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嫁

第69章


她脸红起来,心中不安减退,终于是埋入了他的怀里。
    “去沐浴吧,阿敛。”他在她耳边轻轻地道,“你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才是。”
    她抓着他的衣襟不肯放手,“你陪我。”
    他失笑,“我陪您?”
    “嗯,”她抬起头来,目光清亮,“陪我……好不好?”
    其实心中是羞怯的,说出口时,像是撒娇似的命令。她的身子在轻微地发颤,他低声问:“齐国使者说了些什么?”
    她不说话。
    他已了然,笑了笑道:“列国相争,你比我懂得多了,可不要关心则乱啊。”他低下身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她吃了一惊,连忙搂住他的脖颈,“这样时候,总需要解解乏,是不是?”
    他笑得颇有些深意,她羞红了脸,一时还真忘了朝堂上齐国使者那冷酷的威胁——
    这个男人看起来那样宁定谦和,可是她那无坚不摧的力量却好像从来都是他给的。
    (二)
    十月初十,齐国使者面见徐国公主的同一日,驻守邬城的徐国大将易初突然出击齐国怀夏郡东,不到五日,攻下六城,兵锋直逼怀夏郡郡治。
    怀夏郡郡守仓皇逃回齐国缙都,冯皓闻而大怒,一面派兵回击,一面将抓来的徐国小王绑到了缙都城楼的旗杆上。
    徐肇每天只能得一碗饭吃。
    已是入了冬了,高处的风一日比一日寒冷,像刀子一样刮到脸上的时候,徐肇都能听见皮肉皴裂流血的声音。他的四肢已僵麻了,整个人在空中半吊着,双手绑在身后的旗杆上,背靠城堞,脚底悬空,这是衙门里处置犯人的做法,而今是用来处置国君了。
    那个徐国人将他卖给了齐国人。
    那个人能把国君从宫里骗出来而一路畅行无阻,他自己也必然是宫里的人。徐肇不知道自己何从分辨那是个徐国人,但他就是能感觉得出。因为那个人不恨徐国,他只恨徐肇的母亲。
    他说,徐公主害惨了他自己的母亲,所以他也要把徐公主的儿子给抓走。
    “吃饭了。”一个干巴巴的声音喊道。
    徐肇困难地转过头,一个齐国士兵将一碗饭摆到了城堞上,冷笑一声,便走开了。
    徐肇这样四肢受缚,根本不能够到那碗饭。给他送饭的齐国士兵们是故意这样做的,冯将军不肯让这小徐王饿死,但他们都希望他饿死。
    徐肇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他根本就从未见过、更从未招惹过的人,会恨他到这个地步。他不明白,他才六岁,他没有做过一丁点坏事,最大胆也不过是跟着周寰哥哥去掏鸣霜苑里的鸟巢,为什么他们却连一口饭也不肯给他吃?
    “你们这样,他如何吃得了饭?”一个稚嫩而平和的声音响起。
    城楼上接二连三地跪下来一片,“主君!”“主君!”……
    徐肇歪着脖子艰难地看过去,那是个穿着王袍、头戴金冠的少年,白白净净的脸,瘦瘦高高的身,朝他走过来时,微微皱了眉头。
    徐肇立刻就明白了。这是齐国的王。徐肇自己也有一套这样的衣裳,可他穿得不如这人好看。
    那个给他送饭的士兵又走了过来,捧起那碗饭往他嘴边塞。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虽是我们的俘虏,可也是一国之主。放他下来,让他好好吃饭。”
    “主君,冯将军吩咐了……”
    “放他下来。”少年道。
    士兵不得已,给徐肇松了绑,徐肇脚下不稳摔跌在城堞上,又将那碗饭打翻了。
    少年朝身后打个眼色,便有人又盛了一碗饭来端给徐肇。
    徐肇接过饭便狼吞虎咽起来。小小的一团瑟瑟地蜷膝缩在城堞豁口上,将那只碗作珍宝似地捧紧了,筷子飞快地动着,他没有说话,却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掉了下来。
    一方绢帕递到了他的面前,“你多大了?”
