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嫁

第7章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他冷静地与她对视。他本来比她高了些许,此刻的姿态是有些傲慢的。
    她这才发现,他这张清俊的脸,其实有着冷硬的棱角。挺拔的鼻梁下薄如一线的唇,像一片双开的锋刃。
    “范将军——”他张口说了三个字,却又顿住,半晌才接下去,“范将军既是喜欢殿下,想必会让殿下快乐的。”
    她好像听见了脑海中一根弦猝然绷断的响。
    还是一样的,无聊、庸俗、浅薄的说辞。和半个月前、一个月前一样的说辞。她转过头去,这样的说辞现在已不能让她有任何感觉了,也许因为她问出这话时就未抱有期待。她已经学会不要去期待男人。
    只是她仍然可以继续问下去的。那你呢?你会让我快乐吗?
    我们诚然有过许多快乐的日子。我们一起,纵横捭阖,比起范瓒,我更愿意与你并肩前行。但是我也并不很在乎这些,说到底,我也并不很在乎我自己。
    我从来不计算我自己。
    她舒出一口气,抬眼,眼中竟尔流动着明亮的笑晕,“那么——你自由了,柳先生。从这条小道往西南走,便是丰国。”
    (二)
    他初时没有听懂她的话,只是呆住了。
    她朝后方招了招手,鸿宾抱着两个包袱走来,交给了他。她嘱咐道:“这个包袱里是药方和药材,这个包袱里装了几本书。通关的文牒收在包袱最里层,小心带着。路上若还有不妥……”她低头,从自己腰间玉带上解下一枚玉佩递过去,“这上面有本宫的徽记,你带着它,至少在范国,可畅行无阻。”
    他没有接。她示意了一下,他才仓促拿了过来。那是一枚三寸见方的大玉,雕镂出精细的纹路,用金线敷描上去,是一只昂首欲飞的金凤凰。他的手摩挲着这只金凤凰,觉得它好像在发烫。
    “在下……”
    “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她道,“你又要说,你何时想走,自己会走,是不是?可本宫不是个受得住这种要挟的人,你知道的。”
    他不言语了。
    “你为本宫夺得了夏国一半的土地,用来报那一命之恩,足够了。你若再耽留不去,本宫只会怀疑你。”她说得如此直接,目光剥落出两人初遇时冰冷无畏的色泽,“何况范将军见到你在,也不会高兴。”
    听到最后一句,他的眼神变了。
    “他路上同本宫说了。”徐敛眉朝他笑了一下,“他希望本宫将你调到外郡去。”
    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破绽。
    “在下明白了。”许久,他道。
    “也不知下回相见,是何情状。”她仿佛感叹地说道,“你若留在丰国也罢了,你若去了别国,我们难保不会兵戎相见。”
    这是隐隐的威胁了。
    她负手在后,目光望向那条小道。密密匝匝的树林青白交错,犹如骸骨堆叠的原野。他沉默地背起了包袱,收好那枚玉佩,随她的目光望去,声音哑了一些:“殿下如何知道此路可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微微一笑,“这世上何路不可走?先生当初走遍了南北西东来到徐国,不也是这个道理?”
    他静了静,“殿下教诲的是。”他朝她拱手,深深地拜了下去,“多谢公主两年的栽培。”
    “彼此彼此。”她笑道。
    今日她笑得尤其多。他想多看一会,又怕唐突,总是只能匆匆而贪婪地掠过。她的笑容是如此志得意满,连和蔼语气都像是高高在上的施舍。可是他也知道她不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也许是世上最难看懂的那一类女人。
    他往她所指的那条小路走去,感觉到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背脊上。他其实不相信她的说辞,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绝不是她随便指来的。但又好像没有必要再问了。所有的问题,都已经在她那最后一问里失却了意义。
    你当真觉得,本宫嫁给范将军,会快乐?
    因为他没有回答好这个问题,所以,她放弃了他。
    ***
    男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她转回身来,雪还是一样的雪,鸿宾满眼担忧地凝望着她。
    她低笑道:“怎的,舍不得柳先生?”
