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之城

第2章


她愣了好一下才反应过来,歇斯底里地大叫:“踢寡妇门啦!踢寡妇门啦!一个小娘皮都敢摔我耳光,还要咒我死,大伙儿都来评评理,这个世道还怎么让人活哟!”
冯世真自打住进来,人前都是一副斯斯文文的女老师模样。邻里这还是头一次见她发火放狠话,都吓了一跳,看着她的目光全变了。
一个爱管事的老妈子出面责备冯世真道:“你是晚辈,打长辈就是不对,更何况人家是寡妇……”
冯世真一脸愠怒地顶撞了回去,“恶人从来先告状。自己手欠打翻了酱,关我们家什么事?老寡妇就了不起,大伙儿都该让着你。你男人又不是咱们克死的!”
骂寡妇克夫乃是正中红心,张寡妇拖鞋甩袜地大哭,“读过书就会欺负人了。小娘姨家家的,怎么这么歹毒哟?”
冯太太气得要去理论,冯世真拉住了她,高声骂了回去:“为老不尊的婆娘,仗着我们家又穷又伤好欺负呢。以前偷我家晒的鱼干咸菜,抓着你了还不认账,反来我们家门口泼潲水!以前看你是个老寡妇,容忍你三分,你得寸进尺,居然敢打我妈!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们冯家如今一无所有,老弱病残,反倒不怕。逼得狠了,我们就来个鱼死网破。你再碰我家人一根汗毛,我就剁了你一条胳膊;你再往我家门口丢一片垃圾,我就烧了你的屋子!我冯世真仗着年轻比你多几口气,有功夫和你死磕到底!”
冯世真眼中的恨意和绝决如烈火燃烧,张寡妇被震慑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冯世真冷眼扫了围观的众人一眼,人群纷纷后退。她拉着冯太太,拨开人群走进了楼里。
背后一片议论声。张寡妇中气不足地唠叨了一句:“看着多斯文的,居然也这么凶悍,书都不知读到哪里去了。”
冯世真折返回去,站在楼梯口厉声喝道:“读了书就活该被欺负也不能顶个嘴?读书人欠着你什么了?若是这样,我宁愿被人当泼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今天放了话,以后谁敢再欺负我家人,我一定百倍找还回来!”
她拉着冯太太回了屋,砰地摔上门。
石库门的小院里一片寂静,众人灰溜溜地散去。
进了屋,冯世真跌坐在藤椅里,这才开始喘气。
冯太太给她倒了一杯凉茶,坐在一旁拆被子。冯世真把一整杯茶灌下了肚,终于痛快地出了一口气,撑着额头低声笑了起来。
她正经大学毕业生,是受尊敬的教书女先生,就算一日过得不如一日,人前也依旧保持着端庄娴淑的模样。如果不是今日发泄了一回,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些日子来装得多累。
冯世真忽然遗憾家里没有酒,不然真可以小酌上一杯。
冯家原本在虹口区开着一家中西药店,铺面不小,顾着四五个雇员,两个坐堂先生,一个帐房,冯先生自己也能看些小病。冯家收入不错,不仅能供女儿去南京念大学,还把儿子供出国留学。
可惜里弄半夜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条街,冯家连着楼上的住房一起烧成了白地。为了抢几本珍版医术,冯先生被横梁砸断了腿,烧成重伤。为了给父亲治病,家里的积蓄花了个干净。如今他们住着石库门二楼一间三开间的屋子,把朝外的一间房隔了出来租给一个做短工带着儿子的老妈子。
冯太太叹气,“邻居多半还是好人的。就怕你这么一闹,大伙儿都觉得你太泼辣。”
“妈妈,”冯世真说,“这世道,老好人做不得。若不闹一下,让人家知道我们不好欺负,不然不是张寡妇,就是李寡妇,总有人上头作威作福的。谁耐烦你偷我一把菜,我就摘你一根葱地日日厮磨拉扯?当然还是一次性了结了省事。人要入乡随俗。等咱们将来情况好转了就搬出去,住到好些的里弄。那时候你女儿再装淑女也不迟。”
冯太太是个心慈手软无主见的老好人,家里出事后,外面的事都是女儿在撑着,她也只有听女儿主事。
朝北屋子里传出了父亲沙哑的咳嗽声。冯世真这才留意到空气里残留着的鸦片膏燃烧后的气味。她又是一阵怒火冲上心头,对冯太太说:“妈妈怎么又给爹爹买大烟了?他本来伤就没好,再吸下去对他没好处!”
冯太太无措地搓着手,“你爹说他疼得狠,我有什么法子?至少抽了烟,他能睡个好觉呀。”
“之前不是从西医那里拿了镇痛的药了吗?”冯世真说,“那个李大夫也说了,爹的伤如今已经好多了,不应该还那么疼,怕是爹自己依赖了药物。妈妈,咱们该帮着爹戒了才是呀。”
冯太太低头不吭声。
冯世真无奈,把从容家拿到的十块钱交了过去,肃声道:“这是一半的工资。妈妈留着做家用。”
冯太太把钱推了回去,“早上你爸爸的两个旧友过来探望,送了些药来,还硬塞了我五十元。这钱你自己留着,在东家住,难免需要钱打点下人。”
“我本是穷家庭教师,就算不打点,又能如何?”冯世真把钱塞了回去,“别再给爹爹买烟了。你心疼我知道,可你这是害了他!”
