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31章


为不让吉武看到自己,小仲连忙背过身去。他跟着其他志愿人员的引导,在最后一排找了个座位坐下。
  人到齐后,稻本便上前致辞。
  “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参加这次聚会。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次相聚了,因为是圣诞节,我们做了精心的准备,请大家畅怀玩乐。接着,我要向大家介绍参加今天活动的新成员小仲辰郎先生。”
  毫无预兆地突然被介绍给大家,小仲顿感脸上火辣辣的。在场的20多人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看着他。小仲想取下墨镜,但他的固执劲立刻占了上风:这时候取下墨镜就是认输。最终他只是抬起屁股欠了欠身作罢。他看见吉武也朝这里看了过来,但无法看清她是怎样的表情。
  活动的第一个节目是小提琴和钢琴的小型演奏会。身穿藏青色礼服的小提琴手开始正式演奏一首首曲子。从舒伯特的《万福玛利亚》、巴哈的《郭德堡变奏曲》,到《红鼻子的驯鹿》等,都是亲切熟悉、适合圣诞欣赏的曲子。
  接下来是一位男志愿者扮演圣诞老人,给大家分发圣诞礼物。
  “哦——哈哈哈。”朗朗的笑声让人听了有点难为情。这应该是位还很年轻的毛头小子吧?上了点年纪的女志愿者连连叫道:“扮得还真像!”“加油!”小仲打开得到的礼物,一看,是个立式相框。
  下面的节目是分组交流。在志愿人员的参与下,五六个人一组聚在一起交谈。稻本安排小仲加入一个男女各三人的小组。吉武被分在另一个小组。小仲想,还是和她打个招呼吧,但随即,那股无聊的倔强劲又上来了:刚才稻本已介绍过,她应该知道自己也在这里,那就应该由她主动来和我打招呼。
  在被围成椭圆形的椅子上一坐下,稻本就要求各人做自我介绍。小仲干咳了一声后,用嘲讽的口吻说:“我是两个半月前医生判定只有三个月可活的小仲。”
  他原本想,要是有人发笑的话,就回以一句“这不是件好笑的事”,但结果谁都没笑。同组的人中,其他两个男的,一个患肺癌,一个患直肠癌;三个女的分别患的是肝癌、乳腺癌和脑瘤。患脑瘤的女子只有26岁,患乳腺癌的女子也仅40多岁,癌细胞都已经转移到骨头,现在靠吗啡止痛。
  “最最担心的事就是检查时发现复发了。”
  “怕副作用而停止治疗也是件恼人的事。”
  “我最怕的是吗啡止痛也没用了。”
  小组交流不设主持人,以杂谈的形式进行。稻本也尽量不插嘴。
  自称已76岁的肺癌病人微笑着说:“我已动过三次手术,整个左肺被摘去了,是名副其实的‘片肺飞行’(单引擎飞行)。刚开始时上个厕所也气喘吁吁,后来反复进行上下楼梯训练,才慢慢好转,现在登上二楼不成问题。这说明即使上了年纪,只要坚持锻炼,还是有效果的。”
  “我切除肝脏只有两年,现在就担心会复发。听说复发的话会出现黄疸,所以我每天早晨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眼白。有时候因为睡眠不足眼白有点黄,我就心神不定了。”
  对这位60多岁女病人的话,大家深有同感。小仲也不禁想起当年手术之后担心复发的焦灼心情。听着其他各种他也曾有过的体验,小仲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当被告知患了乳腺癌时,我脑子一片空白。而且癌细胞已转移到骨头,无法手术了。我一下无法接受,正在不知所措时,那个医生却催我快走,说是后面有病人等着看病呢。那个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好悲催。”
  “没人性的医生。”
  小仲不由得叫了一声。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受此触动,小仲略微激动地说起了自己的经历。
  “我也遇到了缺德的医生,遭到了最无人性的对待。当抗癌剂已无效果时,那个医生说,没法治了,你还是想做啥就去做啥吧。有这样说话的吗?既然被告知只能活三个月了,那我还能做什么爱做的事呢?那个医生还年轻,一看就是个令人讨厌的臭知识分子。摆出一副自己并没什么恶意的态度,却从不考虑病人的感受。现在,这个医生恐怕早就忘了我的事,正过着他轻松自在的日子吧,可我却忘不了啊。你已经没法治了,这个说法不等于在说你可以去死了吗?”