    鸿宾摇摇头,“婢子只怕殿下伤心。”
    “这是我早就答允了他的。”她径自往前走去,神容冷漠,“我嫁来范国,便是要为他开这条道路。”
    鸿宾咬了咬唇,道:“那您为何还要骗他说,这是范将军的意思?您一路过来,根本没同范将军说过话。”
    她顿了顿,朝前走去,“这不重要。”
    ***
    这一日傍晚,队伍入了繇都。范侯在最大的宫殿里设宴款待徐国公主,也即他未来的儿媳。
    侯夫人与世子显然坐立不安,而范瓒沉默寡言,偌大的宴会,反而只有徐敛眉一个人言笑晏晏。范国君臣见她如此,都不由得想,这个女人如此大气,怎么在列国间玩起手段却是心机反复?
    她真是个光彩夺目的女人。范侯知道她曾让申公父子反目,心里提了一万重戒备,却还是抵挡不过她柔和的一笑。其实那只是一种错觉,范侯也知道,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是柔和的?可偏偏她这样对着他笑的时候,就会让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只有自己是特殊的。
    他又看向范瓒,然后不出意外地,在自己儿子的眼中看见了深深的迷恋。近乎绝望的迷恋。
    此距大婚已只有半月,十分仓促。徐敛眉住进了范国王室在都城内的一处客邸,范瓒派人来向她递话,表示抱歉。这一场大婚,恐怕会成为她所经历过的最寒碜的大婚。不管是丈夫的头衔还是国家的规格,都比不上她过去的四次婚嫁。
    她同来人说:“告诉范将军,本宫不在意这些。”
    天晴不过数日,又飘起了雪。一片片雪花大而粗硬,在空中随狂风呼卷着,每一颗晶莹都丝缕可辨。她倚着紧闭的窗,听燕侣给她念徐国传来的文书,雪雾拍在窗上,模糊了小院里的风景。
    忽而,迢遥的天际传来一声鹰唳。
    她的目光一动,抬手制止了燕侣的声音,仰头便看见了那只鹰,通体玄黑,身姿矫健,径自从风雪低空中飞出了她的视野。
    “这国都里也有鹰?”她微微皱眉。
    范国人莫非好战到这个地步,要将战鹰带到家里来?
    燕侣随口道:“殿下瞧见鹰了?婢子听闻范将军在徐国时就养了几只鹰的,上战场都不离身。”
    她转过头,竟尔有些迷茫,“什么?本宫不知。”
    燕侣也睁着眼睛回看她,好像公主不知道驸马的爱好是件很奇怪的事。
    “那不是普通的鹰。”公主一反常态地补充道,“那是战场上用于传令的苍鹰,还可与主人一起杀敌。这种鹰,一般的熬法是熬不出来的。”
    燕侣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严重,抬头看她,她面无表情,瞳孔深黑。
    她又站了片刻,忽然道:“燕侣,你去一趟范将军府上,看一看他的鹰。”
    “是。”燕侣点了点头。
    她却又转身走到床边,从枕下拿出了一包香囊,递给燕侣,“将这个也送给他吧。”她低声道,“说不得……也许本宫错怪了他呢?”
 第7章 爱憎难
    正月初一,范侯庶子迎娶徐国公主,满城为之空巷。
    但这样热闹喧阗的场景她已经历了许多次了,以至于看着车外涌动的人潮,心中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而已。大婚的仪式自昼至夜,她披着厚重的大礼袍服在雪中行那繁琐重复的礼节,也不觉疲倦,更不觉新鲜,这样就被送进了宫中去。
    男人们在前殿饮宴,她一个人坐在后边的寝殿里,看那红烛一截一截地烧残下去。
    如果不是她,范瓒恐怕还得不到这宫里的一个殿。
    她也不甚在意这些。他既成了她的丈夫,她总不会让他在自己国中还抬不起头来。两国既然联姻,徐国自然会支持他夺位,徐国的财力人力都比范国强太多,甚至连发兵都用不上。
    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她来成亲,本不是为了守寡的。她过去几次嫁人,她承认,她用了计谋,可是其中又有那么几次,她原本不需要杀人的。
    可是那些男人,口口声声说着爱她,说着会对她好,说着没有她便不行,这样类似于承诺的话;转过身便又忘记了。
    最后却反而是她,在列国间落下了一个冷血绝情的名声。
    不对的,她想。这不公平。她从来没有对这些男人承诺过什么,她也就从来没有背弃过承诺。她说要嫁,她便嫁了,她只是从来没有说过爱他们。她一直知道自己的婚嫁都不过是买卖,她从不讳言这一点,可这些男人却总要用什么情啊爱的来装裱这些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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