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之城

第6章


容芳林虚心受教,认认真真地又把回答重复了一遍。
冯世真见多了蠢笨高傲的千金小姐,难得见到这样谦虚勤学的,很是有些意外。
“我不瞒着冯小姐,”容芳林说,“去年和今年,我前后两次去考中西女塾,都落了榜。爹爹说要给学校捐些钱,我却不想让同学背后取笑没资格,便和父母立了军令状,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去。”
容芳桦也说:“大舅家的静表姐读的是中西女塾,后来还考取了公费留学,极是长脸。爹爹对我们几个女孩儿说了,如果不能读大学,就要听从他的安排结婚。如今都讲新女性,反对旧式包办婚姻,爹爹这样真讨厌。我和大姐都想上大学,我将来想做一名教授呢!”
冯世真微笑道:“两位小姐这么好学,我这做先生的真是松了一口气。人要成功,一分靠运气,三分靠天分,剩下的全靠勤奋。两位有这种上进心,不怕事半功倍,得偿所愿。”
容芳林说:“冯先生主要也是教我们三个。我同二妹功课程度是一样的,就是大哥有些难办,要让先生格外费心了。”
冯世真端着茶杯,一脸好奇地问:“大少爷中学都已经毕业,再怎么也不会太差吧?”
容芳林漂亮的脸上露出一抹同容太太酷似的轻蔑的讥笑,“那所军校说是中学,不过是专门用来管教顽劣的孩子的。大哥小时候不听话,爹爹才送他去学规矩。如今规矩也许学着了些,可功课却耽误了。”
容芳桦快人快嘴道:“大哥成绩太差,没有大学肯要他啦。”
容芳林瞪了妹子一眼,容芳桦讪笑着低头喝茶。
两个双胞胎女孩拿花草编了一个花环,笑嘻嘻地给冯世真送了过来。冯世真将花环戴在头上,用法文向小女孩道谢。女孩子们又笑着跑开。
秋日的早晨,阳光和煦,鸟鸣枝头。院子里秋菊初绽,屋内的留声机上放着小提琴曲,舒缓的旋律伴随着清淡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在风中。
这里静谧美好如世外桃源。容家带着铁丝网的高墙,将这些太太小姐们同外面风雨动荡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冯世真品尝着散发着玫瑰香的红茶,将目光投向远处。
秋光之中,两个高高的人影穿过攀着紫藤的石拱门,朝这边走了过来。
“云驰哥哥来了!”
“大哥快来,见见冯先生!”
双胞胎好似两只热情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扑了过去。一个平头青年把她们两个抱起,转了个圈。小女孩们发出兴奋的尖叫声。
冯世真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亭子门边。
风吹树影飘忽,晃得冯世真一时睁不开眼。等到她视线清晰时,那个穿着雪白衬衫的高个青年已经站在了亭子前,正仰头望着她。
小提琴的乐曲声旋转着,进入了高潮段落,遒劲的音符飞扬开来,散落在了花园里的每个角落。
快近正午的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一切无所遁形。晒在皮肤上,产生一股微微灼热感,身体深处却溢出一阵冰冷来。
相距上次见面不过一日,却恍如隔世一般。
伍云驰放下两个小姑娘,轻轻地“咦”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目光从容嘉上面无表情的脸,移到冯世真错愕的脸上,又再移回来。他这举动引得容芳林投来困惑的一瞥。
冯世真缓缓走下亭子的台阶,站在了容家大少爷的面前,手略颤抖,朝他伸了过去。
“大少爷好,我是新来的家庭教师,姓冯。”
因为要极力压抑住紧张的情绪,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反而显得有些木讷。恰好此时,乐曲结束,园中霎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然后,没有指责揭发,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连一点点置疑都没有显露。
容嘉上漆黑如子夜的眼眸冷淡无波,矜持地点了点头,就像试水温一样握了一下冯世真的手。
“有劳了。”
青年嗓音低沉明朗,却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不待冯世真作出反应,他已转过身,大步离去。
“唉?你……”等着看好戏的伍云驰大失所望,朝容芳林摆手致意了一下,就又追着容嘉上跑了。
容芳林好奇地打量冯世真,“冯先生认识我大哥?”
