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36章


  “痴呆王”一手端着酒杯,大言不惭。
  “可是,让病人满意,不就是医疗的本质吗?”
  生性淳朴的“登山男”话音刚落,“单身贵族”立即认真反驳道:“不,医疗的本质是对医学忠诚。如果医疗是为取悦病人的话,它就完了。”
  对此,森川也认同。
  “是的,如果仅仅是嘴上说着让病人高兴,医生就和专爱奉承拍马的人没什么两样了。”
  “奉承拍马这话说得有点重了。”“贤内助”说。
  “不,确有相似之处。还有称医生为医疗艺者的呢。”
  “痴呆王”瞥了一眼用自嘲口吻接住话头的“第三代”,然后戏谑地说:“说起吸引患者,大众媒体可说是功不可没,凭着一点捕风捉影的信息,就可扇起社会的不安情绪。比如对‘痴呆症’,就会提出‘早期治疗非常重要’。”
  “早治疗不是更有效吗?”“登山男”不解。
  “根本没什么可治的药啊。”
  “不是有多奈哌齐吗?”
  “有啥用?实际上这药可以说是一点儿用也没有的!哈哈哈……”
  “痴呆王”发出了几声冷酷的笑声。鱼菜之后,便是主菜炒鸭肉上桌。野味清香诱人,咬劲十足,大家吃得酒酣耳热。
  “说起来,我也有件苦恼的事要说。”
  主菜快上完的时候,森川说了一句。这话倒也不是特地要说给谁听。“不知如何解释,才能让已无治疗希望的癌症晚期病人明白并接受我的劝说。我也知道,病人都是想既然治病就要治到最后。”
  “这确实是个问题。”“登山男”应道。
  “如果真没治疗希望的,明确地说清楚不就好了吗?”心眼实在的“单身贵族”说。
  “我就是对一位胃癌病人说了实话,才引得他暴跳如雷,说我的话等于是在叫他去等死。”森川一脸不快地说。
  “还有这种脾气古怪的病人?”“单身贵族”没好气地问。
  “不过话说回来,患癌的病人心理都是纤细敏感的。”“贤内助”说。
  “要是我,就给他开点无关紧要的药蒙骗一下。比如‘表飞明’之类,就说是没有副作用的抗癌药,也能维持一段时间。”
  到底是精神科医生。“第三代”刚说完,“痴呆王”立刻接口说:“开整肠剂?镇静剂岂不更好,还有镇静的作用。”
  “那可使不得!蒙骗的话早晚要被拆穿,要是打起官司来,我们明显处于不利地位。”森川说。“那你说怎么办?使用有副作用的抗癌药?”“第三代”用挑衅的口吻追问。
  “那不行。”
  “那你什么也不做?”
  “也不行,因为病人坚持要治疗。”
  “你看,那不是左右为难吗?”
  森川不言语。“登山男”连忙打圆场,“整形外科的病人中很少有患癌的,但有时也会有骨肉瘤之类的恶性肿瘤。癌症晚期病人是很痛苦的,总会坚持要求治疗,说是治死了也不要紧。”
  “那你怎么办?”
  “我不治。明知会缩短病人生存期,怎么能开药方呢?”
  “你做得对。”“贤内助”深表同意。“单身贵族”也跟着语气强烈地表明态度:“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从医的目的本来就是延长病人的生命,而病人口中说的‘治死了也不要紧’并不是他的本意,只是任性而已。我们不能为他的一时冲动而听之任之。”
  “单身贵族”话音刚落,“第三代”端起酒杯,心有不服地说:“你有都立医院的后台当然会说这样的话了,像我们这样的私人诊所,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一个不慎,立刻就会背上恶名:那里的医生冷酷无情!这下可好,再没病人上门了。”
  “所以我才建议开镇静剂啊。~‘痴呆王”说,“如果假说是抗癌药会被说成蒙骗的话,那就说那是最适合你服用的药好了。”
  “那也总觉得……”
  森川仍是一脸愁容。病人找你看病是把生命托付给你,你能这么糊弄他吗?
