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41章


东边的一大片杂木林,已没了刚来时见到的那种独特的鲜烈色彩,成了一片常见的淡褐色。但枝头顶端已隐约可见冒出的嫩芽,多少让人感觉到早春的气息。
  进入2月中旬,稻本和吉武来探望,恰巧小仲身体状况不好,没能好好说话。他的左侧胸积水又有发展,呼吸困难,还不停地吐出像气泡一样的痰。
  梅野将硅质胶管插入他的胸腔,从中抽出300毫升胸腔积液,这样,小仲的呼吸才轻松了许多,但咳嗽和痰还是没有减轻。
  右侧腹部的疼痛也慢慢变得厉害起来,得敷上添加了麻醉剂的膏药。这个方法虽然有害性较小,但效果也差强人意,最后不得不代之以持续进行的皮下注射。用带泵的注射器,慢慢地将吗啡推入腹部的皮下。吗啡一起效,人就会觉得口渴,浑身痒痒的,不知不觉地,疼痛感也消失了。身子会觉得如同浸泡在温水中,人渐渐地昏睡过去。
  2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稻本和吉武又一起来探望小仲。因为有过上次的经历,这回稻本走到床前小心翼翼地问:“小仲先生,今天的感觉怎么样?”“那次梅野先生给我开了利尿药,现在几乎没什么胸水了,倒是小便多了起来。因为怕麻烦,他们又给我装上了导尿管。”
  小仲苦笑着指指挂在床边的胶袋说。
  “啊,小仲先生,这玩意儿你不嫌弃啊?”
  稻本半开玩笑地问。陪着一起走进来的护士长笑着说:“现在他什么事都能积极面对了,说是只要方便,用什么都行。”
  “嗬,还真的变了啊。”
  “嗯,你看,小仲先生现在的表情也比以前沉稳多了。”
  吉武好似松了一口气,笑着对稻本说。
  “我也觉得是呢,心情有了什么变化?”
  “没什么了不得的事,我也算是精神上有了点成长吧。”
  难道是吗啡的缘故?小仲用平缓的口气转而询问护士长:“这安养院有没有诸如病人交流会这样的活动?”
  “有啊,像小型演奏会啦跳蚤市场啦什么的,不过参加的都是些身体状况不太好的人。”
  “安养院嘛,也正常。不过,稻本女士,你们搞的那个赫拉克勒斯之会实在不错,一开始我还觉得这些活动毫无意思,其实这是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虽然我只参加过一次交流活动,但受到的鼓励不小。”
  “谢谢,听你这样说我真是很高兴。”
  “我说的是真心话,可不是什么恭维哟。”
  见小仲这样辩解,吉武故意使坏说:“那你一开始不是说我们的活动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做了点善事后沾沾自喜吗?”
  “话是这么说,可我现在改变想法了呀。说实话,我真的是幸亏有你们的帮助。还有,我近来发现了一件好事,那就是随着病情的发展,虽然身体日渐虚弱,但我的恐惧感受能力似乎也变得迟钝起来,所以也不像以前那样怕死了。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
  “这倒是一大发现。”
  “是啊。”
  稻本和吉武微笑着点点头。那是一种放心和凄惨掺杂在一起的笑容。
  “从这里的病人身上你可以学到许多东西,大家都是面对现实活得很精彩。对了,我给你们拍张纪念照吧。”
  护士长拿出平时一直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数码相机,让小仲站中间,稻本和吉武站在两侧。从拍出的照片看,小仲似乎正微笑着注视着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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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23日,星期六,下午1点。
  森川来到代代木JHK广播中心的GT-510演播室。
  在进口处,活动导演递给姓名牌后,向他指点了落座的位子。参加活动的共有30人,医患两方各占一半。听众座席共有三排,森川在安排医疗方落座的区域找了个中间位子坐下。
  待出席人员全部到齐后,导演便宣布了几个注意事项,比如发言要举手,不能打断别人的发言,发言时间控制在30秒至60秒之间,等等。他还提醒说,因为会后还要对内容进行编辑,所以请大家不用担心说错话或说漏话。这引起了现场一片笑声。
  讨论会分两个环节,先是活动的嘉宾进行讨论,然后是台下的参加者发表意见。节目播放时间是一个星期后的3月2日晚上7点半。
  导演说完后,接替上场的主持人便满面笑容地向大家打招呼,然后进行简单的彩排,最后以“这样的气氛正合适。诸位都很能进入角色的嘛”这一略带恭维的话结束退场。森川扫视了一下四周,心里感到一阵轻松——有这么一些人参加,看来自己不发言也过得去。
  “现在请嘉宾入场。”
  女导演助理话音刚落,四位嘉宾便鱼贯而入。他们分别是癌症医疗中心的主任、女评论家、护士协会理事、临床心理专业的大学教授。助理调整了一下台上的照明,在确认各项程序的准备工作都正确无误后,导演便高喊一声:“预备——开始!”