冯太太只得把钱收下,又说:“早上收到了你哥哥发来的电报,说是已经上了船了,要一个半月才到。”
冯世真发愁,“他到底办理了休学。这一回来,将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重新回去。”
冯太太却是想儿子得紧,开心地说:“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什么都不怕了。有你哥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家里,没有一个顶梁柱的男人就是不行。要是你哥哥在,咱们也不会落到和那泼妇做邻居的份上。”
冯世真数月来奔波操持,给父亲治病,寻房搬家,兼职赚钱,一手撑住了整个家。可是在母亲口里,依旧比不过远在天边什么都还没做的兄长。她心中酸涩委屈,好一阵没说话。
冯太太说起儿子就停不下来,一边洗床单,一边叨着:“你哥哥可是医大的高材生,就算没毕业,在医院诊所里寻个工作也是不难的。到时候咱们就能从这里搬走了。哦,你这新东家和善吗?”
“还行。”冯世真意兴阑珊,“妈,还有什么吃的?”
冯太太一听女儿还没吃午饭,急忙擦了手去给她下面。
冯世真走到里面的房间,给父亲换纱布。冯先生模模糊糊地醒过来,下意识地唤着:“世勋……”
冯世真凑到他耳边,“哥哥在回来的路上了。”
冯先生看清是女儿,难掩失望,“你怎么还不走?”
走去哪里?丢下伤病的父母一走了之吗?
冯世真苦笑。
“爹爹把我捡回来的,还记得吗?”冯世真把脸贴在父亲唯一完好的手背上,目光悠远,“我当年没有被淹死在那条河里,如今怎么会被这点困难打倒呢?”#####
家庭教师三
傍晚,日头西斜,晒得屋里十分闷热。
井水晒了一个下午,触手温热。冯世真关上了房门,褪去了衣裙,用湿帕子擦遍了全身,洗了头发。
斑驳的玻璃镜里,年轻女子的身躯雪白莹润,腰肢纤细,胸乳两点犹如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屋内柔和朦胧的光线犹如大师的画笔,勾勒出身躯优美起伏的线条。镜中的女子好似一副油画,又好似镜花水月里的倒影,散发着似幻似真的诱惑。
破坏这幅美景的,是女子后背一道横在腰际的伤疤。伤疤细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利器所伤,却是有些年岁,颜色已经很浅了。
这是冯世真三岁的时候,母亲带着她和小儿子外出,遇到强人。弟弟不知所踪,冯世真跳水逃生之际被人从身后砍伤的。
冯世真还是幸运的,她亲娘为了护着她逃走,当着她的面,被那歹徒割了喉,当场咽气。
冯世真命大,抓了一块木板,被水浪送到了桥头。冯家返乡祭祖,下车在桥头洗手饮马,将冯世真救了起来。
那时冯家的小女儿才患痢疾病死不久,冯太太只当老天爷又给她送来了一个女儿。那个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小女孩成了冯世真,在冯家过了二十年衣食无忧的好日子,直到一场大火来临。
冯世真冷冷地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想起白日里容太太像人口贩子一样打量她的目光,不禁嗤笑。她擦干了头发扎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套半旧的浅青色亚麻衬衫和珍珠白长裙,系了一条宽皮带,往胳膊下夹了一本书,同母亲打过招呼,大大方方地出了门。
白日里大战过了张寡妇,此刻邻居们看冯世真的眼神都带着几分畏惧和好奇,好似发现了一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冯世真挂着她招牌似的温和乖巧的浅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从邻居们的眼皮下从容走过。
她走出了里弄,招了一辆黄包车,道:“去新都会。”
“新都会”是年初才开业的一家跳舞场,就在霞飞路上,占据了三层楼房,霓虹灯招牌闪耀得隔着十里都能看到,很是气派。自开业一来,新都会一直客如云集,夜夜爆满,大方的客人捧红了好几个舞女歌星。
这里一楼是弹子房,提供小赌,兼卖酒水西餐。二楼则是跳舞场。三楼则是一排包厢,供会员自组赌局。
冯世真径直走上三楼。站在楼梯口的几个男人纷纷转头。一个穿着驼色西装,带着鸭舌帽的高大男子大步走来,压低声音道:“冯小姐,七爷有客,你要稍等了。”
冯世真点了点头,又折返下楼。走到二楼舞厅,恰好玻璃门打开,喧闹的音乐声涌了出来。里面彩灯晃动,人影憧憧,男男女女搂在一起,跟着节拍跳着一曲欢快的华尔兹。
一个穿着深红色露肩洋装长裙的女郎拉着一个男客,嘻嘻哈哈地奔了过来。冯世真让了一步,红衣女郎却是看到了她,立刻热情地打招呼:“世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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