯着眼,感觉到手腕处一凉,失了桎梏。
“冯先生,”容嘉上毫不客气地嘲道,“你学问这么好,肯定知道‘多管闲事’四个字怎么写?”
冯世真低头整着衣袖,说:“大少爷对太太未免有些太失礼了。就算有些不满,也不应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让她下不了台。”
容嘉上满脸讥讽:“冯先生倒还知道自己是外人呀。方才在书房里插嘴的时候,就像一家人似的亲切呢。”
冯世真从容地看着他:“大少爷是男子,而太太终究是妇人。你就算赢了,也依旧是输了,还是吃亏的。”
容嘉上一声嗤笑:“我吃亏,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不过是个小家庭教师罢了。”
冯世真徐徐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只年长大少爷几岁,且腆着脸做个长姊吧。学生犯错,先生要管束教导;弟弟受刁难,做姐姐的也要挺身维护。大少爷可以不喜欢,可我却不能不履行自己的职责。”
容嘉上怔然,复杂的神色如惊鸿从眼中掠过,留下一片混乱波光,片刻后才恢复了平静。
“多谢先生的好意了。先生先独善其身吧。容家这一潭浑水,不是你这样的人能淌得来的。”
冯世真温和一笑,并没说什么。
领了钱,两人折返回客厅里。两位容小姐已经换了一身时兴的洋装,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精巧的手提包,摩登得就像《良友画报》上的时装女郎。
“不用打电话去车行叫车了。”容芳林说,“我刚才给秀成哥哥去了电话,让他开车来送我们去。”
容嘉上不置可否,坐在沙发里翻着一份《申报》。
容芳桦走到冯世真这边,好奇地问:“早上看到先生在打拳,是跟谁学的?”
冯世真笑着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家父便让我跟着一位长辈学练太极拳,为了强身健体。其实都是空架子,让二小姐见笑了。”
容芳桦羡慕道:“你打得可真好,能教我么?”
冯世真笑道:“小姐们不是该去学跳舞才对么?”
“那先生会跳舞么?”容芳桦眼睛更亮了。
冯世真愣住,下意识往容嘉上的方向扫了过去,正对上容嘉上从报纸后偷望过来的目光。
两人的目光就像两截电线在空中碰撞,啪地打燃一簇火花,电流贯穿两头,随即仓促地分开。
外面传来汽车声。容嘉上啪地收起了报纸,起身朝外走。
容芳林先他一步,像一只小鸟一样欢快地扑了出去,热情地唤道:“秀成哥哥……”
她语调落了下去,脸色一僵。
门外停着一辆福特小汽车,杨秀成坐在驾驶座,副驾上却还坐着一个穿着雪青色衫裙的年轻女孩。
“惠表姐。”容芳桦小声地唤了一声。
那女孩摇下窗子,朝他们嫣然一笑,面容明媚。
“芳林,芳桦。这是嘉上表弟吧,都成大人了。你还记得我吗?”
容嘉上客气地点了点头:“你是余家的知惠表姐吧。好久不见。”
“不知道惠表姐也来了呢。”容芳林到底是容嘉上的亲妹子,两人皮笑肉不笑时的表情好似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杨秀成下了车,说:“我们刚好约了吃午饭,她到我的办公室,我就接到你们电话,便说着一起过来。嘉上从重庆回来后,我们还没聚过呢。”
容芳林强笑道:“这可怎么办?我们这里就有四个人了,一辆车可坐不下呢。”
冯世真立刻道:“不用算我一个。我改日再去也行。”
“这怎么行?”容芳林道,“说好了今日要陪先生去买衣料的。我和二妹一定要替你好好挑。”
余知惠的反应也甚是机敏。她立刻下了车,涨红了脸,手足无措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跟着秀成过来的。你们算好了座位,是我多占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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