    徐肇不理睬,只是埋头吃饭。
    那绢帕停了许久,收了回去。
    “本王是五岁登基的。”少年认真地看着他,“你同本王那时候差不多的模样。”
    徐肇闭着眼睛哭。
    “你的母亲设计害死了我的父王,却嫁祸给夏国,还背弃与齐的盟约,趁火打劫把夏国土地抢走。从那以后,齐、徐两国便成了死敌。”少年说。
    徐肇没能完全听懂,怔怔地张开了眼,眼中全是模糊不清的水雾。
    “我舅舅说,泪水不能流给敌人看的。对着敌人,应当笑。”少年想了想,加了一句,“我舅舅便是冯皓冯将军。”
    徐肇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空空的饭碗,把它慢慢地放在了脚边。
    “还要吗?”少年问。
    徐肇摇摇头。
    “往后本王还会来的。”少年向那些士兵掠去一眼,“他们若欺负你,你尽可以同本王说。但你不可以逃走,不然我舅舅会生气。”
    徐肇抬起脸。微薄的秋光照映下,他脸上的泪水竟已全然地干涸了,只留下一道道深的浅的泪痕,爬过那白皙的幼嫩的脸颊。
 第61章
    第61章——忽长成
    从这天起,十四岁的齐王便经常到城楼上来找徐肇说话。
    他好像从来没跟人说过话一样,面对徐肇,他可以说上一整天。徐肇便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大约是听不懂的,少年也这样以为。高高的城楼上,森严的枪戟间,两个孩子凑在一起,一个双手缚在身后屈膝坐在城堞上沉默,另一个站在他身前絮絮地说话,这画面安静极了,没有人能看得出来,这是天下两个大国的君王。
    “你叫徐肇,对不对?我舅舅同我说过。”少年道,“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徐肇摇摇头。
    “我叫游。靳游。”少年道,“孔子有个门生叫子游,你可知道么?”
    徐肇点点头。
    少年笑了,“你也读了很多书么?”
    徐肇道:“我爹让我读的。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少年张了张口,半晌,方苦笑着道:“你好不容易说一句话,却呛得厉害。你不高兴我来看你,你宁愿被人吊在旗杆上是不是?”
    “你总是来看我,你舅舅不会生气的么?”徐肇说。
    少年很自然地道:“我舅舅又出门打仗去啦。”
    徐肇看了他一眼,不做声。
    少年想了想道:“我看子游这话也不一定对,做朋友总是要多多来往,不然如何做得成朋友?”
    “但你只是想找个人说话。”徐肇慢慢地道,“你并不是真的拿我当朋友。你虽然把我从旗杆上放了下来,可你还是绑着我的手。”
    少年怔了一怔,苦笑着道:“也对,我们本来不会是朋友的。”
    徐肇不言语。
    少年烦躁起来,“我是想找你说话,因为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听我说过话!我母后也不听,我舅舅也不听……我已经长大了!你懂吗,你懂这种感觉吗?——你跟我不正是一样的吗?!”
    他们都是过早就被推入刀光剑影中的孩子,他们本就应该互相理解不是吗?
    徐肇看了他一眼,眸光干净清澈,好像根本没有听懂他的话,又好像他听懂了,可是却根本不在意。
    默然片刻,齐王靳游转身朝士兵们道:“将他的手解开。”
    “什么?”士兵吃了一惊,后头几个宦官也惊讶地看过来,“这可不行,主君,这个人质太重要了,咱可不敢出这样的岔子……”
    “你们自去看看他的手,被绑成那个样子,还能有缚鸡之力吗?”靳游道,“冯将军那里有什么干系都由本王担着,你们给他的手解开一阵子,再捆上就是了。”
    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地推脱一阵,终于是过来将徐肇手腕上的绳索解开了。徐肇的两只小手已因长久的绑缚而变了形,甫一解脱,确然是使不上任何力道的。
    但他突然拿臂膀勾住了靳游的脖子,将靳游的脑袋往城堞上狠狠一拽!
    ***
    大风呼啸而过,徐肇单膝跪在狭窄的城堞上,两只手死命将靳游的脖颈卡在城堞上,简直连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小脸都涨成了猪肝色。靳游万没有料到他会使出这招,后肩砸到了墙头,脑袋又被拖到城堞外凌空悬着,双足踩不到墙内地面只能不断地扑腾。那几个士兵本来离他们颇近,正要出手时却见徐肇手中亮出了一方尖锐的碎瓷片,正正压在靳游纤弱白皙的颈上!
    徐肇其实也很紧张。
    他的手心里冒着汗,几乎要抓不稳那瓷片——那是他上次打碎了饭碗偷偷捡的。不到六岁的孩童能有多大的力气,若不是这一块瓷片,那几个士兵早已一拥而上将他扔下城楼去了。
    可是徐肇看起来却很冷静,像个大人一样,冷静到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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