  主持人宣布讨论会开始,对嘉宾一一作了介绍后,嘉宾们便从各自的角度介绍目前癌症医疗情况。
  在随后的讨论中,森川渐渐感觉自己与这些嘉宾在认识上的差异。在这里,观念性的理想主义占了上风。比如,医生应与病人的心情和谐共鸣;即使到了晚期,癌症病人仍应维持自己的生活,等等,全是些华而不实的漂亮话。愈到后来愈将问题变得错综复杂,癌症治疗的难处被不断放大,最后将难题逼入了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的死胡同。
  嘉宾讨论环节之后,主持人便转向台下参与者。
  “好,接下来,让我们听听台下听众们都有些什么看法。”
  听众席上有五六个人举起手来。主持人让一个30多岁的瘦个女子先发言。
  “我两年前被诊断患了肺癌。当时医生说过的话我至今忘不了。那时我是因为咳嗽、有痰去看病的,没想到医生一照X光就说十有八九是癌。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听了医生的话,眼前顿感一片漆黑。”
  这番冲击性的话引起了全场一阵骚动。人们讨论起该以何种方式将癌症病情告知病人。这一讨论快平息时,一位年轻的放射技师举起手。
  “在日本,体检和诊病动不动就会用到X光机,由此引发的癌症病例正在不断增多。希望医生为病人开X光检查单时要慎之又慎。”
  会场再次骚动起来。对此,嘉宾中的癌症医疗中心主任回应说:“确实有一定的危险性,但不做X光检查医生无法作出诊断,很难啊。”
  森川想,自己是不是应该也说上几句,但他又拿不准该说什么好。
  听众席上,一名中年女子诉说了她护理癌症晚期丈夫的经历。
  “当医生说已无法治疗时,那种打击……”
  这话顿时激活了森川脑海里的某个记忆片段。一名胃癌病人怒喊一声“这话等于是说你可以去等死了”后冲出了门诊部。病人紧绷着的脸、自己的困惑和辩白,还有无可奈何的委屈心理,就像电影里闪回的镜头,一一呈现在眼前。
  那个时候,自己到底该说什么好呢?那个同样已无法治疗的肝癌病人,因为没有明确说明已失去治疗价值而被迫继续施以抗癌剂治疗,最后还不是只能住进监狱般的医院迎接死期?
  中年女子的话说完后,主持人接着说:“这确实是一个难题。也正因如此,近来informed consent开始受到人们的重视,也就是在治疗现场,病人家属须在清楚了解手术风险的前提下签署知情同意书……”
  informed consent,对这个煞有介事的英文术语,森川有种很深的被欺骗感。他鼓起连自己都想不到的勇气举起了手。
  “啊,这位,三鹰医疗中心的外科医生森川先生,请。”
  听见指名,森川定了定有点急躁的心情后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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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仲每天依靠皮下注射吗啡来缓解疼痛。体重再次跌入40公斤以下,手臂细到用大拇指和食指合起来就能握住,但他依然能用耳机欣赏保存在电脑里的各种乐曲。
  3月2日,星期六。这天小仲从一早起就觉得昏昏沉沉,直到傍晚才稍许清醒些。这是吗啡造成的蒙咙状态留下的影响,倒是精神还可以。星期六值班的护士长临下班前又来病房看了一下。
  “小仲先生,你终于醒了。晚饭想吃什么?”
  “嗯,给我个溏心蛋吧。”
  护士长从冰箱里取出溏心蛋,在碗里切碎。
  “谢谢。就放那里吧,我等一会吃。”
  “还是趁着冷却的时候吃一口吧。”
  护士长准备离开时,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啊,对了,今晚7点半有个癌症医疗节目,好像有介绍患者之会的活动。”
  “有赫拉克勒斯之会的吗?”
  “那倒不清楚了。”
  小仲用耳机听着音乐,脑子渐渐又昏沉起来。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支起身子,吃了溏心蛋,享受着味觉醇厚的蛋黄滋味。
  右侧腹部的疼痛暂时停息了,呼吸也比较轻松,不觉已过了8点。之前护士长说的节目不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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