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红尘1

第15章


    如果那女生在闵朗开口之前还有点将信将疑的话,那么到了这一刻,她已经彻底相信了我和闵朗在一分钟之前未经商量而编造出来的这个谎言。
    姑娘慌乱了,结结巴巴地说:“嫂子,不好意思……但我听说……我听说闵朗哥哥是单身啊……”
    场面越来越滑稽,我看到简晨烨这个坏蛋已经把脸转过去对着墙笑了。
    我故意装得更严肃:“谁告诉你闵朗是单身,你叫他来跟我对质,我一段时间不来,这些小丫头是想篡位啊。”
    闵朗端起酒杯递到我面前:“嫂子大人大量,别跟她们计较,要怪就怪你老公魅力太大了,好不好?”
    我斜起眼睛瞟到他满脸的得意,对他的无语简直可以沉默整个宇宙。
    打发走那个那个女生之后,闵朗又陪我们坐了一会儿,直到墙上的钟指向了十一点,他起身去关了音乐,拿起吉他,在小舞台上坐下。
    看样子他今天兴致不错,我估计是因为见到了简晨烨的缘故吧。
    一贯低调的他居然愿意开金口了:“今晚来了几个好朋友,我挺高兴的,但我更高兴的是好朋友带了美女来,给美女个面子,我献个丑吧。”
    原本嘈杂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我们这一桌,尤其是女生们,一个个目光简直都是黏在乔楚身上——那目光里并没有太多善意。
    而乔楚,她谁也不看,轻微地转过头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留给众生的只有半张侧脸。
    木桌上的蜡烛映出满墙影影绰绰,万籁俱寂,就在此时,闵朗低沉的歌声在79号酒馆里飘荡开来。
    春天刚刚来临时 oh燕子啊
    是否你已经再度找到你的家
    出门的路要当心 oh燕子啊
    忽晴忽雨 忽暗忽明 忽然夕阳已西下
    孤孤单单放单飞的燕子啊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待你回家
    出出入入的风声 oh冰冷呀
    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越过了你温暖的家
    来来往往的人世如天涯
    情窦初开中就让她羽化
    青春终究不解要世间的回答
    为何造化那倾城的无法挽回的演化
    一生就这么一次 oh燕子啊
    倾城之雨 倾城之雨 倾盆在锻羽之下
    一生就这么一次 oh燕子啊
    倾城之雨 倾城之雨 倾盆在锻羽之下
    倾城之雨 倾城之雨 倾盆在锻羽之下
    倾城之雨 倾城之雨 倾盆在锻羽之下
    倾城之雨 倾城之雨 庆幸你安息回家
    ……
    实在不可置信,这样低回深情的声音居然出自闵朗!
    是闵朗啊!是那个超级嘴贱又喜欢勾引小妹妹,而且我永远吵架吵不过他的闵朗啊!
    这首歌原本就很悲凉,被他唱出来之后更是悱恻动人,我实在是一个没什么文艺细胞的人,可我居然听得满心酸楚,莫名地想要流泪。
    我在简晨烨耳边轻声说:“我都快爱上闵朗了。”
    他悄悄地回了我一句:“我看今晚在座的所有姑娘都是你这么想的。”
    可不是,我环视了一周,每个女生脸上的表情都是同样的沉醉,眼神都是同样的热烈而迷离……啊,稍等,简晨烨说错了,不是所有的。
    我得意地戳了戳他,小声说:“乔楚就不像她们一样没出息。”
    是真的,即使是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人人面目模糊,乔楚她依然与众不同。
    烛光映衬着她绝美的脸部轮廓和优美的颈部曲线,她的目光也落在闵朗身上,但跟别人都不同,她是冷静的,接近于漠然的那种冷静。
    “哼,看乔楚,多淡定。”我得意扬扬地在简晨烨耳边说,简直与有荣焉。
    其实,是我太过眼拙。
    要在很久之后我才懂,当晚乔楚的那种冷静,其实是一种故作镇定的克制,是她有意营造出来迷惑旁人的假象,甚至可以说是山雨欲来之前的沉闷和压抑。
    那晚我们回去的时候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丝毫异样,闵朗这个家伙连送都没送我们一下。
    我和简晨烨回到家洗完澡就倒头大睡,他心里记挂着画廊的事,我心里惦记着下周的面试,我们都不知道,一墙之隔的乔楚,她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找那首歌。
    在她的公寓里,《倾城之雨》单曲循环播放了一整夜。
    
