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医

第22章


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一下。”
  床边,病人年轻的妻子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先生,您今天和内人说了什么话?”
  森川已不记得说过什么特别的话。下午在走廊擦肩而过时,因为对方向他低头行礼,请他多多关照,他才轻轻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不要紧啊,你丈夫属于早期的,手术之后连化疗都不用做。
  他原是想安慰鼓励她一下,没想到对方竟露出奇怪的表情,随即脸色变得苍白。当时森川只感到有些奇怪,但转而一想,大概是担心丈夫手术的事,也就没放在心上。
  “其实,我没把患癌的事告诉内人。”
  森川不由得“哦”了一声。竟会有这样的事?
  病人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因为内人天生爱多想,怕她担心,我只说是胃溃疡。后来她从先生那里听说化疗什么的,才知道是癌。”
  在20年之前,常常是病人患了癌症,只和他的家属说,而不让本人知道,可现在医生有告知的义务,除了特殊情况外,一般都应告诉本人。所以,胃镜的检查结果一出来就立刻告诉了这个病人,可没。想到他竟瞒着自己的妻子。“是吗?还真没想到这种情况。”“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事先没有和先生打过招呼。只是,内人现在说她总是心神不宁,所以想请先生来和她解释一下。”
  “所谓解释……”
  “就说我的癌症是早期的,有95%的治愈率,你不用担心,就这句话。我说的,对她没用。”
  “明白。夫人,别担心,你丈夫的胃癌是早期的,一定能通过手术治好。”
  森川和气地说。病人的妻子用手帕按了按红肿的眼皮,颤颤地说:“可是,还有5%的病人是治不好的吧?我担心的是这个。”
  森川想说“没问题啊”,但这话是能轻易说出口的吗?一时间他竟不知如何回答。
  庆幸的是,病人立即接过了话头。
  “哪有什么事情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人做的事都有不确定因素,说95%,就是考虑了这种可能性。”
  “嗯,对,真是这样。”
  “所以,我说你不用担心。”
  可病人的妻子在表情上没有一点放松的迹象。病人开始不耐烦了。此时,森川想再劝说几句,但终究没有开口。早期胃癌实际上还是有复发的可能。他又想起那个咆哮“这不等于让我去等死吗”的病人。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让这个病人的妻子放下心来。森川心里开始焦躁起来。可他越是焦躁,病人的妻子越是不安。森川只得闭上眼睛,怀着一种准备跳崖的心情说:“别担心,你丈夫肯定有救。”
  “听见了?医生都这么说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沉默了几秒钟后,病人的妻子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听见了,谢谢。”
  说完,她又突然抬起头,直视森川,提高嗓音说:“森川先生,请您一定要治好我丈夫的病。我家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才两岁,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呀……”
  说完,她将脸埋在了手帕里。
  森川一字一顿地说:“请放心。你丈夫的癌是早期的,不可能复发。我一定把这次手术做完美,别担心。”
  这一席话说出来居然十分顺溜。是不是越过了一定的界限,就会什么都不顾了?
  离开病房,森川仍是心有余悸。万一这个病人以后复发,那我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吗?
  地雷到处都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踩上了。
  31
  右侧腹部又是一阵疼痛。
  你想忽视它,它还是疼。每吸一次气,肋骨内侧就抽疼一次。按压,轻抚,尽可能轻微地呼吸,没用,还是疼。
  小仲每天都在和癌魔作斗争。在竹之内诊所听了如何在家疗养的指导后,他现在尽量为自己补充营养,保存体力。精神上的安宁是必不可少的。要忘记癌的存在,尽可能让心情愉快起来,这样才能够提高免疫力。可那个痛偏偏时时来提醒你,让你意识到癌魔的存在。究竟该怎样才能让心情愉快起来呢?
  星期六下午,小仲正在卧室里躺着,门口的铃声响了起来。
  “门没上锁呀。”
  小仲费力地支起身子靠在床上喊了一声。为省事他现在门都不锁了。
  “你好。身体怎么样?”
  进屋的是赫拉克勒斯之会的稻本。怎么又来了?小仲一脸不快,可稻本还是笑吟吟的。
  “今天吉武有事走不开。”
  “那,你是一个人来的?”
  他并不欢迎她来,只是想,说说话或许多少能解解闷。
  稻本客气地端坐在榻榻米上。
  “身体感觉怎样?”
