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栽杨木绕天涯

一切都好安静，心跳、手表的滴答声都可以听见，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却像过了很长很长。
    林木杨笑着吐出一个眼圈，习惯性的眯着眼，等他张大眼睛时，琥珀色的瞳孔似乎也放大了些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淡淡的开了口。
    ‘凌，我妈已经没了’
    那些白烟飘舞升腾最终化进了空气里，和着邱凌身上残留下的沐浴液香气，配上那人身上淡淡的Kenzo香水味，一切都变得暧昧又迷幻。
    邱凌无法置信的在脑中重播了几次那句话，久久不能给林木杨一个回应。
    ‘刚去美国一年多吧’把手里的烟头碾碎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支，就是知道邱凌总会在他点烟时轻皱一下眉，他也不得不借用尼古丁的力量说完下面的话‘所以我才没和你联系的，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从这件事里出来，毕竟她就死在我面前，前一秒还笑着叫我’
    那时自己的父母、林家的叔叔总有做不完的工作，他便天天去林妈妈那里蹭饭，和林木杨同吃同住。可时间太久，邱凌已经不太记得清林家妈妈的长相了，记忆中和林木杨很像乌黑的长发、总是笑着，应该是很美的人，是做饭很好吃、对自己很耐心，很温柔的一位女子。
    原来真的发生了很多……
    ‘把我们接去美国前，那老头子就被选进了当地大学的一个实验项目团队，忙得很久都不回家，连借机都是别人代劳的。我妈就天天在那陌生的大房子里等啊盼啊，那时我们半句英文都不会，除了彼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优雅的吐出一个烟圈，继续‘后来老林就请了个中国留学生来照顾我们，那人不错，会教我们说英语、帮我们处理一些入学手续之类的文件，还教我们怎么去超市购物，偶尔还会做几道当地口味的饭菜，周末会带我们去公园野餐……他和我妈就这样相爱了，即使相差7岁，即使我妈已经嫁了人’林木杨顿了顿，又喝了口水，冲着邱凌笑了一下‘其实我特理解我妈，老林只知道工作从小我都很少见他，比起来，那人更像一个丈夫，我所有想和爸爸一起做的事都是他为我完成的。有一天晚上，我妈突然抱着我说对不起，说等以后我爱上一个人就会知道，以往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所有的美丽词汇都不及那人的万分之一。那些身份地位，一切条件都不再足以形成阻挠，你会一心只想着他，除了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后来呢？’还是决定给那人一些回应。
    ‘那天晚上她就和那人一起私奔了，还带着我。你能想象吗？一个以丈夫为天，连抱怨都不敢只会安分等待的女人居然会去私奔，大概她一生的叛逆都留给了那次。说是私奔其实像是去度假一样~没有计划没有方向，只是开着车沿路狂奔，彼此陪伴。我们到一个地方就玩上一两天，玩够了继续前行’林木杨带着笑回忆着，仿佛那一段旅程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后来我们到了马里布，我妈突然说她不想走了，就决定在那找个地方住下，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海，那的景色真的美极了。我们三个人每天会到沙滩上散步、看日落……一天晚饭后他们租了两辆自行车，准备从住处骑去海边，那人就在前面骑着载着我，我妈骑着另一辆在后面追着我们……’将最后一支烟碾灭，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十指相叠，挡住了口鼻。又过了几秒林木杨终于放下手吐了口气‘一个不长眼的司机冲出马路把我妈撞飞了，我看着那人抱着她满身是血，像落日时的晚霞红的扎眼’轻描淡写，林木杨就这么笑着，甚至用着像是说笑话般的口吻‘等老林赶到医院，人早就没气了。而那时已经是我们离开家的第十六天……大半个月他居然都没发现自己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更不要说是发现我妈早就爱上别人了，凌子，你说他可笑不可笑，简直笑死我了’
    ‘嗯’揉了揉眼睛，眼泪还是找到机会夺眶而逃。
    八年，邱凌每天沉浸在爱的甜蜜幻想里，唯一的苦楚也无非是不能相见的暂别，而他，林木杨却真真切切的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他回来了，自己居然只知道埋怨他却从没听他倾诉过。邱凌觉得自己真是差劲极了，无论是同学、朋友、同居人他都太不称职，还有什么脸面去说喜欢他，这是太不够格了。
    ‘你别哭啊’用那双大手揉了揉邱凌的头发‘你知道我最怕你哭了’
    ‘没哭，是烟熏的，太呛了’
    ‘是的，你不抽烟，不该在你面前抽的’看了看烟灰缸，原来刚才自己已经抽了这么多‘以后我都不会再在你面前抽烟了，我保证’
    ‘不用，没关系的’自己果然没有爱他的资格，不能为他分忧反而还让他为自己担心着。在林木杨最难熬的那段岁月里是香烟和酒安慰着他受伤的心，他们已是最亲密的‘挚友’，而自己什么都没为他做，怎么能再要求他们绝交。‘你抽你的，没事的’
    ‘那好，以后你同意我了我再抽，你快别哭了。要让别人看到你一大老爷们穿这样坐床上还哭哭啼啼的算怎么回事啊，多不好解释’拿起浴巾罩住眼前的人，擦着头发也顺带过眼角的泪。
    邱凌终于破涕为笑，这样的情境确实有些尴尬。
    ‘头疼吗？还会不会想吐？’想安慰，给他拥抱，对他说都过去了，你还有我，却在出口时化成简单的关心
    ‘没事’林木杨依旧是笑着，却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柔快要将邱凌融化了‘还好我还有你’
    那轻轻喃的语气太过温暖，邱凌无所适从只能用玩笑化解尴尬‘呵呵，真是的，我第一次来酒店开房居然是和你’
    ‘我也是’
    睁着眼睛说瞎话，邱凌想起了上次的那些草莓，一颗一颗绯红得像在眼前跳跃着，可他懒得去拆穿，今天他会给林木杨肆意的权利。
    ‘要洗个澡吗？’
    ‘不要了，我想好好睡会’林木杨看了眼手机，马上就要天亮了，他已经不想熬了。
    ‘好，那你睡吧’邱凌站起来，准备在另一张床上眯一会。却被那人一把拉住，毫无防备加上惯性作用，他重重的跌倒在林木杨的床上。林木杨低下头，很近，邱凌脸上满是那人的鼻息，伴着烟草和酒的气味，自己就这么浴袍半敞着躺着，姿势极尽暧昧。
    ‘陪着我吧，我只剩你了’商量的语气，更多的像是哀求，却带着不可违抗的魔力。
    邱凌乖乖的爬起身钻进被子，背对着林木杨躺下‘早点睡，晚安’假装着自己下一秒就能进入梦乡。
    林木杨没脱上衣，关了床头灯，从背后抱住邱凌。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肌肤，温暖也带着足以灼伤的热度
    ‘凌’却没有答复‘时间真的太可怕了，我都快想不起我妈长什么样了。我不会犯老林的错误，只会让爱我的人等着，我会争取、扫除一切障碍，我会的……’
    邱凌没有回话，房里的一切都安静了，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那人的呼吸、还有眼泪滑落摔碎在枕头上的声音。
    原来他们两人都不是生活的强者，即使有万众敬仰下了神台林木杨终究也不过是个脆弱孩子，会在晚上想妈妈，期待夜里有人取暖。
    ‘快睡吧，明天醒来，我们就回家……’
    没有听音乐、不用温牛奶或是安眠药，这一夜林木杨却真的睡得很好、很安心。
    胸口对着脊背，呼吸频率好像都要同步了，嗅着彼此的味道，心意是否也跟着相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