  “前些时候正好在网上看到一件事。”“贤内助”平静地说,“网上不是有个叫‘告诉我!’的答疑网站吗,我在那里看到一个女高中生发的帖子,说是她40多岁的父亲患了直肠癌,后来癌细胞转移到肺部,发生了胸积水,在病痛的折磨下,身体越来越衰弱。医院已放弃治疗,现在靠服用姬松茸和其他酵素之类的东西聊以自慰。她询问,有什么办法可救救她的父亲。”
  “真可怜。”“登山男”叹了一口气,“那,答案呢?”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最佳答案竟然说是可用桑黄治疗。说是在韩国,这种东西被证明能治癌,还有报告证明能延长病人生存期。诸如此类,都是信口胡说。”
  “真过分。太会忽悠人了。”
  “也有靠谱的回答。比如有的说应该优先考虑如何缓解病痛,给予心灵慰藉;也有的说还是放弃无谓的治疗的好。不过这些回答都不受提问者青睐,第二位高分的答案是放声大笑,以提高免疫力。有的让我们看来近乎白痴的主意,对病人来说可能是见到了生的希望。”
  “不管怎样,病人总归有求生的希望。…‘第三代”说。
  “可是,与其让病人抱这种虚幻的希望,还不如早点让他知道真相,骗人的东西终究是骗人的东西,那也是为他好,不是吗?”“单身贵族”说出自己的想法。
  “但病人不认可呀,他就是不愿放弃希望,要求继续治疗。这是没办法的事。”
  “痴呆王”断言。森川陷入了思考,难道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餐后端上了草莓果子露冰淇淋,闲聊的话题也转到了他们新聚会常去的高级酒吧。森川虽然也插上几句,但越是谈得热闹,他的情绪越是低落。
  57
  小仲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竹之内告诉的检查结果让他如雷轰顶。一进屋,他就倒在了简易床铺上,衣服也懒得脱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房间里已经漆黑一团,他不知道天是什么时候黑下来的。意识又开始模糊起来。夜色在变浓,时间在流逝。
  小仲的脑中不时有怪异的影子飘来飘去。不断增多的癌细胞就像外星人一样吞噬着内脏。“侵入到小肠部位”这句话在逐渐膨胀,他感觉自己整个身体正在被癌细胞包围、吞没。肿瘤标志物检测仪上的指针,就像原子炉反应堆快被熔化时一样狂颤,而新发现的转移到肺部的癌细胞则如暴风雪中徘徊的幽灵,时时威胁着小仲。还有胸积水。
  不好的事情太多了,小仲一时无法找出哪一件事情是最坏的。随着NK细胞疗法的失败,所有的办法都已用尽。虽然还有民间疗法、替代疗法什么的,但他根本就不想再去费心打听了。什么奇迹般恢复,这种骗人的信息真的是太多了。
  剩下的唯有“绝望”两字。
  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消失了。
  小仲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屋子里亮了,又黑了。奇怪的是,他不想上厕所,既不饿也不渴。不时咽一下唾沫,凸起的喉结便上下滚动,似乎在嘲笑,你还活着?
  不想受苦,现在就这个愿望。呼吸好难受,是胸积水增多了?肺里积水,就像溺水一样。难道我要在这屋子里溺死,孤零零的,身旁没一个人在?
  快来救我啊……
  小仲满头大汗地睁开眼,屋子里天光微明。
  别慌,只是梦魇而已。这样下去我会疯掉,不能躺着不动。小仲下床,像条青虫一样匍匐着来到厨房,然后扶着柱子直起身,拿起桌上的一瓶威士忌,仰起脖子喝了起来。浓烈的酒精烧灼着喉咙,他呛了一下,随即便是从未有过的汹涌呕吐。
  “啊喔,喔……呜喔,喔……”
  那声音如同野兽临死前发出的阵阵哀号,肚子则像一块镀锌铁皮在上下起伏。小仲口里吐着胃液,一骨碌从椅子上滚落在地。就在仰面躺下的瞬间,他感觉裆下有温热的液体流出。尿失禁了。他连忙脱下裤子,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浸透裤衩的尿液是从未见过的深色,是血尿。尿液散发的铁腥味刺激着鼻腔,又引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干呕。
  小仲发疯似的抱着头在地板上打滚。手肘猛地撞上桌腿,让他稍稍回过了神。他扶着椅子站起身。为逃避恐惧,他再次大口猛喝威士忌。咽下的酒液又顶上喉咙,从鼻腔里喷出来,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猛喝。心口窝火烧火燎的,就像吞进了一颗灼热的铁球。
  脑袋晕晕乎乎的。厨房的地板忽地像个弹簧装置竖了起来。他拍打一下脸,才发觉是自己倒在了地上。眼球翻转,眼前呈现的是黑红色风暴一样的黑暗。这是我脑中的景象?那是一种暴风骤雨后天地混沌、深不见底的黑暗。那是我吗?
  让我死吧!
  心头的一声呐喊后,小仲再次失去了知觉……
  猛然醒来,原来是半穿在身的裤子口袋里手机在振动。
  小仲摇了摇头,按下了通话键。
  “小仲先生吗?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啊,是稻本女士?”
  对小仲费劲挤出的几个字,稻本马上就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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