    第8章:玻璃心穷人
    
    去面试的那天我化了淡妆,穿了一件在Zara(飒拉)打折时买的黑色小西服外套,下面配一条黑色铅笔裤,走简单干练的风格。
    为了给面试官留下一个好印象,我特意注重了细节的搭配——鞋子我穿的是平时很少穿的那双Tory Burch(汤丽柏琦)的平底芭蕾舞鞋。
    邵清羽看见我的第一眼就很满意:“你看你稍微弄一下多好看啊,平时也应该好好打扮呀。”
    说着,她目光落到了我脚上:“哇!你这双跟新的似的,我那双早就不能穿了。”
    我没好气地回了她一句:“不炫富你会死啊。”
    其实我知道她没这个意思,说者无意,是我听者多心。
    这双鞋是以前我们一起去买的。
    那时候我住在安置小区里,有一天邵清羽去找我玩,上楼梯的时候高跟鞋后跟断了,大小姐一进门就狂抱怨:“这个乡下楼梯,差点摔死我了。”
    她那段时间的口头禅是“乡下”,乱扔垃圾的人,是“乡下人”,乱超车的车是“乡下车”,制冷效果不好的空调是“乡下空调”,没有Chanel的商场当然也就是“乡下百货”。
    我一直深深地觉得,迟早有一天,会有一个“乡下暴徒”来终结她的嚣张。
    那时在我家蹭完饭之后,她要去找蒋毅看电影,临走时蹲在我的简易鞋架前看了又看,然后说:“没一双能穿的。”
    我当时背对着她在收拾桌子,听到这句话,整整一分钟的时间,我手里抓着抹布一动没动。
    我们的脚尺码一样,所以她的意思并不是我的鞋在大小上不适合她,而是——档次。
    虽然是最要好的朋友,但是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邵清羽那种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嫌弃,更无法忘记在那一刻我自尊心所受到的伤害。
    有什么是比做一个穷人更可悲的吗?让我告诉你,有,那就是做一个玻璃心的穷人。
    后来我攒了小半年的钱,勇气,和决心,跟邵清羽一起去买了这双鞋,当然,我们付款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她轻快得像是买一盒口香糖,我沉重得像是给自己买墓地。
    再后来,这款鞋子的山寨版遍布大街小巷,在淘宝上花个一两百块钱就能买到一双跟正品毫无区别的仿版,但是每当我穿着它出去,走在路上,我都会在心里咆哮:我的鞋子是正品!是正品!
    算是虚荣吗?我觉得好像只有这样强调它的真伪,才对得起我花出去的那些钱。
    在去新公司的路上,我问邵清羽:“你和蒋毅怎么样了?”
    她的眼睛藏在Gucci的大墨镜后面,我无法猜测出她的眼神是麻木还是悲伤,过了两个路口,她才回答我的问题:“彻底断了。”
    我没再说话。
    又过了一个路口,邵清羽忽然说:“什么事都有个气数,我和蒋毅,缘分尽了。”
    在我们十几岁的时候,校园里流行的期刊读物上登得最多的就是心灵鸡汤,励志故事。
    我想,可能每一个童年时遭受过压抑和创伤的小孩都天真地相信过,那些苦痛都不过是生命的养分,青春过后会就开出芬芳而强壮有力的花朵。
    可是等我们从小孩长成大人了,青春一词都成了明日黄花时,我们才发现那些故事真的不过只是故事罢了。真正的命运是一条湍急的河流,人在其中,不过是随波逐流的渺小石子。
    你以为不会离散的那些,终究还是离散了;你以为能够紧握在手中的那些,原来只是过眼云烟。
    我想憋出一两句话来安慰她。
    我可以走文艺路线说,毕竟曾经爱过,也不枉这么多年光阴。
    我可以走豪放路线说,不就是个男人嘛,你肯定会找到比蒋毅好一百倍的。
    我还可以走心灵鸡汤路线,用人生导师的口吻说,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不忠于你的人,而他失去的却是一生中最珍贵的感情。
    但最终,我什么也没说,因为我知道再精心雕饰的措辞,对于邵清羽来说都是隔靴搔痒,根本起不到一点安慰的作用。
    她反而自嘲般宽慰自己说:“没关系,我妈去世我都活下来了,没理由分个手我就要去死。”
    新公司位于S城最繁华的区域,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车就在锦绣大厦门口停下来了。邵清羽摘下墨镜很干脆地对我说:“B座23楼,你上去就能看见了。”
    我坐在车上没动。
    邵清羽推了推我:“搞什么啊,你不会要我陪你上去吧。”
    我心想,邵清羽你个浑蛋,你捉奸我都陪你去了,我面个试你都不肯陪我,但为了不在她面前丢面子,我还是口是心非地说:“呵呵,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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