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鉴赏

第8章


汉克·切洛维斯基是与我合作过的最佳编辑。他不仅才华出众,而且温和沉静,服从安排,要和我这种A型人格5顺利合作,这是先决条件。
    “当然可以。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做。”
    “别装可怜了,麦克。你不是那种人。”
    “一针见血!”他笑出了声来,然后指着打火机:“你又开始抽烟了?”
    “昨天在弗莱希曼太太家里拿到的。”然后我告诉他本·辛克莱的多数遗物是怎样到了我家地下室的。
    “给我看看,”麦克说道
    “好吧。”我递过去。“你两口子都是收藏发烧友。”
    只要到他家里一看,便知这话不假:客厅里唯一的家具就是一个木制框边的玻璃大立柜,从地面直抵天花板,里面放满袖珍娃娃屋收藏品,全都由他妻子莎伦打理。
    麦克把打火机翻来覆去地审视。“这东西了不起呀,我的朋友。”
    “有什么特别的?”
    “这是一款芝宝6。还挺有历史了。”
    “这表示有价值吗?”
    上帝分发爱好古玩的基因时漏掉了我,对这个疏忽我深表感激;要不然,我家里也会除了一堆旧玩意儿别无他物。
    他点点头。“三十年代的产品。二战中美军随身之物。现在成了热门收藏品。”他“啪”地一声转动了齿轮。随即火星飞溅。“好家伙!六十多年了,一打就着。那时的东西真耐用。”
    “你看值钱吗?”
    “不清楚,不过可以帮你问问。想知道吗?”
    我耸耸肩。“能值多少?”
    “几百美元吧。”
    “我想送给我老爸。”
    “好礼物呀。”他笑了。“跟你说,我想复制这上面的图像,今晚上网查一下,然后才说得清到底值多少。”
    我现在每月的可支配收入还不到几百美元呢。“没问题。”
    “噢,对了,我搞到了盗版的斯科塞斯7,要不要借去看看?”
    “呃,废话。”
    趁着他复制打火机上那男子与灯柱的图像,我闲逛到影像编辑室。汉克正弯着腰,俯瞰着两个显示器。他身材细长,头发凌乱,面色苍白,表明长年累月不见阳光,只是处于电脑屏幕的微光之中。此刻他不断移动光标,调整着一台显示器上的一连串数字,另一台屏幕上高亮度地显示着一系列菜单;然后双击鼠标,把座椅向后滑动几步,双手扣在脑后。
    画面继续播放。广阔的背景中,一个男子走来,形成了一个中景特写镜头。该男子停在了镜头前面。
    “天衣无缝。”我说。
    他扭过头来,看见是我,然后摇了摇头。“再看一遍。”
    他重播这段。这次我看清楚了。第一个画面中,那人右手打着手势,左手靠近腰部;第二个画面中左手却出现于胸部。“你是对的,还需要画面来衔接。”
    “可我没有那些画面。”
    “不能早一点切镜吗?”
    “不行。音频配不起。”
    我点点头。无论事先考虑得多么周到,后期制作时总会冒出意想不到的问题。好影片与杰出影片的区别取决于编辑的剪辑能力。
    汉克突然两眼发光。“有办法了。”
    他俯身于键盘上,调整、点击、预览——折腾了差不多五分钟。然后再次重播。这一次,男子的左手从腰部自然地升到了胸前。
    “难以置信。怎么做到的?”
    “插入。把一些画面这儿加一点,那儿加一点。”
    “可你没有那些画面呀。”
    “我创造的。”
    “怎么创造的?”
    “我的底牌不能都暴露吧,艾利。那你就会以为我只是凡人一个了。”
    麦克走了进来。“别信他那套。都在软件的功能里。老实说,我正考虑要把汉克折价换一个程序员外加季后赛首轮选秀的门票呢。”
    “管住你的嘴,麦克!”汉克说。
    麦克把打火机扔给我。“我得冒这个险。”接着递给我一盒套着白卡纸的录像带。“好好享受吧。”
    我把这两样都装进了我的黑色皮包。“我真是个幸福的女人。”边说边往外走。
    “这就让你觉得幸福,那你也太好打发啦”麦克说。
    我回眸一笑——一个维罗妮卡·莱克8式的微笑——走了出去。
    * * *
    1 后期:(影视片的)后期制作。
    2 欧洲的皇帝或国王爱用什么什么几世为名,例如亨利四世、查理一世等。
    3 这是美国法庭上律师常用的话语。
    4 我的小山雀:出自电影《我的小山雀》,美国20世纪40年代最成功的电影之一。其中男主人公曾在面临绞刑前喊出最后的愿望:“死前我想看一眼巴黎,费城也行。”
    5 A型人格者属于较具进取心、侵略性、自信心、成就感,并且容易紧张。
    6 芝宝:1932年诞生的美国打火机品牌。
    7 斯科塞斯(1942——)美国电影导演,此处指其作品。
    8 维罗妮卡·莱克(1919—1973)美国著名戏剧、电影演员。
    