  “不好啊,这里痛。”
  小仲苦着脸摩挲着右侧腹部,“身子感觉沉得很,不想吃东西。脸色一定很难看吧?”
  “还行,比上次好。”
  “你骗人。”
  对小仲粗鲁的口气,稻本还是不改笑容。
  “你今天有什么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想来看看你有什么难处需要帮忙。”
  难处?有啊,就是这癌魔。你有什么办法吗?这样想着,小仲一脸不快地扭过头。
  “小仲先生是一个人生活,对吧?那吃饭什么的,怎么弄呢?”
  “便利店买,或自己做呀。”
  “我们赫拉克勒斯之会有家政妇派遣业务,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除了做饭,还包括清扫和洗涤等杂事。”
  “眼下不需要,这点事情自己还能做。”
  “哦,那也不要太勉强。再说,还得考虑一下今后的事。”
  今后的事?小仲朝稻本瞪了一眼。是说毛病恶化了动不了,或者躺在床上快死的时候吧?
  小仲的怒气在扩散,但都被稻本的笑容挡了回去。这是个现实问题。身体状况变坏后,一个人吃喝拉撒都成问题,可谁来帮你?没个影儿。
  “你说的那个家政妇,怎么个请法?”
  “可以先加入护理保险。一般要求是65岁以上,但像小仲先生这样,不到65岁也可以。”
  接着,稻本约略介绍了一下护理保险的构成。她虽没怎么明说,但意思就是癌症晚期的病人,即使不是高龄老人也可以加入这个保险。
  “也就是说,先向政府部门申请,得到批准后再找保险经纪人咨询?”
  “是的,得到批准后,可找我咨询。”
  “找你?你也持有保险经纪人资格证书?”
  “没错。”
  稻本从皮包里拿出名片,脸上露出职业式的笑容,递了上去。名片上印着“NPO法人·赫拉克勒斯居宅护理站·代表”字样。
  小仲一边比对着名片和稻本本人,一边心里寻思开了。这个女人登门造访,是不是来推销护理保险的?虽说是NPO法人,可谁知道非营利到什么程度呢?她需要人工费吧,亏本的话怎么维持经营呢?
  小仲故意用粗暴的口气问:“你是想在为我介绍家政妇这件事上赚一票,是吧?”
  “你这是什么话?”
  稻本一下睁大了有些下垂的眼睛,不住地摇头。
  小仲毫不放松地继续追问:“那你上门找我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那是我在听了吉武介绍之后,觉得自己也许能帮你些什么。刚才家政妇的事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道歉,请忘了它吧。我们赫拉克勒斯之会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活动,比如有倾听志愿者的活动等。”
  “倾听?”
  “是的,就是志愿者倾听癌症病人的诉说。还有集体福利工作、上门访问等。”
  “就光倾听?”
  “是的,只是默默地倾听,不提什么建议。让病人诉说,可以让他情绪稳定下来,有的病人还能因此获得力量,从而踏出新的一步。”
  “开什么玩笑!”
  小仲突然大吼一声,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有那么大声。稻本更是双眼圆睁,露出比刚才还要困惑的神情。他对这个一脸善相的女人格外生气起来。
  “来到癌症病人的身边只是默默地倾听他的诉说?患了癌症濒临死亡的人,他内心的痛苦可不是那么简单啊。只是听听说话,就能明白我的心思?省省吧!”
  “我只是想为癌症病人助上一臂之力,真的。”
  “这可是很过分的事。我知道你的目的,还不就是为了满足自我需要?自以为在怜悯我们这些癌症病人,还伸出了援助之手,其实不过是为自己的善行陶醉一番而已。”
  小仲忘了克制,越说火气越大。以前的往事也闪现了出来。年轻的时候,他一心想为生活困顿的人,为受痛苦折磨的人寻找出路,还参加了社会实践活动。可是,聚集在一起的那些人,几乎都是光说不练的伪善分子。他们戴着慈善的面具,借施善之名,行满足自我显示欲之实,没有一个人是怀着一颗纯粹的善心投入其中的。他们只是利用受苦的人来满足自己的需要。稻本这个女人也是一丘之貉。
  稻本颤动着嘴唇,一脸无辜地喃喃:“我丈夫患癌离去的时候,我想着该给他打气鼓劲,可他也说我不理解他……”
  这下小仲想起来,她的丈夫是患肾癌去世的,于是心头掠过了一个邪恶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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