  “是呢,我也碰到过这么说话的医生。”
  “为什么这些医生都不体谅病人的感受啊。”
  乳腺癌女病人和直肠癌男病人先后说道。小仲一激动,把后面发生的事也说了出来。在大学附属医院做第二次诊断时,因为治不了而不被接受;到抗癌药物治疗专科医院去治疗被当作获取论文数据的实验品;因受不了副作用折磨的痛苦要求中止治疗却被赶出医院;现在正在私人诊所接受免疫细胞疗法,不得不付出高得惊人的治疗费……说着说着,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
  “过了新年检查,就等最后的治疗结果了。”
  大伙儿听了都一脸真诚地点着头,没有一个人是只说说宽慰话、给点口头鼓励就算了的。这让小仲真切地感受到,受癌魔折磨的并不是他一个人,大家都在忍受着相同的痛苦。他禁不住流出了眼泪,摘下墨镜用手去擦拭。但是,越是想忍住,眼泪越是不争气地流出来,紧咬牙齿也没能止住感情爆发,以至最后呜咽出声。他能感觉到大家都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先前遭受的痛苦、悲伤、绝望和委屈,现在都像暴风雨一样,在脑海里呼啸、翻腾。小仲埋首放声痛哭。那是一种感情终于得到宣泄的痛快心境。
  哭了一阵后,他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稻本悄悄地递过来手帕,小仲轻声道谢后擦去了眼泪。他把墨镜放进胸前口袋里,因为觉得没必要再戴了。
  小仲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吉武正朝他看来。他满怀真诚地点了点头,随即就有一种附体邪魔退去的感觉。吉武踌躇了一下,也连忙点头回礼。
  分组交谈超过了预定时间,稻本宣布节目结束。
  “接下来,让我们一齐高唱那首结束时常唱的歌吧。”
  小型演奏会上弹钢琴的女子开始用力奏出歌曲的前奏,是《给我翅膀》。这首歌小仲并不陌生。活动开始发给的节目单上写着歌词。
  ——现在,我的愿望若能实现……
  小仲满怀真情地唱着,心情之虔诚,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唱到低音部分时,他和大家一起用力唱出声来。除了生气发怒以外,他已有好多年没有这样尽情放声了。这么一想,小仲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合唱之后,大家用掌声结束了晚会节目。人们依序朝门口走去。在等待接送大巴到来时,小仲走近吉武想寒暄几句。
  “好久不见,最近可好?”
  “嗯,谢谢。真的是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吉武不好意思地耸了下肩膀说。
  “今天真高兴,多亏稻本女士的周到照顾。”
  小仲原本是想婉转地向吉武表示歉意,但话一出口又觉得说得不妥帖。吉武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是还在生我的气?不像,似乎是在为什么事为难。
  奇怪。
  突然,小仲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想起刚才那个一脸死相的老人。
  “吉武小姐,你看我人怎样?”
  小仲竭力稳住声音问。
  这一问出乎意料。吉武仰起脸,闭上眼睛,但旋即又挤出了笑容。
  “那个,看起来气色很好啊。”
  小仲顿觉脚下的地面在开裂,身子像被阴冷的黑洞吸住似的往下坠。
  48
  “今天可是平安夜,唉,真不走运。”
  森川叹了一口气,在外科病房走廊上走着,他身后跟着手推护理小车的护士。
  “别发牢骚了,认真工作吧。休息天上班,我们也是一样。”
  今天值班的工作从为病人换药开始。
  “早上好!”
  一走进大房间,就得用开朗的声音向病人打招呼。胃癌、S形结肠癌、直肠癌、胆囊癌,病房里住的全是癌症病人,这世界似乎除了癌症以外没其他的疾病了。森川忙碌了近一个小时后才回护士站休息。
  “听说森川先生的女儿长得很可爱啊。”
  一位较年长的护士用讨好的口吻说。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嘛。”
  旁边两位护士也跟着附和:“叫可菜是吧?”
  “听着名字就好萌啊。”
  “你们知道得可真多啊,要不要看看照片?”
  森川掏出手机,亮出待机画面。
  “哇,好可爱!”
  “长得像先生呢。”
  “还有视频。”
  启动视频。屏幕上播放出可菜在花坛边追逐鸽子的情景。
  “这是在哪?”
  “我家附近的公园。”
  “这样可爱的孩子,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着七嘴八舌的赞扬声,森川的心情好似“阴转多云”。
  “我在医局办公室,有什么事联系我。”
  回到办公室后,他打开电脑,用游戏和浏览网页消磨时间。
  午饭时间到了,森川没换下白大褂,在院内的便利店解决了午餐,顺便为护士们买了提拉米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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