    第6章
    
    一到星期六上午,无论经过附近哪片空地,都会看到一群群身穿鲜艳衬衫短裤、戴着护膝的少男少女们追着球跑来跑去。现在,有组织的足球赛已经成为一种孩子们不容错过的成长仪式了。当然,父母也得跟着出来,带着折叠椅、咖啡等,还有各自评头论足的立场。
    有个男人,是蕾切尔队友的父亲,特别能“瞎搅和”。他总要设法搅进每场比赛,在场外大声喊叫,指挥他女儿这样那样。而每当他的指挥没起到作用时,就责备他女儿。尽管那孩子是队里踢得最好的一个!但长此以往,恐怕几年后,她就会是一副染着一头蓝发、抹着黑色口红,身上到处打着各种圆环的样子了!
    大多数人认为,这家伙是把自己的积郁都发泄在孩子身上了。或许婴儿潮1出生的人都把竞争看得太重太重了。但我觉得,他应该是还没从越南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的确,我们这一代人对战争从来没什么好感。我们所经历的不是像凡尔登战役2和诺曼底登陆3那样可称之为“神圣”的战争。相反,有的只是那场不光彩的游击战,我们的青年成了越共4的活靶子;还有另外一场战争,我们甚至怀疑是否应该参战。三十年后,所有压抑着的挫败感,都由那样的家伙发泄出来。遗憾的是,那些人并没有因为这种发泄而变得平和一些。
    场地上空徘徊着阴沉的雾气,偶尔有冷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地上有些地方还结着冰,但大部分地面已经开始变得泥泞不堪。我带了一热水瓶的咖啡,但这一节结束时手指还是冻得麻木了。
    蕾切尔踢的是中卫。在一阵特别激烈的对抗后,她抢到了球,然后传给前锋,前锋运球直下,射门得分。“好球……”我们这边爆发出一片欢呼声。我和其他家长一起大声喝彩,完全不顾这种行为是否符合父母身份。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过头去,眼前突然一亮,顿时又泄了气。该死!真希望我前夫不要长得那么像凯文·科斯特纳5。看来我下半辈子注定要在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中度过了。我冲他一笑。
    巴里回给我一个笑脸,那感觉就像在说,我知道我看起来特帅。
    他穿着羊绒背心、高领毛衣、牛仔裤和工作靴,的确看着不错。事实上,他唯一不太完美的地方就是鼻子,太长太窄。但这点反而让他的帅气恰到好处。
    “她表现得怎样?”他看向场上。
    “刚做了一个漂亮的助攻。”我如实描述。
    “不愧是我的女儿。”
    我忽略掉他满是占有欲的虚荣心。“比赛结束后打算带她去哪儿?”
    “可能回我家。”
    “没特别的安排?”
    巴里耸耸肩。我换了个姿势站立。通常,他会迫不及待地向我炫耀他为蕾切尔安排的一连串周末计划,就好像我们在竞相博得女儿的好感,而赢家就是让她在周末晚上玩得最精疲力尽的那一方。
    “你呢?”
    “去我爸那里。”
    “哦。”
    我盯着他:“你还好吧?”
    “很好呀。”他的目光从一个守门员飞快地转向另一个。
    我双手抱着微温的热水瓶。他从来不擅长说谎。
    果然,他接着说,“我要跟你说点事儿。”
    一阵刺痛窜过脊梁;听说,他有了女友。我尽量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吧。”
    “我可能暂时无法支付蕾切尔的抚养费。”
    我就知道。“为什么?”
    “我——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的目光飘到他后面,猜想他会说些关于婚礼、公寓和蜜月之类的话,但场地另一头的欢呼声打断了我的思路。对方进球了。我们这边纷纷发出叹息声。巴里低头看着地面。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有支股票亏了。”
    我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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