冯世真都佩服自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整好情绪,做出了一个困惑无辜的表情。
“不认识呀。可是大少爷好像很不喜欢我呢。”
“大哥对谁都这样。”容芳桦冷笑,“妈妈说了,他从小就这脾气,不是针对谁的。”
冯世真站在火辣辣的日头下,却依旧感觉到阵阵寒意沿着脊椎攀爬,浸入骨缝。她紧握了一下手,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让她镇定了下来。
容家大少爷就算再单纯无知,也不会认为一个单身的良家女子会闲着无事自己去跳舞场里找男人跳舞。而他没有即刻揭穿冯世真,也没有拒绝接纳这个新家庭教师,可见心思十分深沉。但这个局面对冯世真来说是有好处的,她不用才进门就被轰出去,还有了时间寻思如何应对。
乐曲声再度响起,可鸟语花香的园林美景已在冯世真眼中失去了光彩。
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场危险的游戏,已经正式拉开了帷幕。#####
家庭教师八
容家的主宅是一栋非常漂亮的法式洋房,呈凹字形,蓝顶白墙,倒斗的屋檐。容氏夫妇带着最小的儿子住二楼,两位最年长的小姐单独住一栋位于花园里的小楼。容家给冯世真安排的房间就在三楼西翼,窗户正对着后院,景色十分好。
管事指派了一个娘姨,让她每日送取冯世真换洗的衣物,打扫房间。
这位陈妈是位标准的大户人家老妈子,热情地帮着冯世真收拾了衣柜,下楼一头钻进了厨房,对正在炒菜的厨娘和几个老妈子道:“确实是落难的小姐,衣箱里都是旧衣服,衣料却挺好的。人也怪精明的,我在屋子里呆了那么久,愣是没有朝我打探半句东家的事,好沉得住气。”
厨娘把起锅的白灼菜心交给帮厨的丫头,擦了擦手,说:“二姨太太回来见着这女先生,可有热闹看了。”
旁边一个来偷吃的听差笑道:“听说孙舅爷看中了开纺纱厂的钱家庶出的小女儿。可钱家听说孙家姑奶奶给咱们家做妾,于是不肯嫁女儿,说起码也得是个平妻。二姨太太就在老爷跟前闹,说要出去住小公馆,算两头大呢。”
陈妈是容太太心腹,当即呸道:“咱们容家是有规矩的人家,一个连儿子都没生的姨太太就妄想着扶正,真是做痴梦!”
厨娘和听差只笑不语。
陈妈提了一罐开水瓶给冯世真送上去,又道:“太太请冯小姐下去吃顿便饭。”
以冯世真的身份,是便不和容家人一起上桌吃饭的。容家这是办个简单的拜师宴,介绍冯世真同家中诸人认识罢了。冯世真换了一身衫裙,重新梳过头,下楼赴宴。
容家那间餐厅安装着落地窗,通透明亮,日光在水晶的吊灯和盆景的绿叶上跳跃闪烁,宽敞的屋内仿佛充盈着一股带着旋律的美妙气息。这里是如此静谧祥和,美好得简直不应该是一个毒枭走私大佬的宅邸。
容太太正搂着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亲热地说着话,身边站着一个穿着旧式宽袖衫裙的妇人。
容太太见冯世真来了,指着那妇人说:“一早来不及介绍。这是咱们家大姨奶奶王氏,一贯帮我管家。你有什么事,例如吩咐不动下人,只管去找她就是。”
王氏本是容太太的陪嫁。容太太怀孕时,容定坤在外面邂逅了一个书香闺秀,谈起了恋爱。容太太有意把王氏给容定坤做妾,立刻有了身孕,将那追求“唯一真爱”的闺秀给气跑了。王氏随后生了二小姐容芳桦,之后多年不得宠。
后来容太太所出的二少爷夭折,王氏再度走马上任,隔年又生了三少爷。作为大房的心腹,又是姨太太中唯一一个生了儿子的,王氏在容家的地位仅在大太太之后。
王氏笑得十分温和,对冯世真说:“都说冯先生学问极好。芳桦功课不比她大姐好,还需要先生多多费心了。”
冯世真客客气气地回道:“二小姐聪明勤奋,即便没有我教,也定能做出好学问的。”
王氏说:“家里还有个二姨太太孙氏,有孕在身,回娘家安胎去了。过些日子接她回来,你就能见着。二姨太太原本读过两年女中的,平素就爱看书写诗,一定能和冯先生聊得起来。”
冯世真假装什么都听不懂,依旧温和地笑。
容家小少爷刚满六岁,在西童小学读预科,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继承了先烈前辈们的爱国主义精神,前两天在学校里为着一支自来水笔勇揍了英国参赞的儿子,被学校赶回来停课思过。
冯世真看他饿了要先吃桌子上的点心,保姆怕他待会不吃饭,不给他拿,他就冲着保姆拳打脚踢。
“我就要吃!打死你!太太,快让她滚!”
“我的小祖宗,有客在呢,你这闹什么笑话?”容太太急忙把孩子抱住,取了块蛋糕来喂他。
容芳林冷眼看着小弟胡闹,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扭头道:“大哥怎么还不来?云驰哥哥走了吗?没走请过来一起吃饭。”
“正说想来蹭顿饭,芳林妹子就下了帖子了。”
伍云驰朗声笑着,大步走进了餐厅,上前向容太太问好。
容大少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冯世真身上扫过,当她是个立在窗下的花瓶一般。
容太太问他:“你见过冯小姐了?”
冯世真脸上挂着平静的浅笑,望向容嘉上。
容嘉上客气而疏离地朝继母点了点头,“见过了。冯先生好生眼熟,之前我们在哪里见过?”
话音一落,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冯世真和容嘉上的身上。
伍云驰手里捏着一根烟,似笑非笑地靠着个盆景架子站着,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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